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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龙的回到,十字禁卫军

西泽尔和米内飞跑着越过栏杆,跳上正过站的铛铛车,各占一张沙发椅,四仰八叉地躺下,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车厢里空荡荡的,就他们两个。“完胜!”米内觉得自己刚在地狱的门边转了个圈。满心死里逃生的欢喜。只要赶上这趟车,西泽尔就一定能赶上见习牧师资格考试。西泽尔说过他今天下午要做两件事,赢一笔钱和取得牧师资格,现在他毫无疑问都做到了。西泽尔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说出来的事情,他就一定能做到,无论过程多么地不可思议。“你的份。”西泽尔从六十枚金币中数出了十枚,扔给米内。“不是说好赢到钱分给我三成么?”话是这么说,可米内还是很高兴。没想到西泽尔竟然能用那一点点本金赢出六十枚金币来,分他十枚他也是赚了。“欠你十个金币,下次给,这些钱我还有用。”西泽尔把剩下的钱塞进自己的钱袋,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初春的暖风拂面而过。所谓铛铛车,就是在轨道上行驶的蒸汽慢速列车,经过路口的时候驾驶员会摇着车头的小钟发出“铛铛”的声音,所以叫铛铛车。来马斯顿的游客都要尝试这里的铛铛车,从下城区到上城区的旅程是件极其惬意的事情。温泉眼位于山顶,泉水中含有大量的石灰岩成分,沿着山坡一层层地往下流淌,石灰岩沉积在山岩上,最后整座山都是白色的。铛铛车沿着山坡行驶,人就像是乘车行驶在云中,远近景色一览无余,从浴场上方经过的时候,还能看见身材诱惑的贵妇们披着薄纱坐在泉水里,抽着细长的烟斗,里面填着东方运来的烟草。远处,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黑铁长龙奔驰在山间铁轨上,带起的疾风中无数的野花和草叶飞舞,东南方传来巨兽呜咽般的声音,那是蒸汽吹出的汽笛声,想必是从东方返航的商船正在入港。山顶的风车群缓缓地旋转着,蛛网般的电线把风能转化的电力送进上城区的住宅里。这是个富饶的时代,但仅仅在一百年前,这名为“伊罗伯”的世界还满目疮痍。伊罗伯,在古代迦南人的语言中,是“日落之地”的意思。迦南人被称作世界上最古老的航海家,他们的船甚至能够去往遥远的东方。迦南航海家们用星辰来标记航道,无论他们航行到什么地方,星辰永远闪烁在他们的桅杆上方,他们便把这片大陆称作“星罗古陆”。根据迦南人的地图,星罗古陆的面积是惊人的7亿5000万公顷,北方是永冻的冰海,南方是炽热的雨林,东方的人们迎接日出的时候,西方还沉睡在浓如墨的黑夜里,它是那么地宏大美丽,还有很多地方是人类从未抵达的。以地中海为界限,迦南人把东方称作“阿苏”,意思是“日出之地”,相对的西方就是伊罗伯。在迦南人的世界观中,太阳从阿苏再往东的大海中升起,经过辽阔的星罗大陆,坠落在伊罗伯西边的海里,通过幽深的海底隧道返回东方,周而复始。古代迦南王曾经写了一封国书给阿苏的国王,信的开头是这样的,“日落之地天子致日出之地天子”。但这封信最终并没有被送到东方国王的手中,因为路途太遥远了,即使是最有经验的迦南航海家们,也是十有八九葬身大海。伊罗伯的历史是一部战争史,从有人类开始,战争就从未停息。到了罗马帝国崛起的时候,战争达到了最高潮,各国君主都以征服者自居,罗马皇帝的王座上就雕刻着“伟大的伊罗伯征服者,被命运选择的世界主宰”的字样。战争是那个年代的最高真理,君王们信奉着弱肉强食的法则,我强于你,你的土地就该归我,我彻底压倒了你,那么你的宫殿、女儿乃至于王后都该归我。那是最残酷的时代,战场上的尸骨被战马践踏,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泥土深处。至今古战场的附近还有“捡骨人”这个职业,他们挖开泥土,从尸骨上剥下锈迹斑斑的甲胄,重新锤炼为钢铁。那也是最悲哀的时代,爷爷和父亲都战死之后,哭泣的男孩们接替他们用稚嫩的双手握住剑柄,而他们的母亲和姐妹则被征服者当作战利品掠夺,美艳者充当玩物,平凡者充当奴隶。那是个要么你吃人要么你被吃的时代,你若不磨亮了你的刀剑随时准备战斗,明天别人的刀剑就落在你的脖子上。弥赛亚圣教就是在那个时代崛起的,最初他们只是一小群教士,在偏远地方传播一种全新的宗教。他们声称世间存在着独一无二的神,世界和人类都是神的造物,神爱着这世界也爱着世人,神只是暂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但终有一天神会归来,那一日天国的法庭开审,所有罪名都被写在天穹之上,一报还一报,唯有信神的人才能得到神的救赎。在拉丁文中,弥赛亚的意思是救世主,教团说在审判之日到来前,会有救世主“光之弥赛亚”从天而降,他身穿圣光所制的甲胄,手提烈焰凝聚的圣剑。东南西北,他向着哪个方向挥剑,那个方向就是火海,逆神者的军队都将在火海中化为飞灰。在教士们看来,肆意发动战争损害生命就是不正义的、违逆了神的慈悲。这种教团当然得不到君主们的欣赏,他们着手制定法律,信徒若不放弃对弥赛亚的信仰,就得被吊死在绞架上。一时间伊罗伯的每座城市里都竖起绞刑架,每天上面都挂着尸骨。原本拥有数十万信徒的弥赛亚教团,到后来只剩下百余名坚定的传教者,伊罗伯的土地虽然浩瀚,但已经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地。在绝望中他们中有人站出来说,根据古老的经典,在北方的茫茫大海上有名为阿瓦隆的岛屿,那里是神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乐园,只要他们抵达阿瓦隆便会受到神的加护,再也没有人敢把刀剑施加在他们身上。另一些教士则说阿瓦隆并不见于正式的经典,是“伪经”记载的东西,绝对不能相信,况且北方大海中满是冰山,木船撞上去的结果就是四分五裂,事实上在那个时代根本不存在能在北方冰海中航行的船。争执的结果是一群教士留下来隐姓埋名,躲避君王们的通缉,而相信阿瓦隆的教士们则卖光了家产,买了一艘根本不适合远航的木船出海。在留下来的教士们看来,这是一种愚蠢的殉教行为,出海的人自己也没有做回来的打算,无人曾抵达过阿瓦隆,它只存在于经文中。传说它被神留在世间的力量加护、时间在那里完全不流动,那里是永恒的春天乐园,没有人会死,更没有人会悲伤。那样的世外桃源听起来确实太远太远了。最后留下来的教士们都被君王送上了绞刑架,出海的教士们也没有再回到伊罗伯的任何一处港口。但一百二十年后,一座难以置信的城市出现在南方荒原上,就在亚平宁山脉下,长满突厥蔷薇的山谷中。那是一座弥赛亚教团建立的城市,他们已经改称自己“弥赛亚圣教”!他们再不是当初那个活动在山区和偏远地方的新兴小教团了,他们正准备把自己的教义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们深信自己掌握了天地间的真理,因为他们的祖先找到了传说中的阿瓦隆!圣典被证实了!神被证实了!所以弥赛亚必将从天而降,天国的审判必将开庭!但他们中没有任何人曾目睹阿瓦隆,他们也只是听祖辈说。据说那艘船奇迹般地避过了无数冰山,最终粮食和淡水都耗尽了,在死亡的前夕教士们集体在船头祈祷,这时一条逆戟鲸忽然从船旁经过,咬住铁锚拖着他们冲向前方,冲向海平面上那座隐约的岛屿。他们找到的并非圣典中所说的那座四季如春时间永不流动的阿瓦隆,而是一座荒岛,但荒岛上生活着成群的海豹,他们靠猎杀海豹活了下来。比海豹更巨大的发现是“红水银”和“影金属”。根据弥赛亚圣教的经文,神曾经两次怒于人类的堕落而毁灭世界,一次是用洪水,另一次则是用红水银,这种极易燃烧的金属会在燃烧中爆发出惊人的热量,神命令红水银的雨从天而降,把人类的城市化为火海。烈火灼烧了整个大地七日七夜,连大海都被烧灼为盐滩。教士们在冰层下发现了血一般流淌的液体,汲取之后发现这种液体里还混着细小的黑色金属碎屑,这种液体极易燃烧,纯度足够高的话一滴就能炸毁一条小船。他们惊呼这就是世界上一次被毁灭时残存下来的红水银,它因为降落在冰海小岛上,被冰封起来获得了良好的保存,而其中混合的铁屑则是前次世界毁灭的劫灰,根据圣典的记载,被焚烧后的世界上飘满了劫灰,那些都是被红水银反复焚烧后的金属残渣。教团中有冶炼技师,这些金属碎屑分离出来后熔炼,具备极其罕见的特性,从黄金、白银、紫铜到灰锡,它都能与之形成均匀的合金,这些被称作“秘金”、“秘银”或者“风金属”的合金有着各不相同的优异属性,最精炼的钢铁也无法与它们相比。从冰海返回之后,教团靠着红水银和影金属衍生出的超级工艺积蓄财富和力量,最终建成了那座名为“翡冷翠”的城市,号称人间天国。跨时代的技术扭转了整个伊罗伯的命运,以翡冷翠为首都,弥赛亚圣教成立了自己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名字很长,全名是“与神订约而成立的、被光之弥赛亚守护的人间天国”,因为名字太长太难记住,大家都叫它教皇国。教皇国取代了罗马帝国,成为伊罗伯的最强国,主导了伊罗伯的秩序,战争由此平息。红水银和影金属带来的新技术也流入各国,世界进入了快速发展的轨道。高纯度燃料和金属的问题被解决之后,蒸汽技术高度发展起来,当年罗马帝国的技师已经造出了蒸汽机的雏形,但在弥赛亚圣教的手中,蒸汽技术最终成型。稀释后的红水银被注入先进的双流式超高压蒸汽机,大型帆船安装了那种蒸汽机,在无风的天气也能越过重洋;在罗马帝国的时代电还是少数科学狂人的想像,为此出书的好几位先锋人物都因为传播异端邪说而被判刑入狱,但在弥赛亚圣教的推动下,红水银的能量最终转化为电力,从此繁华的城市即使在深夜里也是灯火辉煌的;平坦的道路和蛛网般的铁路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原本乘马车三个月才能抵达的远方,现在被缩短到六七天。各国境内都竖起井架,人们向着大地深处钻探,寻找残余的红水银,他们真的找到了,红水银不仅限于那个北方冰海中的小岛。这个发现促使更多的人投入弥赛亚圣教的怀抱。但迄今为止,没人知道红水银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在合理的环境中燃烧它会释放出惊人的高热。那座神秘的北方小岛阿瓦隆也没有再被发现过,好像从教士们离开了那座小岛,它就沉入了冰海下。也有怀疑者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阿瓦隆,那只是教团的谎言,只是教士们在意外的情况下发现了红水银这种珍稀的矿物,从此开启了一个属于弥赛亚圣教的新时代,至于所谓的“影金属”,只是还未命名的新型金属罢了。但无法否认的是,掌握着红水银、影金属和最高蒸汽技术的教廷已经成为新时代的主宰者。新技术唯一的缺陷是红水银太过稀有,因此昂贵的蒸汽技术只能用于军事和贵族们的生活,列车横贯大陆的同时马车也还在城市中行走,即使在翡冷翠那样的人间天国,平民居住的城区里也还是靠蜡烛照明。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全新的时代,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已经四月份了,市政厅也该开始准备仲夏夜庆典了吧?你准备让哪个女孩当你的舞伴?”米内憧憬着那场盛夏之夜的庆典。每年马斯顿都会举办仲夏夜庆典,度假的游客和本地人载歌载舞豪饮香槟,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那天晚上大家都会喝醉,喝醉了胡说八道,或者说你心里最想说的话,男孩们都说那是初恋的庆典,你就该在那个晚上爱上某个女孩,对她当众表白。“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她们中有谁不那么讨厌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跳几支舞。”西泽尔淡淡地说。“总有个大致的目标吧?跳舞跳得最好的肯定是苏姗咯,不过舞伴其实不是需要跳得多好对不对?要说漂亮的话还是安妮,喔那对长腿!棒极了!但你会不会觉得她穿了高跟鞋的话会有点高不可攀?要我说的话还是沙亚娜最棒,她可是很媚的哦,站在你旁边都会有意无意地靠在你身上,要是跳起舞来……喔喔喔喔!”米内浮想联翩。“喔喔喔,你是公鸡么?”西泽尔轻轻地出口气,“你是在考虑我的舞伴人选还是回顾自己的意淫史?”“我虽然意淫可没用啊。”米内毫不掩饰地自己对伯塞公学中那些出名的漂亮女孩的憧憬,“她们对未来的米内男爵没什么兴趣,我看得出来,她们看我好像在看鸡蛋!对你可不一样,她们就搞定你这件事暗暗较劲呢!”学校里的人都说西泽尔有双魔鬼的眼睛,因为在圣典中描述恶魔多半都说它有双妖异的紫瞳。可这句话由男孩或者女孩说出来,含义是不一样的。或开朗或矜持的女孩都在关注西泽尔,很多粉红色的日记本里写着西泽尔的名字。安妮那身六两重的蝉翼纱的舞裙就是做了要来挑战西泽尔的,在仲夏夜的舞会上笔直地走到他对面,挑衅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敢不敢邀请自己跳舞。这是她们最美丽也最疯狂的年纪,她们自信连魔鬼都会拜倒在自己的长裙下,用魅力征服魔鬼可比征服英雄有成就感多了。“我对自己充当猎物的游戏没什么兴趣。”西泽尔眺望远方,目无焦点,“你呢,有没有女孩对你伸出橄榄枝?”“本地的土妞儿我哪里看得上眼?”米内哼哼,“我等着翡冷翠的女孩们来,我是专门捕猎翡冷翠女孩的好猎手!”伯塞公学中不乏美少女,但男孩们最期待的是翡冷翠来的女孩,在整个伊罗伯,要说哪里的女孩最时尚、最可爱、像淑女般端庄又像狐狸般狡猾,当然是翡冷翠女孩。有人说整个西方的美女都嫁到翡冷翠去了,她们生出来的女而当然也是最美的,所以翡冷翠既是圣城,又是美艳和时尚之都。这倒是弥赛亚圣教的先驱者们建立那座城市时始料未及的。当然,想要赢得翡冷翠女孩的芳心,前提是你得能配得上她们。米内这么说,主要还是因为他在伯塞公学里的机会着实有限,他严肃正经的时候倒也能算个美少年,问题是他严肃正经的时候太少了,动不动就露出贱兮兮的嘴脸来。“想追翡冷翠的女孩就送她们玫瑰和珠宝,向她们朗诵些长诗,谈些音乐和艺术,有神职身份更好。如果你是大国的公爵或者侯爵继承人,那就不用追了,她们会对你投怀送抱的。她们很简单。”西泽尔的声音很平淡,但言辞刻薄,这是他素来的说话风格。“说起来西泽尔你家不就是翡冷翠的么?”“算不上家乡,但十四岁之前我一直住在那里。”“家在翡冷翠却来马斯顿上学?翡冷翠有的是名牌的神学院啊,梵蒂冈学院可是号称世界最高学府的。”米内说,“就是太贵,录取也太难,要不然我也去考。”“你不会喜欢翡冷翠的,你只是喜欢翡冷翠的漂亮姑娘。”西泽尔微笑。“你家在翡冷翠住,应该认识很多大人物吧?”米内绕着弯子想打听西泽尔家的情况。一直有人猜西泽尔是个东西方的混血儿,因为他黑发紫瞳,不太像纯正的西方人,但西泽尔从未谈及自己的家庭。最奇怪的是他没有姓氏,在花名册上他就叫西泽尔。伯塞公学里都是贵族学生,对贵族来说,姓氏是最能体现身份的东西,在公众场合大家都会自豪地念出自己的全名,但西泽尔就只是“西泽尔”而已,好像没父没母。西泽尔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在温暖的春夏两季,铛铛车是不装玻璃窗的,随时都有清新的空气从乘客的身边流过。眼下正是月桂花盛开的季节,风中渗透着冰冷清冽的滑向,阳光洒在西泽尔那精致而锋利的脸上,零星的粉色花瓣从山坡上飘了下来,落在他的眼角眉梢。没人陪米内聊漂亮女孩了,米内觉得有点无聊,只得翻个身,望着外面发呆。其实那些话都是废话,米内很清楚西泽尔对学校里那些声名赫赫的女孩EMI兴趣,西泽尔只在意伯塞公学的第一美女,阿黛尔。但阿黛尔是西泽尔的妹妹,亲妹妹。三年前的冬天,西泽尔和阿黛尔从翡冷翠转学来马斯顿。人没到,消息先到了,各年级都在议论有转学生要从翡冷翠来。他们来的那天,学生会派人去接车,很多女孩也要求跟着去。男孩们憧憬着翡冷翠的女孩,女孩们也憧憬着翡冷翠的男孩,马斯顿虽然也是历史名城,但跟翡冷翠相比还只是适合度假的乡下地方,最显赫的家族都居住在翡冷翠,那里年轻的公爵和侯爵数不胜数,嫁给翡冷翠的男孩才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夫人。女孩们对这个翡冷翠男孩很期待。米内也跟着去了,因为好些漂亮女孩去。那天意外地冷,傍晚的时候飘起了细雪,列车晚点了。为了给翡冷翠男孩留下好印象,女孩们都穿了漂亮裙子和高跟鞋,冻得瑟瑟发抖。就在她们快要丧失耐心的时候,汽笛声由远及近,从翡冷翠远道而来的列车带着浓密的白色蒸汽,穿越群山之后减速进站,缓缓地停靠在月台上。黑衣的少年从蒸汽中走出,站在空旷的月台上,像是一只离群的黑山羊。女孩们失望极了。男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风衣,没带仆役,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大贵族家的孩子。大概是某个破产贵族的孩子吧?这个无依无靠的男孩,带着他同样无依无靠的妹妹来到到马斯顿投靠某位远房亲戚?那天从翡冷翠来的客人很少很少,虽说是旅游城市,但马斯顿的冬天是绝对的淡季,贵族们都去南海的海边过冬了。男孩孤零零地站在月台尽头,扭头扫视周围,直到确认安全之后才转身伸手到蒸汽里,呼唤说,“阿黛尔。”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蒸汽中探了出来,搭在男孩的手臂上。穿白色裙子和白色羊绒大衣的女孩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的鞋跟上镶了金属鞋掌,落地时“叮”的一声。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那个女孩到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团光,照亮了阴霾中的马斯顿。哥哥那么朴素,妹妹却是一位真正的公主,那身真丝刺绣的长裙毫无疑问是东方顶级工匠的手艺,鹿皮雕花的高跟靴子时尚又保暖,头戴着翡冷翠风格的精致小帽,帽子上系着淡蓝色的蝴蝶结,长长的白纱在风中飞舞。女孩站在寒冷的风中,呵出一口白色的气,下一刻雪花就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这就是马斯顿么?真冷啊。”她轻声说。本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话经她的嘴说出来,就带着一种让人怜惜的意味。是啊,天气怎么能那么冷呢?谁能忍心把这种玫瑰般的少女送到这么冷的地方来?冻着了她怎么办?她难过了怎么办?她这一生就该呆在阳光充足的暖房里,被人照料,被鲜花丝绸和蕾丝簇拥,这个世界上适合她的城市只有翡冷翠啊!男孩们都这么想,有点痛心疾首,甚至想要捶胸顿足的感觉。西泽尔脱下风衣搭在妹妹身上,帮她把扣子扣好,摸摸她的面颊,“辛苦你了,陪我来那么远的地方。”“不辛苦,”妹妹往手心里吹气,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来,“有哥哥在就不辛苦。”“从地图上看车站到学校还有几步路,我得找辆马车,要走几步路,还能坚持么?”“可以的,走不动的时候,会跟哥哥说的。”男孩拎着箱子,和女孩相互搀扶,走在白色的蒸汽和白色的飞雪里,月台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男孩的脚印清晰,而女孩穿着高跟靴子,脚印像小猫的足迹。米内忽然记起几句讲述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诗来,“两人手携手,慢移流浪的脚步,离开伊甸,踏上他们孤寂的旅途。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立锥之地。”也难得他想起诗来。“这么看哥哥还是蛮帅的哦!”露露轻声赞叹。“是啊是啊!”安妮也醒悟过来,“刚下车的时候还没有觉得!”“安妮你不是也有哥哥么?是你哥哥帅还是那个翡冷翠男孩帅?”“这种时候不要提我家里的那头猪啦,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送给你好了,但我要事先提醒你,他是那种会毫不犹豫地抢了妹妹的蛋糕往嘴里塞的谜样生物哦。”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嫣红。说来也怪,妹妹出现之后,她那黑山羊一样寒酸的哥哥好像忽然英俊起来了。他像是黑暗中的黑曜石雕像,乍看上去黯然无光,而他的妹妹是温暖的灯,沐浴在灯光中的时候,黑曜石雕像会反射出格外耀眼的光芒。等她们醒悟自己是来接站而不是八卦的,那对兄妹已经站在车站门口等候马车了。她们急匆匆地追了上去,大声呼喊着,冲着他们招手。西泽尔转身把妹妹挡在身后,眉峰一振,这一刻他忽然变作警觉的野兽,目光凶猛,拒人千里之外。极少数情况下西泽尔会暴露出这种眼神来,极不讨好,令人厌恶和不安。米内总是想不明白,西泽尔那种聪明人为什么会流露出那么不友善的眼神,直到后来他在草原上和狮子偶遇,狮子站在上风口,冷冷地看着他。米内忽然明白那是宣告领地的眼神,你不进攻,它就不会伤害你。“我们……我们是伯塞公学学生会派来接站的……”学生会主席露露战战兢兢地说。阿黛尔愣了一下,无声地笑了,她拎起裙子,行优雅的屈膝礼,裙摆打开仿佛一朵盛开在雪中的白色玫瑰。几秒钟后,所有女孩都拎起裙子行屈膝礼,男孩们也不得不手按胸口鞠躬。他们来这里本是要迎接一对身份不明的翡冷翠兄妹,后来又怀疑他们只是破产贵族的孩子,最终却像迎接王子和公主那样,用上了最隆重的礼节。绵绵细雪落在他们身上,男孩女孩们依次报上自己的全名,最后是阿黛尔,她轻声说,“我是阿黛尔·博……”“来到马斯顿,你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姓氏,”西泽尔打断了妹妹,“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只是阿黛尔而已。”很久之后米内才意识到初见的那次阿黛尔的举动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贵族们见面的时候,最后一个报上姓名的自然是身份最高贵的人,便如皇家舞会上,公主总是等着名媛们自我介绍完之后才会用从容淡定的声音说出自己那尊贵的姓氏。你虽然拥有那种天使降临般的妹妹,但其实也很没劲,米内经常教育西泽尔,这样别的漂亮女孩在你看来都是庸脂俗粉,你这一生还能爱上谁?可那又是你妹妹,妹妹就是哥哥的临时财产,早晚是要转交出去的,既然要失去,不如不拥有。西泽尔总是很淡定地说,米内你知道么?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能用下半身指挥大脑,这真是生物学上的奇迹啊。过了好一会儿西泽尔也没出声,好像真的睡着了,米内把头探出车外,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电线把天空切成几何形的碎片,天上白云舒卷,一对红隼翻转着飞翔,大约是猛禽间的求偶仪式,列车带着“铛铛”的声音爬山,下方是培植郁金香的梯田。这样美好的下午在马斯顿并不很稀罕,在这座远离权力中心的温泉小城,人们每天都是这么轻松地度过。多年后米内总是回忆起那个下午,就在那个下午,历史的洪流汹涌而来,席卷了马斯顿和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他离开了世外桃源,从此再也回不去。警报声响彻全城。铛铛车刹车带出尖利的摩擦声。车轮在铁轨上滑动,溅出密集的火花。西泽尔和米内差点被甩到前排去。指示灯由绿变红,显示铁道已经切换到了关闭的状态。蒸汽驱动的自动路障弹出,把前方道路封锁了。骑警出现在街头,几分钟内就控制了所有路口。马斯顿的犯罪率很低,因此骑警们格外散漫,平时上街带根警棍就不错了,但今天他们荷枪实弹,每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骑警队长带着骏马站在十字街头,面如冰封。弥赛亚圣教把世界带入了火药和蒸汽机的时代,如今很多城市都已经拆除了城墙,但马斯顿除外。它的古城墙使用白色石灰岩砌成的,非常有名。骑警们驰过街头的同时,通往四方的城门开始落闸,重达数千斤的铁闸把出入马斯顿的所有道路都切断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米内爬起来,摸着被撞痛的脑袋左顾右盼。地面震动不已,像是浩荡的骑兵团踏过平原。西泽尔额、猛地扭头看向西北方,那一瞬间,仿佛刀剑出鞘的光芒在他瞳孔中闪过。黑旗从远方的地平线上跃起,逆风飞舞,像是一簇纯黑的火焰,舒展的时候暴露出荆棘缠绕的金色十字架。成千上万的骑兵尾随着那面先导大旗,他们穿着黑色呢绒军服,肩佩银色军徽,防尘面罩遮蔽了他们的面容,只露出刀锋般的眼睛。他们骑乘的不是骏马而是两轮军用陆行器,后轮上方交叉放着长杆火铳和格斗剑。“十字禁卫军!十字禁卫军!”米内惊呼。竟然是十字禁卫军,教皇国的中央军,号称神在人间的武装。马斯顿地处东西方之间,距离翡冷翠有千里之遥。况且虽然文化上算是西方国家,但马斯顿隶属于中立国高文共和国,教皇国的军队是不该出现在高文共和国境内的。但那是十字禁卫军。几乎所有男孩看到那只军队都会像米内这样瞪大眼睛发出惊喜的呼声。每个西方男孩都渴望着一身十字禁卫军的军服,那种军服甚至改变了西方的服饰风格。贵族服饰从雍容华贵的大礼服渐渐变成了军服式样的小礼服,修身束腰,英气逼人。男性服饰风格的变化取决于女性审美的变化。对西方少女们来说,所谓完美男性已经不是慵懒的贵公子了,而是英武潇洒的年轻军官,如果他们还有贵族头衔,那就会更加完美。那种两轮机车就是十字禁卫军的标志,红水银的存在让蒸汽机小型化成为可能。教皇国的机械师把精密的动力核心安装在两轮机车上,缔造了这种名为“斯泰因重机”的交通机械。在神话里,斯泰因是天使们骑乘着巡视天穹的骏马。从出现在地平线上到抵达马斯顿城下,斯泰因只用了片刻工夫,速度不亚于最雄健的战马。但铁闸已经落下,温泉城马斯顿挡在十字禁卫军的前方,就像是一颗白色小石子挡在了钢铁狂潮前。这是一座中立城市,任何国家的军队都不允许踏入。十字禁卫军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们分散开来涌入周边的小道,继续推进。斯泰因重机留下了浓重的燃烧气味,火铳则留下浓烈的火药气息,大街小巷都被灼烧味占据。在这个月桂花盛开的春末,马斯顿的人们原本期待着从翡冷翠来度假的贵宾,最终等来的却是翡冷翠的神之利刃。“打仗了么?要打仗了么?”街头巷尾,人们不安地相互询问。十字禁卫军号称“不动之军”,平时的工作时拱卫教廷所在的翡冷翠,而他们一旦被调动,就意味着有战争开启了。骑兵团经过之后,接下来是辎重军队,由强壮的驮马拖曳。车上的货物都蒙着黑色的防尘罩,那些防尘罩用昂贵的天鹅绒缝制而成,绣着不同的图案,有的绣着锁链缠绕的心脏,有些绣着骷髅和十字架组成的神秘徽章。货物被包裹得很严实,显然是不想被外人窥见它们的真面目。但风吹过的时候,体积过于巨大的武器还是从防尘罩下方暴露出来,有些是沉重的旋转火铳,有些是五尺长的超级重剑,刃口带着锋利的黑色锯齿。“炽天铁骑!炽天铁骑!”米内接着惊呼。炽天铁骑,这才是神赐予信徒们的究极宝物,也是这种武器最终奠定了教皇国今日的地位。回到翡冷翠最初落成的年代,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尼禄很想征服这个新生的小国,获得红水银和影金属的控制权。作为历史上最有名的几位暴君之一,尼禄皇帝有着惊人的占有欲,他坚信那种超越时代的东西只有在自己手中才会发挥最大的作用。他派出了最强的远征军。那时候战场还是由冷兵器主宰的,罗马帝国的黑骑士却已经配备了最先进的火绳枪,骑兵们全身插满短枪,一边冲锋一边射击,直到弹药用尽再拔剑战斗,这让他们成为世上最强的军队。即便其他诸王联合,也不过和他们战成平手。而新生的“与神订约而成立的、被光之弥赛亚守护的人间天国”根本没有盟友,它由一群善于制造机械却没有战斗经验的教徒组成,看起来世间再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它的灭亡了,伊罗伯的君王们都在等待翡冷翠覆灭的消息。远征军的将军给教皇送去了倨傲的劝降书,说如果信徒们不屈服,铁蹄将踏破他们的城门和头颅,骑兵们将用无数的火把把翡冷翠化作祸害。教皇回复说,既然神已经把这片土地许给他的子民们建城了,他就不会允许它被毁灭,光之弥赛亚会从天而降保护翡冷翠的。将军收信之后哈哈一笑,说光之弥赛亚?这么有幽默感的教派,简直让人不好意思毁灭它了。清晨,罗马骑兵们带着战马走过雾气弥漫的原野。将军已经下达了毁灭翡冷翠的命令。骑兵们并未打起十分的精神应付接下来的作战。根据情报教皇国根本没有军队可言,毁灭它就像用手指碾死蚂蚁那么简单。骑兵们更感兴趣的是在战斗结束后如何分配美貌的女性。忽然间,久经沙场的骏马警觉地竖起了马耳,它们的眼睛里透出了恐惧的光,甚至不敢嘶鸣。战无不胜的罗马骑兵团在荒野上站住了,对面的雾气中,响起了金属的脚步声。魔神们踏破雾气而来,他们全身上下都被金属包裹,背负着沉重的锯齿剑,肩膀后部的黄铜喷管吐出浓密的白色蒸汽,黑色的大氅上,刺绣着火焰的纹章。那就是光之弥赛亚?怎么看那都是地狱里逃出来的生物!骑兵们还没来得及组织起防御,魔神们就已经发起了冲锋。那些东西挥舞着锯齿剑穿越整片战场,仿佛死神挥舞镰刀经过生命的麦田,它们肆无忌惮地收割,背后涌起冲天的血泉。那是罗马皇家骑兵团的覆灭之日,魔神们摘下染血的面罩,年轻俊美的面孔在朝阳中熠熠生辉。他们高举锯齿剑,向着远方的翡冷翠致敬,说:“哈利路亚!光之弥赛亚,将一切逆神者的血肉,化为焦炭!”教皇国的甲胄骑士们第一次暴露于世人面前,他们自称“炽天铁骑”,虽然他们其实并不骑马而他们以蒸汽为动力的新型甲胄被称为“炽天武装”。信神者拥有一支身穿机动甲胄的神秘兵团!信神者拥有一支身穿机动甲胄的神秘兵团!!信神者拥有一支身穿机动甲胄的神秘兵团!!!这个消息在几个月内传遍各国,君王们惊得从宝座上起身,向他们的情报官员怒吼着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各国最精英的机械师聚集起来开会,炽天铁骑的形象被绘制在黑板上,幸存的帝国骑兵详细描述那种甲胄的性能,技师们也惊呼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半具机动甲胄的残骸被送往罗马大学的研究所,在那里它被仔细地拆解开来,见过它内部构造的机械师们都说那是奇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那次拆解后昄依了弥赛亚圣教。那是跨时代的战争武器,它的精密程度不可想象,机械师们说它属于几百年乃至千年后的未来,但弥赛亚圣教提前将它们造了出来。它的外部覆盖着青铜和锻造钢叠合打造的甲板,内部用秘金和秘银制造小型化的助力机械,以高纯度的红水银蒸汽驱动。阿瓦隆岛上的发现给人类带来的不只是造福世界的科技,还有致命的武力。在各国发了疯似的研究炽天武装的时候,教皇国已经高速地行动了起来。他们选拔勇敢的年轻人,在“炽天铁骑”的基础上组建了“十字禁卫军”。之后的十几年里,炽天铁骑横扫西方诸国,以摧枯拉朽之势,继续的摧毁诸王的军队,君主们纷纷在教皇面前忏悔,宣布昄依圣教。最后,他们冲破了罗马城的黑铁巨门,宣布尼禄皇帝为异端,将他烧死在火刑架上。罗马帝国被纳入教皇国的版图。从那一年开始,教皇国彻底主导了西方世界的秩序。如今使用蒸汽动力的甲胄骑士已经是战场上的核心力量,通过拆解和仿造炽天武装,各国都建立了自己的骑士团……光辉骑士团、神怒骑士团、圣剑骑士团、狮心骑士团……唯有最强的战士才有资格穿上这些沉重的超级甲胄,他们能独自对抗军队。“骑士”成为一个专属名词,唯有能驾驭机械甲胄的精英战士才能称作骑士,他们每个人都是国家的珍宝。但究极的甲胄骑士仍是教皇国的“炽天铁骑”,他们使用的甲胄只有教皇国的核心技术机关“密涅尔机关”才能制造,数量极其有限,从被发明出来到今天,只造出了大约三百具。按世代划分,目前通用的版本是圣历1974年面世的“炽天铁骑Ⅳ型”,为了适应各方面需要,在武器和配置上做了不同的强化,装配了锯齿重剑的是“青铜切断者”,装配了转轮火铳的是“咆哮雷神”,搭配起来可以应对各种战场。这是近乎完美的战争武器,除掉高昂的成本和复杂的工艺外,唯一的弱点就是活动时间很短,红水银蒸汽作为能源固然强劲,但高浓度的红水银存在爆炸的危险,人类只能把那种血红色的液体稀释后使用。因此炽天铁骑的蒸汽背包只能荷载有限的动力。在极限状态下,炽天武装的活动时间只有区区五分钟。当背包中的红水银蒸汽耗尽,骑士凭自身力量根本无法驱动重达上百公斤的甲胄。甲胄就成了废铁。但什么样的敌人能在炽天铁骑面前撑五分钟呢?所以这是个可以忽略的缺陷。关于炽天铁骑还有个很让女孩心动的传闻,那就是只有年轻人才能驱动那神秘的甲胄,因此炽天骑士团的现役骑士都是英武俊美的年轻人,他们在战场上会被敌人看做恶魔,在社交场上却是谨守骑士道的年轻贵族。跟“我要当上公爵夫人”相比,“我要嫁给英俊的炽天骑士”才是女孩们真正的梦想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几分钟前城外的轰响仿佛雷鸣,此刻却静得能够听见风声。斯泰因重机在道路两侧列队,骑兵们手按剑柄昂首挺胸。形体巨大的白色礼车卷着尘埃驶来。数百面纯白的旗帜簇拥着它,像是白色海洋,旗帜上用金线绣着玫瑰徽章。骑乘着斯泰因重机的白衣修士方阵作为先导,他们抛洒圣水和白色花瓣,礼车上端坐着威严的胜者,他头戴白色圣冠,手持黄金铸造的十字法杖,遥望马斯顿城唱出祈福的圣言。“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所有人都高唱着这句希伯来文,赞美世间唯一、至高无上的神。那辆蒸汽驱动的白色礼车名为“阿瓦隆之舟”,是教皇博尔吉亚三世的法驾,教皇亲临马斯顿!因为有城墙阻隔,所以阿瓦隆之舟停在位置更高的山坡上,好让城里的人能仰望教皇的圣容。尽管是中立国,但马斯顿城中有大量的弥赛亚圣教信徒。他们都跪了下去,在胸前画着十字,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是何等的殊荣!那可是号称“神之代行者”的男人,竟然会出现在这个遥远的小城,这一刻人们都沐浴着神的光辉。“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米内跟着大家一起高呼,注意力全都放在教皇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同伴的眼神。西泽尔也遥望着教皇,却没有跪下。他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扶着椅背,目光重又变得如同深渊。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里,唯有这个十六岁的男孩摆出了和教皇平等的姿态,象征博尔吉亚家族的黄金玫瑰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瞳中,像是金色烈火燃烧在黑暗的井底。祈祷结束后,骑兵们继续赶路,斯泰因重机和拉辎重车的骡马混杂在一起,城外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谁也不知道教皇国调来了多少军队。“见鬼!你还有牧师资格考试!这可怎么办?”米内猛地想起这件事来。因为十字禁卫军的到来,马斯顿城进入了戒严状态,铛铛车也停止了运作。骑警们控制了大街小巷,任何人试图冲击路障,他们都会抬起枪口指向你,用冰冷的眼神逼迫你呆在原地不要动。前方不远处就是伯塞公学,只隔几条道路他们就能赶上牧师资格考试。西泽尔原本已经完胜了,他如愿以偿地赢到了钱,还要在罗曼神父手里拿到牧师资格证书。但历史的狂潮忽如其来,将他们吞没。西泽尔确实能算到很多事,却无法算出历史的潮流。历史是一辆战车,它轰隆隆地驰过,无论轮下碾碎了多少幸福甚至白骨,都不足以让它减速哪怕一分一毫。西泽尔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乎,他默默地看着外面。阳光里月桂花悠悠地落下,打着漂亮的旋儿。

列车经过马斯顿的同时,城门上的蒸汽机正发出低沉的吼叫,将沉重的铁闸提起。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战士涌入,他们穿着黑色的呢绒军服,带着防尘面罩,军服外罩着保护身体重要部位的金属铠甲,背着狙击用的长管来福枪。一尺四寸长的弧形猎刀插在小臂处的刀鞘里。军靴是特制的,厚厚的胶底滤掉了大部分声音,行进时发出蚕咬噬桑叶那样的沙沙声。本该保护这座城市的马斯顿骑警们站在道边,默默地看着这些黑衣军人散入街头巷尾,占据了每一处制高点,架起来福枪,工兵们在火车站附近的重要路口埋下了火炸药。至此马斯顿已经彻底落入这支军队的掌控,变身为森严的军事要塞。庞加莱的副手,安民官罗斯特勋爵登上市政厅外的塔楼,这是马斯顿的最高点。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站在塔楼顶部,俯瞰下方风雨中的小城。兜帽遮蔽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只露出苍白的下颌,一缕亮金色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散逸出来,在风中飞舞。罗斯特勋爵心中忐忑,如果不是庞加莱的命令,他绝对不会来见这有“死神”称号的男人。这种背负英雄称号的战场之鬼,应该是那种嗜血的暴徒吧?把马斯顿交给这种暴徒……真的好么?即使是为了国家利益。出乎罗斯特的预料,对方表达了友善之意。男人没有回头,但伸手按了按兜帽下的军帽帽檐,算作致意。他在白手套外带着质感厚重的铁戒指,戒面上的徽记是钉死毒蛇的利剑。“乌列尔之剑”,这是那柄剑的名字。根据弥赛亚圣教核定的圣典,神最初造人是把人类放置在伊甸乐园之中,但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被恶魔化身的蛇诱惑,偷吃了智慧树的果子,被神逐出了伊甸园。从那以后,乐园再不对人类开放,神在乐园的入口设置了燃烧的圣剑,不许人类和蛇通过。炽天使乌列尔是那柄剑的控制者,他是掌管地狱火焰的天使,长着狰狞可怖的脸,发出狮吼般的巨声。凡人在看见他的本体之前已经被他的火光烧死。如此神圣的东西,一般的组织根本不该用来作徽章,恐有僭越的嫌疑,唯有一个组织例外:直属弥赛亚教廷管理的异端审判局。它不是军队,却有不亚于军队的武力。它不是法庭,却拥有定罪的权力。它只有千人的规模,却和十万人的十字禁卫军是同级机关。接管马斯顿防务的是异端审判局的执行官们,而塔楼上监视着这一切的男人,也许比所有执行官加起来都要可怕。“非常荣幸,非常荣幸,李锡尼副局长。”罗斯特勋爵诚惶诚恐地说,“我们会竭力配合您的行动。”“今天晚上不要提及我的名字。记住,教皇国的军队从未出现在中立城市马斯顿,异端审判局副局长自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男人低声说。“是是!是我疏忽了!”罗斯特勋爵吓得脸色苍白。“不必担心,我们的任务只是确保那列火车的安全。只要它从前线成功返回,我们就会悄无声息地撤走,没人会知道我们来过。高文共和国不曾协助教皇国,中立国契约也没有被违反。”男人说。“是!是!”在这名声显赫的男人面青,罗斯特勋爵只有点头弯腰的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男人默默地转过身去,继续眺望雨中的城市。罗斯特勋爵这才看清了他背后的利刃,那是一柄来自扶桑的弧形长刀,花纹繁复的刀鞘仿佛一根怪兽的骨头。教堂中,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坐着,低声交谈。庞加莱为滞留在此的贵族们准备了红酒、小食品和毯子,骑警们殷勤的为大家倒酒,反复表示意外的几率其实很低,市政管只是害怕一万中的万一,请他们不必紧张,事情结束之后就可以返回家中。紧张的心情在酒精的作用下略微缓解了,人们还是相信着中立国契约,在那份契约的保护下他们是安全的。“市政官也是太过小心了,败军冲击马斯顿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小概率事件吧?”“是啊,如果溃败的是十字禁卫军,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怎么会趁乱抢劫呢?如果溃败的是大夏军,那么他们会向东逃窜才是,根本不会经过马斯顿。”“艾伦爵士,您觉得谁会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妩媚的莱娅夫人询问那位以见识广博而出名的艾伦博士。这种时候大家依旧保持着平日里的圈子,高等贵族们自然是要坐在一起的,年轻贵族们喝着酒坐在另外的角落里,女眷们聚集在一起,旁边围绕着她们的女仆,以免有人趁乱摸走她们脖子耳朵撒很难过的珠宝。围绕着莱娅夫人,则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小圈子。莱娅夫人是马斯顿的沙龙女王,年方二十八岁,妖娆美丽,丈夫早亡。这样一位寡居的美丽贵妇,对于男人们来说是莫大的机会,所以莱娅夫人家的艺术沙龙是最热闹的,此刻在避难中,殷勤的男士们也依然选择了围绕她华丽的裙摆而坐,仿佛骑士们拱卫皇后。“双方都是精锐,势均力敌,胜负很难说啊。”艾伦爵士说。“东方人的硬弩强弓能跟火枪相比么?他们还骑着马呢。能跟斯泰因重机比速度么?”旁边的玛索斯爵士不以为然。“迄今为止新技术还未能完全压制传统战术。东方人的破山弩威力可不亚于火枪。至于斯泰因重机,受制于有限的红水银矿藏,还不能大范围使用。”艾伦爵士侃侃而谈,“不能一味地迷信技术。”“那炽天铁骑呢?”玛索斯爵士不服气,“东方人有什么军队能够对抗炽天铁骑?”“炽天铁骑确实是跨时代的超级军队,但关于他们也有不利的传闻。”说到这里艾伦爵士的声音忽然降低,好像谈及了什么惊人的大秘密,“听我在翡冷翠的朋友说,炽天武装的制造可能存在问题。”“什么问题?”玛索斯爵士一愣。“诸位想必都知道,炽天铁骑第一次出现是在罗马帝国的时代,距今已经有一百二十年的历史,当时教皇国拥有大约一百具炽天武装,可如今炽天武装的总数也只是增加到三百具,这难道不奇怪么?”艾伦爵士环顾众人,“既然是战无不胜的超级武器,就该动用倾国之力生产,可一百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也只新造出两百具来。”玛索斯爵士无言以对。“而且据说之后制造的炽天武装远远不如第一代。”艾伦爵士又说,“炽天武装的制造技术非但没有进步,还在退步。教廷制造起炽天武装来似乎越来越难。”“我也听人说起过类似的事。”一直旁听的玛离男爵说,“我有位朋友是拜占庭帝国的国家级机械师,曾经参加过机动甲胄的制造,他说拜占庭帝国研究了一百多年,至今还是停留在‘仿造’的程度,新的设计根本无从谈起。即使仿造也很困难,仿制品没有原先的东西精致,很不耐用,精密的关节磨损非常厉害,每年甲胄活动50个小时以上就得大修,是种过于昂贵的战争机器。因此以拜占庭帝国的国力,目前也只能维持大约两百名狮心骑士。”“蒸汽技术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规模化生产,但作为蒸汽技术的最高杰作,机动甲胄确实无法量产的,这极大地限制了它的用途,单靠这种缺陷严重的武器,未必能取得一场大型战争的胜利,尤其是对手是那位‘星见’所生的楚舜华。”艾伦爵士说。距离莱娅夫人的小圈子不远,西泽尔和阿黛尔盖着同一床毯子,蜷缩在靠近壁炉的角落里。西泽尔一早就占据了这个温暖而且安全的角落,让妹妹待在里面,自己挡在外面,等到人们从混乱中明白过来时,才发觉最好的位置已经被这个男孩占据了。自觉应该被礼让的贵妇人们只得寻找别的角落,低声嘲讽两句说看啊看啊,哥哥真是懂得保护妹妹呢,这样漂亮的妹妹可不能冻着啊!将来妹妹嫁入豪门,哥哥才好往上爬呢!这种议论影响不到西泽尔,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让阿黛尔有个安全温暖的地方休息,别的都是次要的。“能睡着的话就尽量睡一会,我在这里,别担心。”西泽尔低声说。“唔。”阿黛尔闭着眼睛点头,其实还不到她睡觉的时间,但对于哥哥的命令,她习惯服从。西泽尔也闭上了眼睛。他处在高度警觉的状态,不可能睡着。但闭着眼睛有助于保存体力,如果突发意外,充沛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是非常重要的。他的不安感比任何人都强,仿佛芒刺在背。战场距离马斯顿不到十里,在地图上两个点几乎挨在一起,战争的利刃擦着马斯顿斩过。楚舜华和教皇都许诺会确保马斯顿的安全,但西泽尔不是个愿意相信许诺的人,设想一柄刀擦着你的睫毛斩下,无论别人怎么许诺,你都会绷紧全身的肌肉。四百二十年前的布匿战争,罗马骑兵冲进迦南城,本已投降的迦南人认为献出了城市和全部的财产能够换回自己的生命,但罗马元老院下令焚城,纵容士兵残杀和劫掠,最终迦南这个国家彻底退出历史,变成了罗马帝国的阿非利加行省。一百二十年前查理曼王国对萨克森的战争,查理曼国王接受了萨克森人的投降,但战场通讯混乱,停战的命令未及时传递到前线,于是查理曼大军飓风一样扫过萨克森的国土,将举手投降的萨克森人作为军人屠杀,面对数十万无辜的死难者,查理曼国王也只是表示“遗憾”而已。注:罗马元老院是一个审议的团体,它在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政府中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存在时间很长。尽管它的决议不过是对法律诉讼的建议,本质上不是法律,但依然在罗马的政体中握有极大权力。此处的迦南应指由巴勒斯坦或其位于约旦河和地中海之间的部分组成的一个古代地区,即今天的巴勒斯坦、叙利亚和黎巴嫩。旧约中,它被称为乐土。迦南一词主要出现在《圣经》中,其实它就是希腊人所称的“腓尼基”。查理曼帝国是法兰克王国的加洛林王朝的一个时期。萨克森应指萨克森公国或萨克森王国,现在的萨克森是德国的一个州。感兴趣的亲可以分别搜索以上两个名词,在此不多赘述。这类遗憾的事情在历史上数不胜数,如果契约能够确保国家安全,那还要武器做什么?这个避难所很成问题。军事技术在最近的一百年里突飞猛进,岩石和巨木都不再是能够阻挡战士的障碍,堡垒技术早已过时了。好在更好的避难所西泽尔已经提前找好了。从到达马斯顿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寻找避难所。这是某种类似狐狸的本能,他甚至把这些避难所画成地图,逼着阿黛尔背下来。他也清楚自己在这方面有点神经质,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兽群中存活率最高的那只野兽未必是最强壮的,它可能很瘦削,看起来很疲惫,但异常警觉。它的瘦削和疲惫恰恰是因为它太过警觉了,这份警觉在真正的危机到来时,会为它多争取一点点时间。如果情况不对他就会带阿黛尔前往那个避难所。但在那之前他先得甩掉某个麻烦的家伙……这家伙在几分钟之前钻进了他的毯子里。原本两个人待着绰绰有余的角落,因为增加了第三个人忽然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人钻进来之前根本没打招呼,进来之后和西泽尔一样抱着膝盖席地而坐,一言不发,满脸好像写着“我们是一家人”或者“我一早就在这里的”。“你来这里干什么?”西泽尔低声说。“保护你啊。”米内满脸严肃,“你那么弱,难道不需要我这样强壮的男人在你身边么?会有安全感的!哦,恭喜你没有被开除出校,我觉得老女人嘴里骂你,心里对你还是不错的。”“你保护我?”西泽尔怀疑自己听错了。伯塞公学也教授剑术和格斗术,但只是为了贵族礼仪和强身健体考虑,米内的剑术也就刚刚够他下厨切菜的,不过比起西泽尔来说他已经算是个好剑手了,西泽尔连单手平持重剑这种基本动作都做不到。“别小看我啊朋友!我家怎么也是个男爵,藏着好些不错的武器呢!”米内鬼鬼祟祟的拉开校服给西泽尔看。他在校服下居然穿着钢丝织成的坎肩,这种贴身甲价格不菲,通常都是大人物出席公开活动的时候穿在礼服下面,以免被火枪手从远距离射杀,除了护身甲还有一支黄金镶嵌的猎刀,非常精美,刀身有雕花,背部有锯齿,插在手感极佳的鹿皮鞘中。“你怎么带着武器来教堂?”西泽尔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的手腕上也捆着一柄折刀,以便应对突发情况。但他是个危机感强到有强迫症倾向的人,米内却是个没心肝的家伙,米内能察觉到眼下的情况里隐藏着危机,这就好比一头猪崽意识到自己终难逃脱被宰杀的命运而不吃猪食默默流泪那样。“这种时候。”米内向女生聚集的角落里飞了个眼色,“正是我们展现男性魅力的时候!你没听人说么?女孩在危险的环境下最容易对男孩动心!所以我一回到家就全副武装了,关键时刻我把外衣一脱拔出刀来,搂着某个女孩高声说,想伤害她先得问过我手里的这位好朋友!帅不帅?她们都会为我尖叫的!”西泽尔无奈地看着这位朋友,心说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殊途同归么?出于完全不同的目的,他们都带着武器来教堂集会。可那柄价值不菲的猎刀根本派不上用场,猎刀的实际用途并非猎杀野兽,它是一种工具刀,用于给野兽剥皮或者锯断灌木。两侧没有血槽的刀是没有杀伤力的,刺进敌人的身体却放不出血来,甚至拔不出来,敌人只会觉得疼痛却不会丧失攻击力,正好趁你近身的时候一记重击打断你的颈椎。当然理论上说它可以用来割喉,前提是米内能以鬼魅般的动作钻进别人的怀里,准确地从喉咙下方的动脉处切开,问题是如果米内能做到这一点那他还是米内吗?“那你应该去跟女孩们钻一床毯子,而不是跟我。你再怎么勇敢地保护我,她们也不会为你尖叫的。”西泽尔说。“别提了,她们把我从毯子里赶出来了……错了错了,我是说女孩虽然也很重要但我得对你讲义气!在这里你的家人就你妹妹,人生地不熟,兵荒马乱的,我可得照顾着你点。”米内摸出偷藏的奶酪,分给西泽尔一块,“我可是你的好朋友!”很罕见的,西泽尔心里流过一种被称作“感动”的情绪。“我可是你的好朋友。”米内总这么说,而西泽尔只会在需要米内答应自己什么事的时候才会说,“我们不是好朋友么?”为了对好朋友够义气,米内只得退一步。西泽尔没有认真考虑过米内算不算自己的朋友,他懒得花时间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但假如米内不是他的朋友,那伯塞公学里就没有他的朋友了。他在女孩那边颇受欢迎,但女孩们只是想约会这个神秘英俊的翡冷翠男孩,却并未想交付真心什么的。西泽尔并非大贵族家的孩子,甚至很不被家里关注,连年金都很有限。这已经是全校共知的事情了,这样的男孩当然不是女孩们心中的完美爱人。但女孩们的关注和他自身的冷淡却让他在男生者变成了公敌式的人物。男生们像躲避瘟疫那样离他远远的,只有一个家伙主动凑上来跟西泽尔说话,就是米内。最初西泽尔觉得米内是对阿黛尔有所企图,米内也总说类似“我们这样要好的朋友,就该分享一切的好东西,包括妹妹”这样的话,但很快西泽尔就发现阿黛尔根本不是米内心仪的类型,米内真心喜欢的是那种“超前发育”的女孩。西泽尔勉强接受了这位送上门来的朋友,他也确实需要在校园里多条眼线。只要相处够久,西泽尔能看穿马斯顿城里的大多数人,但米内例外。对于米内为什么要跟自己交朋友,西泽尔始终困惑不解。某次他严肃的提出了这个问题,米内才说了真心话。真心话是这样的,米内当时的表情非常坦荡:“你得知道伯塞公学里的名人太多了,想在这里混出点名堂总得有自己的一套,比如你花大钱请大家吃冰淇淋,再比如请大家去你家开派对,如果你的老爹是伯爵或者侯爵,那这些都省了。可我不具备这方面条件,那只有跟名人走得近,你可是学院里的名人,虽然男生们都觉得你很可恶,可谁在乎那帮男生怎么想?女孩们注意你的时候,多少也会注意到我,我就是你身边最闪亮的陪衬啊!这就是我的战略!”西泽尔终于明白了为何他看不穿米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米内跟他甚至不能算做同一个物种。西泽尔极端理智,而米内却能用欲望指挥大脑……这委实是生物学上的奇迹。甩掉这个牛皮糖式的家伙看起来是不可能了,西泽尔只得把紧急情况下自己这个小避难团体的人数从两个增加到三个。至于教堂里的其他人,西泽尔没有为他们考虑。经验告诉他与自身能力不相匹配的同情心是愚蠢的东西,只会害人害己,以他今时今日的能力,能够保住的只是区区几个人而已,那么首选阿黛尔、自己和米内,其他人都划入“可被牺牲”的范畴,包括不远处那个不时向这边顾盼的安妮。在伯塞公学的女孩中安妮算得上非常漂亮,也不讨厌。如果不用背负什么责任的话,西泽尔不介意跟她喝杯咖啡逛逛街度过某个闲暇的下午,但她没有重要到西泽尔必须将之列入保护名单的地步。最终每个人都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真正能保护的只有区区几个人,无论你是卑贱的农夫,还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西泽尔缓缓的合上眼睛,继续积攒体力。米内玩着腰间的猎刀,跃跃欲试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期待今晚上发生点什么。列车奔驰在群山之间,暴雨瓢泼而下,夜雾从山谷中涌起,它冲破浓密的雨幕和雾气,如同一条蜿蜒的黑龙。车厢深处,贝隆拔出藏在背后的十字格斗剑,为庞加莱挡下了致命的一击,紧跟着一剑砍在炽天使肋下的黄铜管上,刺眼的火光闪灭,黄铜管上裂开了细小的缝隙,蒸汽泄漏发出尖锐的啸声。再锋利的冷兵器也没法突破炽天使的甲胄,所以贝隆选择将蒸汽管道作为攻击目标,甲胄的动力来自背后的蒸汽背包,混合着红水银的蒸汽通过黄铜管道驱动关节部位的机械装置,斩断机动甲胄的蒸汽管道就像斩断人类的血管,想来总是会有些作用。炽天使敏捷的向后跃出,放弃庞加莱盯上了贝隆,漆黑的眼孔中爆出浓烈的紫色光芒。仅从这个动作就可以看出他跟普通的炽天铁骑不是同等级的东西,他敏捷得像只猎豹,在空中保持了极佳的平衡,落地的瞬间已经处于能够再次进击的状态,而普通的炽天铁骑只是暴力和迅速。他们也能做出看似精巧的动作,但那些动作都是成套路的,一旦要他们应变,他们就表现出作为金属机械的笨拙来。无声无息地,炽天使另一只手腕上也伸出了锋利的直刃,这种看似轻薄的直刃刚才竟然将贝隆左手的格斗剑砍成了碎片,他缓缓地张开双臂,如同一只准备扑击的巨鹰。“他刚从休眠中苏醒,还在发梦的状态!现在是不辨敌友的!”贝隆踢破旁边的木箱,从中拎出两米长的连射铳扔给庞加莱,“对他开火!别吝惜子弹!”枪声如同暴雪,弹幕打在炽天使的身上溅出密如繁花的火光,一瞬间就有数十枚弹壳从返弹口弹射出去,化作黄铜的密雨。庞加莱确实没犹豫,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要晚上几秒钟,贝隆的脑袋就会从脖子上落下来。他刚才领教了炽天使的突击速度,他自己也曾是炽天铁骑,伊鲁伯极其有限的超级战士之一。但他甚至看不清炽天使的动作,更别说躲闪了。前一瞬间他看见冰面开裂,后一瞬间他就被锁喉了,中间好像根本就没有时间间隔。难怪教廷从来没有公布炽天使的存在,各国都觉得本国机械师的技术日新月异,已经造出了接近炽天武装的机动甲胄。可笑!真是太可笑了!百年来人类花费重金积极制造的只是炽天使的仿制品,连教廷制造的也是仿制品!仿制品和仿制品之间比什么高下?在真正的决战兵器面前,都是被碾压的货色!在弥赛亚圣教的圣典中,炽天使是天国中级别最高的天使,它的拉丁文尊号是“撒拉弗”,是光与热的核心,有时化身为六翼的人形,有时化身为燃烧的巨龙,人类直视他们也会被烧成焦炭。教廷把最早的炽天铁骑称为“炽天使”,已经说明了他和其他机动甲胄的区别是天上兵器和人间兵器之间的区别!炽天使被重火力压得步步后退,像是醉酒的人那样摇晃。这只连射铳估计也是密涅瓦机关制造的禁忌武器,说起来是跟炽天使同源的东西,照这个射速一分钟之内能吐出数以百计的弹丸,若是其他武器,根本别想压制炽天使,即使十字禁卫军,标准的配置也只是三联发和五联发的火铳而已,换作机械弩也不会更好。唯一的问题是太重了,长度超过两米重量超过四十公斤的连射铳,也只有庞加莱这种体能已经接近人类极限的骑士才能执掌。换作普通士兵早就被后座力震飞了,可原本这种武器是设计给什么人用的?庞加莱只想了一瞬就想明白了。他掌握的正是炽天使的专用武器之一,他面对的炽天使并不是完整状态,准确地说,是没有武装的“裸奔”状态,手腕上的两柄直刃看似危险,不过是武器脱手的情况下用来应急的护身武器,跟士兵佩戴的作战小刀差不多。如果让这怪物拿到自己的专属武装,岂不是这列火车都能切断?听贝隆的意思是这怪物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之后会发一阵子神经,没很么能唤醒他的方法,那就没得选了,只能把面前这位炽天使轰成废铁再说。炽天使的价值固然惊人,但如果高文共和国密使和教皇密使都死在行动开始之前,那代价会更加高昂,总之事后送回密涅瓦机关去修就好了。当年那些家伙能造出它来,如今修复总是能做到的才对。庞加莱把连射铳的枪管在棺材的冰水中浸泡了一下,接着射击,同时缓步逼近。他一边射击一边观察枪管的发热程度和所剩弹链的长度,连射铳之所以迄今为止还没有普及,最大的问题还不是重量,而是高速发射的情况下枪管很快就会过热,即使这只连射铳有足足十二根枪管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好在炽天使被弹幕死死地压在钢铁墙壁上,根本不能动弹,估计这支连射铳能在炸膛之前解决掉他。“别靠近那东西!”贝隆狂奔回来,发现庞加莱一边射击一遍逼近,惊得大吼。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庞加莱的大氅,将他往后猛扯的同时接住了连射铳,但他丝毫没有接替庞加莱射击的想法,他把那支大约50公斤重的连射铳投掷出去,砸向炽天使。射击停止的一瞬间,炽天使的眼孔中闪过一道肃杀的光芒,它从钢铁墙壁上猛地弹起,甲缝中喷涌出浓密的蒸汽,机动性成倍增加,狂风暴雨般的弹幕打断了它身上多处铜管,却没能给它造成致命伤,甲胄表面伤痕累累,但没有一颗子弹能洞穿。庞加莱理解了贝隆的意思。之前炽天使是故意示弱,它根本没有丧失行动能力,只是等着庞加莱逼近好将他瞬杀!如果不是贝隆更熟悉这种怪物的话,庞加莱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此可伪装被贝隆看破,它骤然提升蒸汽压力,逼出更高的功率,想要同时搏杀庞加莱和贝隆两个人。好在贝隆掷出了那支连射铳,那支超重型的连射铳可以看作50公斤重的铁块,被它正面砸中的结果应该不亚于被炮弹迎面轰击。炽天使挥舞着直刃旋转,贝隆拖着庞加莱向后方飞奔,庞加莱往回看的最后一眼,是那两柄直刃将连射铳粉碎粉碎再粉碎,机械碎片像是横飞的冰雹那样打在车厢的四壁,溅出密集的火光,但车厢完好无损,这节车厢的结构看起来能够挡住重炮的正面轰击!弹链也被切割开来,火药引爆之后发生了连锁爆炸,耀眼的火光吞噬了炽天使。但贝隆和庞加莱根本没有如释重负地停下来喘口气,开什么玩笑,那是连射铳正面轰击都没事的怪物!区区火药爆炸能够伤到他?他们狂奔着逃离,耳边回响着狮吼般的巨声。庞加莱原本以为那具甲胄里应该是某个失控的骑士,可听那声音,甲胄里的东西倒像是神话中的龙或魔鬼!车厢尽头的门已经打开了,贝隆短暂地离开就是去开启这扇门,他把连射铳丢给庞加莱只是希望他为自己争取开门的时间,仓促间庞加莱误会成贝隆要他解决掉炽天使。车厢外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雨,两人刚刚冲进雨中,车厢门就封闭了。不到一秒钟之后,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车厢里传来,似乎是一枚炮弹打在车厢门上。庞加莱以为那扇门会立即崩溃,但它竟然坚持住了,只是有个模糊的人形微微凸出,炽天使就在他们的身后,相距不过几米,因为来不及停步而撞在车厢门上。他们不顾一切的狂奔是对的,当时只要稍微停步,甚至是奔跑着回头看一眼,就会被追上。也幸亏他们都是骑士,受过严格的训练,能靠意志把潜力完全激发出来,换了一般人,这种跑法绝对会扭伤脚腕拉伤肌肉,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车厢门上,贝隆用颤抖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银质的烟盒,颤抖地摸出两支纸烟,递了一支给庞加莱,庞加莱用颤抖的手接过,颤抖的火苗照亮了彼此的面孔,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干涩地笑了起来。他们都是过人的美男子,但这时候笑起来倒像是脸部肌肉痉挛。教皇国密使和高文共和国密使终于在死里逃生之后建立了接近“友谊”的东西,这种共同经历不是一次握手礼可比的。整节车厢都在震动,显然是失控的炽天使在猛击车厢壁。清晰的拳印出现在车厢门的外侧,但构成车厢门的金属不仅坚固而且韧性极强,丝毫没有出现裂纹。“放心吧。密涅瓦机关用了12厘米厚的钢铁来铸造车壁,外面用秘银层做加固,有些铁路都没法承担这辆列车的重量,开过去之后枕木会断裂,没武器的话那东西弄不开的。”贝隆大口地抽烟,大口地喘息,“我们要等的就是它耗尽动力,以它这么折腾,也就几分钟时间。”“这种车厢设计不是为了防御外来的进攻对么?”庞加莱也是大口喘息,“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是。一辆满载炽天使的列车根本不怕任何进攻。”贝隆点点头,“同样的道理,密涅瓦机关没有开发容量更大的蒸汽背包,就是不给这东西更长的活动时间,如果你有条管不住的恶狗,你肯定不希望它吃得太饱,跟你打起架来太有劲对不对?”“居然把初代炽天武装称作恶狗,你的长官知道你的修辞能力那么高超,应该会把你调去做文职吧?”庞加莱苦笑,“这种东西到底该算我军还是友军呢?真的能托付么?”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庞加莱还是被震撼了。炽天使的强大狂暴和神秘都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这么说来他在炽天铁骑团的五年算是白过了,他根本没有接触到炽天铁骑的核心,他和贝隆穿的那种甲胄怎么配称作炽天武装?只是小孩子的玩具罢了。“我怎么知道?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外围。”贝隆吐出嘴里的烟叶渣,“我这些年的工作就是把他们运抵任务地点,事后回收,无权过问内幕。有时候我觉得不好意思自称炽天铁骑,准确地说我的身份应该是‘真炽天铁骑的跟班’。”列车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了倒伏的森林,铁轨应该是新铺设的,路边没有道标。车厢中的震动终于停息了,贝隆看了一眼腕表,五分钟已经过去。蒸汽背包耗竭,所向无敌的战争机器变成了一堆废铁。贝隆和庞加莱合力拉开铁门,断裂的钢管和木板箱的碎片散落满地,暴露在外的电线上流动着亮紫色的电火花。这列火车上有着完善的电力供应,大概也是密涅瓦机关的作品,和炽天武装是同级别的东西。炽天使坐在废墟中,片刻之前它给人的印象还是魔神,失控的机械或者金属凶兽,此刻却流露出人类的气息,那疲惫的坐姿就像一个精疲力尽走投无路的男人。庞加莱强忍着恐惧,细细的打量这件不可思议的究极武器,他曾经隔着冰层看过它,差点被它捏断喉咙,提着沉重的连射铳跟它正面作战,被它若影随行地追杀,但直到此刻它身上那些不可思议的细节才清晰地呈现在庞加莱面前,它的工艺只能用“巧夺天工”来形容,造型则像是参考了某种异世界的生物。这一代炽天骑士团配备的甲胄是“炽天铁骑Ⅳ型”,最原始的“炽天铁骑Ⅰ型”要追溯到十字禁卫军攻破罗马城的年代,百年来机械技术不断演进,到了“炽天铁骑Ⅳ型”已经相当成熟,那是身高2.47米的重型动力甲,战术强化之后高度甚至能达到2.70米,正常人在他面前必须抬头仰望,如同凡人仰望巨神,骑士们与其说是穿着甲胄,不如说是操纵着巨神的躯壳,用于增长腿部的外附肢体总让庞加莱觉得像是踩着高跷战斗。但作为机动甲胄的原型,炽天使却只有两米出头,精致贴身,外形更接近真正的甲胄,只不过背后沉重的蒸汽背包和暴露出来的黄铜细管和精密轴承昭示了它的真实身份。它的造型极具工艺之美,狰狞古奥,斑驳的表面给人一种龙鳞的质感,乍看是青铜般的颜色,侧对着光则呈现出极其幽暗的金色。很难说清这件甲胄给人的感觉,它既是一件配得上尊贵君王的帝王式甲胄,又像是从恶魔身上血淋淋拔下来的鳞片。庞加莱有种很怪异的感觉,这种初代甲胄的制造者必然是在什么地方,看过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生物,模仿着那种东西造出了炽天使,凭空想象是绝对造不出这东西来的。“龙德施泰特骑士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贝隆轻声问。这是贝隆第二次提起龙德施泰特这个名字,第一次是炽天使意外苏醒袭击庞加莱的时候,贝隆大吼说:“龙德施泰特!住手!那是高文共和国的密使!”庞加莱听得很清楚。那具甲胄确实是有个人的,现在他已经摘下了头盔,露出了真容。龙德施泰特骑士,炽天骑士团团长,也许是世界上最强的骑士,整个西方的权力者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曾亲眼见过他的人极少极少。传说他是位完美无缺的美男子,但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那里面恶鬼般凶猛的战斗意志会让你觉得心脏瞬间停跳,连经历无数修罗场的老将军们也不例外。正常人想象炽天骑士团团长的生活,肯定会觉得他穿着笔挺的骑士服,披着猩红的大氅,腰悬象征尊贵身份的佩剑,出入各种顶级的场合,拔剑能杀人,收剑就能和名媛们翩翩起舞。即使奔赴前线也该打起战旗,前呼后拥。谁也想不到龙德施泰特会藏身在铁质的棺材里,以接近冰封的状态,被人像是送尸体那样送到前线去。贝隆开玩笑地说“守时是皇帝的美德”,就是暗指那列火车上的客人是龙德施泰特,在当今的世界上,如果说谁是骑士王,十个人有九个都会说是龙德施泰特。但真实的龙德施泰特看起来完全不配“骑士之王”这个称号,他确实很英俊,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但极其消瘦,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仿佛在冰雪中封冻了几百年。他看上去非常之年轻,甚至有点腼腆,像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却又透出极其苍老的气息。他的长发苍白,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应该是刚才的战斗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负担。看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想象几分钟前他如猛兽般扑击,整个人像燃烧起来的魔神,几乎要了贝隆和庞加莱这两个“老”骑士的命。“时间?”龙德施泰特没有回答贝隆的问题,而是嘶哑地提问。贝隆看了一眼怀表:“圣历1888年4月24日,晚上9点27分。”“地点?”“我们在‘约尔曼冈德’号列车上,列车已经经过马斯顿,正开往我们的目的地。”“任务?”贝隆迟疑了几秒钟,说出了他们此行最大的秘密:“杀凰。”“什么是杀凰?”龙德施泰特这才第一次抬起头来。他的瞳孔清澈,但目光迷惘。“狙杀楚舜华。”贝隆轻声说。庞加莱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好像生怕这个秘密被别人听去了,但环绕他们的只有沉重的铁棺。他和贝隆都知晓这个秘密,但从见面直到现在,他们都是用各种隐语来说,生怕消息外泄。任务的名字是“杀凰”,龙雀是凤凰的一种,以杀死楚舜华为目的的任务就是杀凰。恰如艾伦爵士所说,教皇国对于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并无绝对的把握,十字禁卫军从无败绩,但楚舜华也没有。不败的传说遇到不败的传说,总会有一个传说就此破灭,教皇并未狂妄的认为破灭的必然是楚舜华。西方君王们对楚舜华的畏惧很难说清楚,他是一位极有谋略的政治家军事家,又是大夏皇帝的哥哥,这些都很了不起,可单凭这些楚舜华还无法成为君王们心中那根拨不出来的尖刺。楚舜华身上最可怕的东西,是“运势”。在他横空出世之前,西方君王们都认为大夏联盟是个衰老的巨人,几十年内东方浩瀚的国土必将逐步纳入西方的控制中,但这时候楚舜华出现了,他一个人就遏制了整个西方的野心。他无数次冒险行动,对内镇压大夏皇庭中的反对派,对外则展露出凶猛的态势。在获取权力的道路上,楚舜华无数次冒险,每次失败的都是他的对手。用东方人的话来说,楚舜华“出得山来无敌手”。这种不可思议的胜利一再重复之后,西方君主们提到楚舜华的名字就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在楚舜华的面前他们的高傲和信心会被强烈地压缩。渐渐地有种说法流传开来,说楚舜华是禁忌之子,他那位曾经担任“星见”的母亲把异端魔法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而他那位皇帝父亲则把皇朝的气运注入了他的身体,身兼这两种原本冲突的力量,他无法继承大夏的皇位,却是隐形的皇帝,有他在的一天,就无人能动摇大夏的根基。教皇和教皇国的最高权力机关“枢机会”是不是相信这样的传闻,贝隆不知道,但他很想除掉楚舜华是毫无疑问的。如果能成功地抹杀楚舜华,这场战争的胜利自然也归属于教皇国,从此征服东方的道路就被打通了。“杀凰”被制订出来,能够执行这一任务的只有炽天使,百年前,是炽天使铸造了教皇国的命运,开启了全新的时代,百年后它将再度代表西方的命运、去撞击东方的命运。龙德施泰特沉思了很久,轻轻地出了口气,“我觉得好多了,刚才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真是……太可怕了!”他轻轻地捂住那张让绝大多数青春少女失魂落魄的脸,很久都没有把手拿开。庞加莱想起贝隆刚才说炽天使解冻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处于“发梦”的状态,看起来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所以才把炽天使置于冰中封存,并用铁棺和铁质的车厢禁锢他们,他们醒来的状态跟梦境有很大的关系,但什么样的噩梦能吓到龙德施泰特呢?他可是战场上最恐怖的鬼神啊!庞加莱很感兴趣,但他什么都没问,首先贝隆也未必知道,其次贝隆知道也不能告诉他,什么是炽天使,知道核心机密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超过十个,一般人知道得太多,就来不远了,尽管是高文共和国的密使,但庞加莱没觉得自己有资格知道那个秘密。“非常抱歉给您造成了麻烦,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贝隆骑士。”龙德施泰特微微躬身,后背部分的鳞甲在弯曲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小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如果不是庞加莱骑士对状况还为熟悉,本来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贝隆耸耸肩,“您没事就好,龙德施泰特殿下。”“也向您致以我真诚的歉意,庞加莱骑士,我知道您是炽天骑士团的前辈,微笑的庞加莱,这是个令列国骑士都尊重的名字。”龙德施泰特转向庞加莱,又是微微躬身。他的声音略显稚嫩,但是用词很有古意,简直不像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庞加莱急忙躬身还礼,以龙德施泰特的身份,本来不该对他们行这样的礼。贝隆称呼他为“龙德施泰特骑士殿下”因为龙德施泰特的骑士头衔是“圣殿骑士”,这一尊号令他的身份足以比肩各国王子,而庞加莱和贝隆只是普通的骑士罢了,这位骑士之王竟然如此多礼,庞加莱没有想到。“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将接管指挥权。”龙德施泰特缓缓地挺直了身体,改为端坐的姿势,他的眼神显而易见的锐利起来,瞳孔深处透出诡异的紫色微光,这种状态下他才无愧于炽天骑士团团长的身份,世间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骑士,绝对意义上的战场统治者。列车缓缓地停下了,他们到达了指定地点,外面一片漆黑,贝隆听见了雨声。

马斯顿火车站,月台上黑压压的都是全副武装的精英战士,防尘面罩上方时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而此刻,这些无视生死的眼睛也在左顾右盼。因为他们接到了自己战场生涯中最不可思议的命令。他们被集中在马斯顿火车站上迎击一个敌人。命令上再三强调,敌人只有一个,但是战斗力极端强大,远程武器压制是最适合压制的战术,绝对要避免近身战。能以独立战斗单位抗衡这样一支精英军队的,只有甲胄骑士,难道东方人也拥有了甲胄骑士?或者说……某名强大的甲胄骑士叛变了?不安感涟漪一般在人群中散布开来,但这些精锐却并不交头接耳,他们握着大口径短铳,依旧目光整齐的向着铁路延伸出去的方向。他们还不是最核心的阻击力量,最核心的是炽天铁骑的后备队,他们早已渗透进了马斯顿。他们在前方的铁道上架起了一门径滑膛炮,那颗危险的炮弹里填满的高纯度的红水银,连天启战车那重度保护的前甲板也能炸开,不考虑射击距离的话,这是威力不亚于朗努基斯枪的重型武器。这场作战的指挥者沉默地站在月台末端,那身猩红色的甲胄喷出一丝丝轻微的蒸汽,仿佛一个人在缓慢的呼吸。那也是一具炽天使级别的甲胄。甲胄的名字时猩红死神,而那具甲胄里装着同样堪称死神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值得动用猩红死神?那可是号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决战武器……寂静中,只有风雨声和呼吸声响在空中,而那具猩红色甲胄时悄无声息的,似乎根本不存在机械装置在里面运转。地面传来了微微震动,湿透的沙砾从铁轨上被震落,教皇身在那个小小的祈祷堂里却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列车并未加速冲过马斯顿站以求迅速离开,而是隐藏在马斯顿到血线末端的铁轨山,如果他们判断列车已经经过马斯顿而赶往下一站拦截,就恰恰给了列车平安通过的机会。残破的约尔曼冈德号列车冲破了暴风雨,像是一条被斩断了半截的受伤的巨龙。一直黑着灯的马斯顿站突然间灯火通明,信号灯亮出了刺眼的红色,这说明前方的铁路已经中断,而中断铁路的是那门巨大的滑膛炮,如果列车不减速,它就会开炮……列车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看起来已经决定强行通过马斯顿站。如此高速的火车人们从未见过,它还没到,它带起的狂风已经到了。它原本黑着灯驾驶,此刻却亮起了雪亮的前灯,像是黑暗中忽然睁开的独眼。没有选择了,架在前方铁轨上的滑膛炮发动了直射,巨大的后座力令操作它的炽天铁骑也后退了半米,如此近距离,命中根本不是悬念,列车进入马斯顿站前,炮弹在沉重的黑铁车头上炸裂,红水银如鲜血一样包裹了最前方的车厢,轰然巨响之后,熊熊燃烧的列车居然没有被摧毁,而是继续前进。滑膛炮的重击并没有让它的速度稍微减缓。那真的是列车么?那简直是青铜和黑铁制造的超级堡垒!月台上的禁卫军战士们发动了齐射,可亲眼看见这列火车他们才意识到三联装火铳的威力对这列火车根本是没用的。密集如暴风雨的子弹清洗了月台,中弹的人被那股巨大的动能击退,撞在墙壁上鲜血四溅,像是飓风卷走了田野里的稻草人或者海啸推动着渔船撞击海边的峭壁。这列火车造出来本就是作为军事武器的,如果血线能够按照计划建造下去,那么撞开东方大门的就应该是这东西。这就是蒸汽和机械的巨力,在它的领域中,最强的人类也不堪一提!轨道前方操作滑膛炮的炽天铁骑立刻撤离,再这样的速度下,不过几十秒这列火车就会把他们和那门滑膛炮一起撞得粉碎。现在所剩的唯一希望就是猩红死神了,但以那具甲胄的武器能够怎么威胁这列火车呢?可当幸存者们看向月台尽头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具颜色鲜艳的甲胄已经消失了。突然,在谁也不会注意的高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狰狞的影子从车站顶部跃起,带着白色的蒸汽落在了约尔曼冈德号的车顶上!他从背后的挂架上取下了口径超大的燧发枪,这种老式的枪械远没有连射铳精致,但他的威力大的惊人,连射铳对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的铁钩发射,粗大的铁钩震动开裂,然后脱落……猩红死神的第一击就卸掉了约尔曼冈德号的最后一节车厢,它滑动着摇摆着,最终脱轨翻滚跌落山崖——马斯顿本就建设在峭壁的旁边。列车顶着熊熊烈火撞开了轨道前方的滑膛炮,这门威力强劲的武器在它面前弹开的时候,简直像人用手弹开一根牙签那么轻松。猩红死神以肉眼不可分辨的高速奔跑在列车顶部,逐一的分割这列火车。这种武装火车唯一的弱点就是挂钩,那是因为它还没有做好上战场的准备,用的是普通列车的挂钩,如果武装完毕,它将是不可摧毁的钢铁之龙。六名炽天铁骑们也追着列车奔跑,然后一跃而上,这种看似笨重的甲胄在短距离加速上竟然有不逊于火车的高速。他们合力肢解这条钢铁巨龙,约尔曼冈德号不得不逐一损失它的货物,而教皇最看重的是车厢里的货物,不是龙德施泰特本人。约尔曼冈德本身的暴力在这种情况下无法释放……除非有人组织猩红死神和肢解它的骑士们。但始终没有人出现,这个庞然大物带着猩红死神和炽天铁骑们沿着山间铁路盘绕,渐渐地远离马斯顿,渐渐地分离崩析。“李锡尼副局长!”肢解过程进行到车尾的时候,一名炽天铁骑忽然高呼。猩红死神鬼魅般出现在车尾,所有骑士都怔住了车尾的那节车厢显然是故意被人卸掉了,挂钩上那锋利的断口,显然是被人一刀切断。什么样的刀,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斩断手臂粗的火车挂钩?“那是一节动力车厢。”猩红死神的面罩下传出低沉的声音,“前面的车厢都是诱饵,龙德施泰特带着最后一节车厢在后面……但我们已经来不及回去了!”猩红死神摘去狰狞的面具,灿烂的金发在夜风中飞扬,带着霜的脸完美得像是雕塑。“哥哥你怎么总在看女爵?”阿黛尔察觉到了哥哥的眼神。经过那场很不愉快的冲突,他们被当做异类驱逐到了靠近积水的区域,其他人则围坐在圣像之下,接近壁炉的地方,一位尊贵的女侯爵突然出现在这个场合,有地位的家族难免想要去结交,但女爵的侍从们却紧紧地环绕着她,把她和人群隔开西泽尔始终在看女爵,壁炉中的火照亮了她的侧影,把她的舞裙照的像是火红色的。“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人相似到这种程度。”西泽尔低声说。甘草糖对于他的症状的确有效,他慢慢缓了过来,阿黛尔用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帮他包扎伤口,他再度回复的平时那个孤僻不合群的男孩。阿黛尔没有听懂,但她很高兴哥哥能好起来,外面的风雨撞击着教堂的铁门,伴随着道道闪电,好像有魔鬼在外面撞墙似的,她心惊胆战的靠在西泽尔身上,被捆的米内也获得了自由,气哼哼的回到了他的兄弟身边,把玩着腰间的猎刀。人们仍在窃窃私语,难以掩饰心中的躁动不安,这些都是源自外来的压力,他们忧心着外面那场战争的结果,就格外的容易发怒,西泽尔其实也不例外。“哼,早晚我会叫玛德琳家的那个老泼妇后悔!”米内恶狠狠地说,“她侮辱阿黛尔就像侮辱我的未婚妻一样啊!”“恐怕我们得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西泽尔压低了声音,“我觉得那群人不太对、”“有什么不对的?从来大城市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就是这样,我们小地方的贵族在他们眼里都不是贵族,他们就连随从都趾高气扬的!”米内说,“不过那位女爵可真是漂亮,可惜他们把她围得死死的,要不我就能上去打招呼了。”“不,我只是觉得……危险在靠近这里。”西泽尔轻声说。他一时想不清楚,但本能的反应和通过训练得来的危机意识在提醒他有什么不对,忽然出现的女爵,女爵虎狼般的随从,那些随从隐藏在风貌下的冷冷目光……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唯一赏心悦目的是女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静静地看着火焰,就像洁白的大理石人像沐浴在朝阳中。但恰恰是那张脸,构成了西泽尔最大的不安!因为那张脸活脱脱就是锡兰的王女苏伽罗!多年之前他亲眼看见那位王女躺在下午的阳光中求死,他帮她打开了镣铐,而后她坠塔而死。她的葬礼非常盛大,遗体被封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材里下葬,查士丁尼皇帝借此表现他确实对苏伽罗情有独钟。那种经过牧师和宾客验证的葬礼时很难造假的,各方证据都说明那个引发了“阿苏—伊特伯战争”的妖姬真的死了,但四年之后,一个像极了苏伽罗的女孩以“璎珞·EL女爵”之名出现在马斯顿。偏偏又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候。西泽尔觉得自己必须离开,无论那位只是碰巧和苏伽罗也好,或者是苏伽罗的魂魄的具象化也好,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他只要保护阿黛尔平安就好。他已经离开了翡冷翠,并且答应阿黛尔不再回去。忽如其来的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强撑着站了起来,他拉着妹妹和米内逃向相反方向……人们不解地看着这个男孩,马斯顿城有火车已经很多年了,为什么汽笛声会把这个素来冷漠的男孩吓成这样?但汽笛声越来越近,保护女爵的随从们忽地起身,他们抽出腰间的长型火铳时,大氅飞扬,他们也急速地退向教堂的另一侧。汽笛声越来越近,其他人也都不安分起来,这种感觉怪极了,就像你站在月台上等候列车时列车在高速逼近你……可伯塞公学虽然也有一个铛铛车的车站,但那里距离教堂至少有五百米远,汽笛声怎么会听上去那么近?下一刻,教堂的整面石灰岩墙壁,连同壁画和帷幕都倾塌了下来,狞亮的光照在了十字架上,黑铁构造的庞然大物以雷霆万钧之势冲了进来,它搅乱了狂风暴雨,带来碎石飞溅,满教堂都是人们的尖叫声。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才惊恐地发现满地都是铁质的棺材,一节黑色的火车车厢躺在教堂中央,尾部堵塞了它自己撞出来的入口,很长的痕迹从教堂一直延伸到铛铛车站的地方,这列火车竟然是从那里出轨之后,靠着最后的惯性滑到了这里被金属包裹的骑士扛着某一具棺材站在教堂中央的空地上,女爵的随从们持枪包围了他,骑士他肩上的铁棺小心地卸落在地上,打开棺盖,竟然是个少女沉睡在冰中。“你们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曾经的圣殿骑士龙德施泰特发出居高临下的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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