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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天使之棺,红龙的归来

西泽尔和阿黛尔赶到教堂的时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马斯顿的人口,九成以上都是住在下城区的平民,上城区的贵族只有百余户人家,他们围绕着伯赛公学居住,把孩子送来伯塞公学读书,自己也在伯塞公学的教堂里做礼拜。因为是教堂的召集,人们都稍作修饰,男士们穿着庄重的礼服,女士们则穿着素色长裙,戴着精致的小帽,面纱垂下来遮挡面容。学生们也都赶来了,男孩们就穿着校服,女孩们则和她们的母亲一样换上了素色的裙子,蒙着面纱,以示对神的虔诚。罗曼神父站在宣讲台的最高处,他是伯塞公学的校长,也是这座城市里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他慈祥而严厉,总在教士服外披着一条血红的围巾。那是教皇为了奖励他为教廷所做的贡献,特别颁赐的,罗曼神父说自己戴着这条血一般的红围巾,就是随时要为神奉献自己的鲜血。这间教堂还在使用车轮形的蜡烛大吊灯,数以千计的蜡烛在穹顶下燃烧,仿佛漫天星辰。罗曼神父站在星辰般的烛光下,如同神的侧影。没有人大声说话,大家都远远地向罗曼神父行注目礼。阿黛尔拎着裙摆,跟在西泽尔后面穿过人群,他们的到来引发了小小的骚动。“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勾魂摄魄的女孩?看起来只是个小女孩啊。”“年纪是还小,可是你看她的身体,那腰那腿,还有那鼓鼓的胸,连我这种女人看了都心动,何况那些不要脸的男人?”“穿着那种裙子来教堂,这女孩是有多想吸引男人的注意?”“听说是翡冷翠大贵族家的私生女,想要接着过体面的生活就得嫁个有钱男人了吧?”“她现在还没到结婚年龄,等她可以出嫁,城里还不腥风血雨?”“听说这个年纪了还和哥哥住在一起呢,孤身在外的年轻兄妹,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女人们的低语蔓延开来,就像蛇群摩擦鳞片发出的嘶嘶声。男人们也都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女孩。关于她的传说是,你看到她就会后悔自己结婚太早了,哪怕你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看到她,你也会放弃这个世上的一切女人,慢慢地等着她长大。跟特立独行的哥哥相比,,阿黛尔在马斯顿的名气更大,连学生家长也听过她的美貌。她们班举办唱诗会的时候总是满员,那些平日里忙得没空管孩子的父母也都齐聚一堂,只为看一看传说中的阿黛尔。为了避免麻烦她通常都待在校舍里不外出,今天教堂紧急召集,她才跟着哥哥过来,这给了某些人难得的机会。她也蒙着面纱遮蔽面容,但窈窕的身材还是清晰可见。那件白裙是她十二岁生日那年做的,当年很合身,现在已经短的露出了膝盖。可这件不合身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却有动人心魄的效果,纤细的脚腕、光洁的小臂和线条优美的锁骨都暴露在外,介乎少女和成年女性之间的美,仿佛神的素描。女人们感觉到了压迫,尤其是输给还未成年的小女孩,真是叫人心不甘。阿黛尔惶恐地靠近哥哥,紧紧地贴在他的大臂上,就像察觉到危险却无从反抗的小动物西泽尔则冷冷地环顾,乌鸦般的声音立刻平息下去。面对西泽尔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女人们也像阿黛尔那样惶恐地缩在自家丈夫的身边,仿佛身处极寒的气浪中。罗曼神父把黄金十字架举过头顶,弥撒正式开始。管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人们随之高唱:“大卫和希比拉作证,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那日才是天主震怒之日,审判者未来驾临时,一切都要详加盘问,严格清算,我将如何战栗!”这首歌名为《震怒之日》,赞美神的天使军团。在很多人看来,“天使”是神的使者,他们有着光辉的容貌,身负羽翼,来往奔走传递神的旨意也救助陷入困境的信徒。而根据弥撒亚圣教的教义,天使其实是一支军队,神制造出来捍卫天国的军队。他们以圣光为甲胄,以火焰为武器,集体出现时,就像是半个天空燃烧着火焰。在人类出现之前,地狱里的恶魔向天国发动了数万次进攻,每一次都被天使组成的军团击溃。天使也不全是人形,他们中有的像是战车的轮子,但轮子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喷射出烈焰,他们在地狱深处滚过,魔鬼纷纷化为焦炭。也有的天使像是巨大的钟摆,顶天立地,他结束摆动的时候,整片战场上的魔鬼都走到了命运的尽头。根据这样的传说,教皇宣布十字禁卫军是是神在人间的军队,就像天使是神在天国的军队。信徒们要敬爱十字军战士,如同敬爱天使那样。每当十字禁卫军登场作战,教堂都会举行“安魂弥撒”,信徒们高唱《震怒之日》为战士们祈祷。音乐越来越高亢,仿佛海水涨潮,渐渐地推向弧形的穹顶。人们纵声高唱,神色虔诚,唯有西泽尔例外,他比着嘴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思考眼下这座小城面临的危机。白天从城外经过的骑兵们佩戴着“光辉圣剑”的军徽,而且配置斯泰因重机,无疑是十字禁卫军的主力骑兵团。还有炽天骑士团,那些被教皇视作珍宝的炽天铁骑,每一个都是不可多得的战场控制者,损失任何一个都会令教皇心痛不已。“不动之军”倾巢出动,这说明敌人很强大,强到教皇必须押上全部的筹码。那么大夏军的领袖是什么人?难道真的是那个人?那个号称扇一扇羽翼就能让整个西方挂起飓风的男人?如果真是那个人来了,这就是东西方之间的决战了,锡兰战争四年之后,决战终于爆发。但为何会发生在马斯顿?马斯顿只是一座慢节奏的温泉城罢了。西泽尔察觉到了某种危机,但解读不出来,情报太有限了,脑海中只是一片迷雾。他退步了,原来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是那么的不思进取,虚度光阴,当危机扑面而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变弱了。人跟武器一样,长期不使用的话,会从内部渐渐地朽烂,就好比一支曾经建立过无数功勋的长矛,在教堂的墙上挂了几百年,再度拿起来的时候,矛柄可能忽然就折断了。今时今日的他,只是一颗被弃的棋子。圣歌结束后,市政官庞加莱勋爵取代罗曼神父站在了高台上。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庞加莱身上,呼吸都轻了起来,人们都很清楚,这时候召集大家不会只是为了举行一场弥撒,而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在上城区,教堂就充当了信息的集散地,市政官的各种命令都是写成告示张贴在教堂的外墙上。庞加莱理了理金色的短发,海蓝色的眼瞳中仿佛沉淀着星光。这是个英俊得当市长有点可惜的男人。可他又委实很称职,从容地管理着这座小城,把一切都弄的井井有条,他又有长袖善舞的一面,无论是城里的贵族还是来马斯顿度假的贵族,都对他印象很好。很多人都说以庞加莱的能力,就算是管理十倍于马斯顿的大城市也绰绰有余,庞加莱却说自己是个懒散的人,对于做大事没什么兴趣,可是要离开马斯顿的温泉,没准他的关节炎就会发作了。就这样他在马斯顿做了足足十年的市政官。“先生们女士们,坦白地说,今天我带来的是坏消息,教皇国和大夏联邦的军队已经抵达马斯顿附近的帕提亚平原,一场大型战争即将在我们身边爆发。”庞加莱开门见山,“世界级别的战争。”台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人们纷纷在胸口前画着十字。“请安静,请安静。战争归战争,马斯顿是中立城市,战争跟我们没关系。”庞加莱又说,“教皇国和大夏联邦都是泱泱大国,必然会遵守中立国契约。教皇经过的时候为马斯顿祈福,有人亲眼看见了,大夏军的楚舜华将军也送来了安民信,说大夏军队一定会遵守军纪,保证对中立国的居民秋毫无犯。”“那个叫楚舜华的东方人倒是很讲道理啊。”有人欣慰地说。“异教徒中也不全是坏人啊。”有人附和。果然是楚舜华,那个一飞冲天的男人。西泽尔的眼角微微一跳。说楚舜华“很讲道理”和“不是坏人”的人,大概还是第一次听到“楚舜华”这个名字。不过也难怪,真正了解大夏的西方人,太少了。在绝大多数西方人的概念里,大夏是远在世界东方的“巨龙之国”,以瓷器闻名,同时也是丝绸的故乡,除此之外,大夏还是“茶叶之国”和“白银之国”,翡冷翠的贵族都以用大夏国出品的高档瓷器宴客为豪,最高级的贵族女装也经常会用到大夏出品的羽纱和染色丝绸。人们还知道大夏的首都是“洛邑”,洛邑有座千年历史的大明宫,号称“天子”的大夏皇帝就居住在那座古老的宫殿里,高冠广袖,他的后宫中充塞着翠袖霓裳的东方少女,她们肌肤如玉眼眸如星,长袖上熏着暗香,温柔又多情。入夜的时候天子传宴百官,少女们做破阵乐舞,歌声美得连大雁都在空中盘旋不去。但经常被忽略的事实是,大夏也是“弩弓之国”、“冶铁之国”和“造船之国”,它的弓弩之精良,不亚于最精密的火枪:大夏出品的名刀能轻而易举地切断西洋重剑:大夏的造船技术领先西方一百年,虽然西方技师已经造出了蒸汽快船,可迄今都无法仿制大夏海军的超重型木帆船,那种战舰上能够装载120具青铜火炮,在海战中堪称“永不沉没的要塞”。红水银和影金属的出现大大提升了伊鲁伯的技术水准,但上位者们都承认,由于产能的不足,新技术缔造的军队仍旧无法动摇大夏数百年的雄厚根基。关于大夏,更为可怕的传说是那是“魔女之国”,被教廷斥为异端的“魔女”至今仍在大夏享有至高的地位。在那里她们被称作“巫女”,供奉大夏祖先灵位的太庙始终在巫女的掌管中,巫女的领袖被称作“星见”,她的职责是以占卜预测未来,并以禁忌的秘法守护大夏的国运。而楚舜华,则是大夏前任星见的儿子,他的父亲是大夏的前任皇帝。皇帝和星见之间的爱情是被绝对禁止的,因此楚舜华是个禁忌之子,虽然身为帝国长子,却没有资格继承皇位,继承皇位的是他的弟弟楚昭华,楚舜华的身份是监国公爵。西方人赠送了一个外号给楚舜华,他们称他为“大夏龙雀”。龙雀是传说中的生物,凤凰的一种,它不像正统的凤凰那样缤纷绚烂,浑身纯黑,羽毛上流动着宝石般的微光。但它是凤凰中最凶猛的,虽然是鸟的身体,却长着龙颈和龙首,它在幼年时代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水鸟,在海水和河水的交界处捕食小鱼,它越是成长,体型就越是惊人,渐渐地离开河口,去往大海深处。它潜得越来越深,捕食的鱼越来越大,最后它开始捕食长鲸。当那一天到来,它准备振翅飞翔的时候,大海从中间裂开,龙雀展开铺天盖地的黑翼,日月星辰都被遮挡,海啸就是这么形成的。它一旦起飞就再也不落下,双翼背负着星辰,盘旋在欧拉西亚大陆的上方,人类很少能看见它,因为它把云远远地抛在了脚下。这是种极其凶猛又极其孤独的鸟,西方人这么称呼楚舜华,可以说是尊敬,也可以说是畏惧。初见楚舜华的人都说他为人非常低调,英俊儒雅,温和谦让,但你越深入了解他,就越会在他面前战栗不安。楚舜华第一次暴露在西方人的视野中是大夏新皇即位,查理曼王国的大使不远千里前往大夏首都洛邑递交国书。楚舜华穿得像个秘书,站在年幼的皇帝背后,并未说明自己的身份,自始至终也不置一词。回到查理曼王国之后,大师对查理曼国王说,我这次在洛邑见到了东方最强的权力者,我可不想跟那个男人在战场上相遇。查理曼公爵以为大使在说那个年仅十二岁的皇帝,皱眉说你这样杀过百人的功勋骑士,会在十二岁的男孩面前战栗么?大使说,当时我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皇帝啊,我的眼睛里只有皇帝背后的那名秘书,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有他在,大夏联邦在几十年内还是难以撼动的强国。三个月内楚舜华就用行动证明了那位大使的洞察力,他血洗了大夏皇廷,把所有蔑视新皇的权臣都送上了绞刑架,先皇留下来的四位监国大臣都在他的面前屈服,提议他担任监国公爵。龙雀果然起飞了,卷起的狂风甚至影响到了西方。楚舜华也许很讲道理,也许不是坏人,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轻易地下令摧毁一座城市。评价权力者,本不该用评价普通人的原则。那位被烧死在绞刑架上的尼禄皇帝曾说过,当一个人登上权力的巅峰,他甚至不能作为“人类”来看待了。“事发突然,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只能采取强制手段。”庞加莱深深地鞠躬,“容我先为接下来的事情表示歉意。”他响亮地击掌,四面八方的玻璃窗上,铁闸轰然落下,各个出入空的铁门也都合拢,教堂进入了封锁的状态。在古代,教堂通常都是一座城市里最坚固的建筑,用坚固的花岗岩或者石灰岩建造,大门则用黑铁或者巨木打造,坚固程度不亚于城门。在战争时期,假如城门失守,居民都会搬进教堂,凭少数军队坚守待援。伯塞公学里的教堂恰恰就是那种古式教堂,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已经忘了它还有这样的功能。铁蹄声快速逼近,骑警们策马而来,封堵住了教堂大门。他们的马鞍上插着长枪,腰间交叉着短管火铳,锋利的格斗剑背在背后,俨然是要奔赴战场的模样。骑警队长翻身下马,大踏步地来到庞加莱勋爵面前,“勋爵殿下,按照您的命令封锁了这座教堂。从现在开始,没有您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人群一片哗然。他们都是马斯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庞加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几位脾气暴躁的家主已经怒吼起来,“你怎么敢把我们囚禁在这里?”“请大家听我说!请大家听我说!”庞加莱高举双手,四下扫视,“我想在场的人里没有人亲身经历过战争吧。”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战争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陌生的,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跟战争是完全绝缘的。“我也没有。但我知道战争和在场的大多数人想象的不一样。确实,我们受到中立国契约的保护,教皇国和大夏联邦的最高指挥官也表示会遵从中立国契约,保证我们的安全,但那只是官方的态度……而战争,是一场混乱!”庞加莱大声说,“数万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聚集在马斯顿附近,他们的职业就是杀人。当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会遵守军纪,但在极端的情况下呢?请诸位好好想想,当失败一方撤退时,士兵找不到军官,军官也找不到士兵,那种情况下谁能约束那些刚刚杀过人的士兵?如果他们撤退的路线恰好经过马斯顿,谁能保证他们不趁机劫掠?他们会把血腥的手伸向你们的财产,更糟糕的是,你们的妻子和女儿!”“喔!天呐!”男人们紧张地搂住了身边的女眷。不久之前他们还高唱圣歌为十字禁卫军祈福,又称赞那名为楚舜华的异教徒倒也很讲道理,此刻心中却只剩下厌弃和恐惧两种情绪,十字禁卫军和大夏军在他们眼里都幻化成残暴的野兽,会把利爪伸向他们娇贵的妻女。“这种情况下我们就需要庇护所,诸位都是我们马斯顿的望族,要是发生什么意外,马斯顿也就不复存在了。这间教堂虽然没有坚固到可以抵挡军队的地步,但阻止少数士兵的暴行还是没有问题的,我把最精锐的骑警们调来这里,负责确保大家的安全。”庞加莱再度深鞠躬,“宵禁令已经下达,今夜任何人都不得出外活动,诸位则不被允许离开这所教堂!事发突然,作为市政官我必须采取紧急措施,对不起了!”听了他的解释,人们的怒气略略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只剩女人们还在小声点抱怨说要是早把话说明了,他们来教堂之前也好把家里值钱的珠宝收拾一下随身带来,这种情况下要是留守家中的仆人偷窃财物可怎么办?“今夜只怕是马斯顿历史上最长的一夜了,说句心里话,此刻我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恨不得留在这里和大家喝喝酒,排遣一下不安的心情,可还有很多麻烦等着我去处理,容我先告退,有什么需要就跟骑警们说好了。”庞加莱叹息,“这件事结束之后,市政厅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我会拿出窖藏的好酒,跟大家赔罪。”他脚步匆匆地离去,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骑警旋转黄铜钥匙,教堂最后的出入口也被封闭了。人们神色凝重,聚在不同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片刻之前他们还觉得那场战争跟他们毫无关系,此刻巨大的黑影压在他们的心头,每个人都觉得沉甸甸的。外面正下着雨,细雨笼罩着这座白色的城市,银色的水珠在青色的砖砌地面上弹跳,明明是温暖的四月间,却意外地有些寒冷。骑警队长把厚重的黑色大氅搭在庞加莱的肩膀上。“真是个适合送葬的天气。”庞加莱仰望夜空,淡淡地说。“宵禁令已经生效,城里完全被清空了,贝隆骑士已经入城,他在车站等您。”骑警队长面无表情地说。“那只秃鹫飞得可真快,是闻见血肉的味道了么?”庞加莱微笑。笑容完美无缺,却没有了平时的生动,像一张冰冷的面具挂在他的脸上。他在马斯顿当了足足十年的市政官,可十年里就没人见过他这张面孔,如此地冷漠和肃杀。关于庞加莱,马斯顿人还忽略了很多事情,比如作为一个忙于应酬的中年人他竟然从来不发胖,始终保持着不亚于年轻人的矫健身躯;再比如说他那么善解人意,深得大家的喜爱,却没有一位漂亮的妻子帮他操持家务;而且他未免过于英俊了,偶尔他静静地站在远处的时候,就像精心打造的雕塑那样,完美无缺。庞加莱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意的寒气:“在这座城市里当了十年的市政官,今晚我觉得它最美,因为那些嘈杂的乌鸦都被关起来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圣堂,一抖大氅迈入风雨中。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月台上,眺望着远处灯火依稀的城市,指尖的纸烟明灭。马斯顿火车站只是一座小站,每隔一天才有一趟列车抵达马斯顿,在旅游旺季的时候那列火车会加挂豪华车厢,来运输愿意支付高价的贵宾。但从地图上看会发现,铁路枢纽就位于马斯顿市附近,这座看起来逍遥于世外的小城其实距离最现代化的交通线只有几公里之遥。高处的汽灯照得铁轨莹莹反光,群山之间都被沙沙的雨声填满。高文共和国的最高领袖是高文选帝侯,战争警报发出后,选帝侯已经宣布他所辖境内的铁路全部停运,所有往来货物都堆积在货站,平时繁忙的铁路线上冷冷清清,马斯顿这种小站更是寂寥,在宵禁令下,车站的管理人员也都闭门不出。低沉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抽烟的男人掸了掸烟灰,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庞加莱走到男人身边,抖落了大氅上的水滴。他们从衣袖里伸出手来交握,两人都戴着白色手套,手套外戴着相同的铁戒指。这是握手礼。在古代,骑士相互碰面的时候会脱下右手的手甲握手,这是个友好的表示,说明自己手中没有持有武器,渐渐地握手礼演化为骑士间的特定礼节。马斯顿的人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的市政官竟然拥有骑士头衔,而任何一个有骑士头衔的人,都能驾驭机动甲胄。“宵禁令已经下达,贵族们都被软禁在教堂里平民们迫于戒严令是不敢上街,这座城市现在是你们的了。”庞加莱低声说,“没人会知道高文共和国曾经帮助炽天铁骑转运那些东西。”“不愧是‘微笑的庞加莱’。”抽烟的男人淡淡地称赞,“前辈就是前辈。”“微笑的庞加莱”,这是个显赫的称号,马斯顿人也都知道他。他出生在高文共和国,曾经是炽天骑士团的成员,退役后返回故乡,效忠高文选帝侯,号称高文共和国第一骑士。马斯顿人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市政官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共和国第一骑士。他确实很擅长管理城市,但真正的特长是杀戮。他当年在炽天骑士团中赫赫有名,所谓“微笑的庞加莱”,是说他无论杀死多少敌人都会保持和煦的笑容。“世界曾是我们的,但它现在是你们的,贝隆骑士。”庞加莱说。抽烟的男人微微一笑:“我也已经退役了,如今的炽天骑士团是龙德施泰特的时代。”“秃鹫”贝隆,这也是个令人不安的名字,但知道的人就很少了。他跟庞加莱一样曾是炽天骑士团成员,退役后转入教皇国异端审判局情报科任科长。这是一位现役的教皇国军人,此时此刻,他绝对不该出现在马斯顿城里。因为秃鹫这个外号,很多人都猜测贝隆是个秃头的凶恶男人。但出人意料,他年轻英俊,不亚于庞加莱,留着淡淡的络腮胡子,笑起来阳刚而动人。炽天骑士团是教皇国的核心机密之一,各国都在研究它,但情报都不完整,不过少女们在意的事情倒是出奇地准确,他们都是年轻人,都很英俊,连退仪骑士都不例外。作为间谍头目,贝隆总是先军队一步抵达战争即将爆发的地方收集情报,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个移动的战争坐标。在伊鲁伯秃鹫这种食腐鸟是不祥的象征,传说他们经常在快死的人头顶盘旋,等着那个人倒毙之后好降落下去享用尸体,秃鹫盯上了你,就说明你快死了。各国都很忌惮炽天铁骑,但跟那位神般威严、鬼般恐怖的炽天骑士团团长龙德施泰特相比,更不受各国欢迎的倒是贝隆这只秃鹫。“我听说高文选帝侯今天在维亚纳举办选妃大会?”贝隆说。“总得搞出些动静来,说明他跟这场战争毫无关系。”庞加莱说,“如果消息走漏,你和我得背全部的责任。”“没关系,异端审判局专业背黑锅。”贝隆微笑。庞加莱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还差一分钟就是晚上九点。“放心吧,他永远守时。”贝隆耸耸肩,“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守时是皇帝的美德。”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一列火车正以极高的速度接近马斯顿站,但漆黑的夜色中看不到一丝灯光。这是一列时刻表之外的火车,它带着雨和疾风进站,庞加莱的大氅和贝隆的风衣都飞扬起来,发出呼啦啦的响声。九点整,列车停靠在月台边,蒸汽机吐出浓密的白烟,精密的机械发出丝绒般细腻的摩擦声。“我说过的,他永远守时。”贝隆微笑。漆黑的车身上看不到任何标记,也看不到押车的人。这列火车没有加挂客车车厢,而是加挂了十二节全封密式的货车车厢,不知为何,车厢外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这个夜晚虽然寒冷,却远未到结霜的地步,庞加莱伸手摸了一些车厢的外壁隔着手套指尖仍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好奇的话何不上去看看?”贝隆微微一笑,一跃而上。庞加莱紧跟在后面。列车的驾驶员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却好像知道他们等上了这列火车,贝隆拉开车厢门的同时,列车重新启动,冲入无边的雨幕中。车厢里的温度低于冰点,车厢壁上遍布着黄铜管道,所有管道上都挂着白霜。这是所谓的低温货车,用来运输极少数不能接触高温的货物,通常都是大贵族家的珍贵食材。在北方冰海中捕获的蓝鳍金枪鱼不加分割,整条置于低温车厢中,几天之内抵达各国首都,在盛大的宴会上被君王、贵族们分食。但这节低温车厢中放置的却是长形的木板箱,一件件并排,用铁链固定在一起。贝隆看了庞加莱一眼,从腰间抽出短刀,俯下身去剖开木板箱。箱中的货物暴露出来,是黑铁质地的大型棺材!这竟然是一辆灵车,它带着数十具铁质棺材来到了马斯顿!“哈利路亚。”庞加莱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仔细打量这具铁质棺材。它呈修长的六角形,沉重的铁制盖板上镌刻着圣言和圣徽,还有些繁复的花纹,像是纠缠在一起的群蛇,应该是某种古老的印记。只有在极少数的偏远地方,人们才会用生铁铸造棺木,并镌刻圣言和圣徽,这是为了防止死者复苏。被封在铁质棺材里埋葬的都不是一般的亡者,而是在死前出现了某种异象,让他的亲属们怀疑他已经被恶魔附体,那就只有把恶魔和亲人的尸骸一起封死在铁棺里。圣徽是辟邪用的,圣言的意思是后人永远不得打开这具棺材。传说暴风雨之夜,人们还能听见墓地里传说用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贝隆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相信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打开这种棺材了,不过每次打开的时候仍有种怀疑现实的感觉。”他从脖子上摘下铁链拴着的钥匙,按动末端的按钮,钥匙的前端弹开呈八角星的形状,边缘带着齿形的纹路。他把钥匙插入棺材上的锁孔,用力旋转。棺材内部传出机械运转的微声,紧接着棺材沿着锯齿形的纹路左右分开,幽蓝色的冰寒空气喷涌而出。棺材里是冰,通过坚硬的冰层可以看见真正的货物……魔神静静地沉睡在冰下,金属铁面上流动着寒冷的辉光,漆黑的眼孔仿佛深渊。身为前炽天铁骑,庞加莱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核心机密,不禁微微颤抖。“这就是……炽天使?”他屏住呼吸轻声问。“是的,最初的炽天铁骑甲胄,迄今为止各国都没法仿造它。”贝隆低声说,“我们叫它们‘炽天使’,就是这种东西一战摧毁了罗马帝国号称‘世界最强’的黑骑士团。”“你穿过么?”贝隆摇了摇头:“不,我不够资格。”这时列车驶出月台的灯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庞加莱忽然看见了那对漆黑的眼洞中流动着暗紫色的微光,仿佛魔神开眼!“闪开!”贝隆惊呼。作为炽天骑士团昔日成员,庞加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的剑技精巧到能把正在飞行中的蝴蝶从正中劈成完全相同的两半,但这一次他慢了!冰面忽然开裂,炽天使伸手锁住了庞加莱的脖子,铁手外面密布着荆棘般的铁刺,尖刺撕裂了庞加莱的大氅。比这更可怕的是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庞加莱在外衣下穿了轻质的护身甲,那层甲胄能挡住火枪子弹,领口处还用钢圈加固,但钢圈正在变形和崩溃。庞加莱迫于无奈,双手一翻,抽出藏在腰间的火铳,对准炽天使的双眼发射。炽天使微微扭头,子弹击中他的眉心之后被反弹出去。炽天使拎着庞加莱从冰中起身,手腕上弹出笔直的利刃,毫无疑问他下一个动作就是将庞加莱断喉。“龙德施泰特!住手!那是高文共和国的密使!”贝隆大吼。

列车经过马斯顿的同时,城门上的蒸汽机正发出低沉的吼叫,将沉重的铁闸提起。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战士涌入,他们穿着黑色的呢绒军服,带着防尘面罩,军服外罩着保护身体重要部位的金属铠甲,背着狙击用的长管来福枪。一尺四寸长的弧形猎刀插在小臂处的刀鞘里。军靴是特制的,厚厚的胶底滤掉了大部分声音,行进时发出蚕咬噬桑叶那样的沙沙声。本该保护这座城市的马斯顿骑警们站在道边,默默地看着这些黑衣军人散入街头巷尾,占据了每一处制高点,架起来福枪,工兵们在火车站附近的重要路口埋下了火炸药。至此马斯顿已经彻底落入这支军队的掌控,变身为森严的军事要塞。庞加莱的副手,安民官罗斯特勋爵登上市政厅外的塔楼,这是马斯顿的最高点。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站在塔楼顶部,俯瞰下方风雨中的小城。兜帽遮蔽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只露出苍白的下颌,一缕亮金色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散逸出来,在风中飞舞。罗斯特勋爵心中忐忑,如果不是庞加莱的命令,他绝对不会来见这有“死神”称号的男人。这种背负英雄称号的战场之鬼,应该是那种嗜血的暴徒吧?把马斯顿交给这种暴徒……真的好么?即使是为了国家利益。出乎罗斯特的预料,对方表达了友善之意。男人没有回头,但伸手按了按兜帽下的军帽帽檐,算作致意。他在白手套外带着质感厚重的铁戒指,戒面上的徽记是钉死毒蛇的利剑。“乌列尔之剑”,这是那柄剑的名字。根据弥赛亚圣教核定的圣典,神最初造人是把人类放置在伊甸乐园之中,但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被恶魔化身的蛇诱惑,偷吃了智慧树的果子,被神逐出了伊甸园。从那以后,乐园再不对人类开放,神在乐园的入口设置了燃烧的圣剑,不许人类和蛇通过。炽天使乌列尔是那柄剑的控制者,他是掌管地狱火焰的天使,长着狰狞可怖的脸,发出狮吼般的巨声。凡人在看见他的本体之前已经被他的火光烧死。如此神圣的东西,一般的组织根本不该用来作徽章,恐有僭越的嫌疑,唯有一个组织例外:直属弥赛亚教廷管理的异端审判局。它不是军队,却有不亚于军队的武力。它不是法庭,却拥有定罪的权力。它只有千人的规模,却和十万人的十字禁卫军是同级机关。接管马斯顿防务的是异端审判局的执行官们,而塔楼上监视着这一切的男人,也许比所有执行官加起来都要可怕。“非常荣幸,非常荣幸,李锡尼副局长。”罗斯特勋爵诚惶诚恐地说,“我们会竭力配合您的行动。”“今天晚上不要提及我的名字。记住,教皇国的军队从未出现在中立城市马斯顿,异端审判局副局长自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男人低声说。“是是!是我疏忽了!”罗斯特勋爵吓得脸色苍白。“不必担心,我们的任务只是确保那列火车的安全。只要它从前线成功返回,我们就会悄无声息地撤走,没人会知道我们来过。高文共和国不曾协助教皇国,中立国契约也没有被违反。”男人说。“是!是!”在这名声显赫的男人面青,罗斯特勋爵只有点头弯腰的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男人默默地转过身去,继续眺望雨中的城市。罗斯特勋爵这才看清了他背后的利刃,那是一柄来自扶桑的弧形长刀,花纹繁复的刀鞘仿佛一根怪兽的骨头。教堂中,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坐着,低声交谈。庞加莱为滞留在此的贵族们准备了红酒、小食品和毯子,骑警们殷勤的为大家倒酒,反复表示意外的几率其实很低,市政管只是害怕一万中的万一,请他们不必紧张,事情结束之后就可以返回家中。紧张的心情在酒精的作用下略微缓解了,人们还是相信着中立国契约,在那份契约的保护下他们是安全的。“市政官也是太过小心了,败军冲击马斯顿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小概率事件吧?”“是啊,如果溃败的是十字禁卫军,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怎么会趁乱抢劫呢?如果溃败的是大夏军,那么他们会向东逃窜才是,根本不会经过马斯顿。”“艾伦爵士,您觉得谁会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妩媚的莱娅夫人询问那位以见识广博而出名的艾伦博士。这种时候大家依旧保持着平日里的圈子,高等贵族们自然是要坐在一起的,年轻贵族们喝着酒坐在另外的角落里,女眷们聚集在一起,旁边围绕着她们的女仆,以免有人趁乱摸走她们脖子耳朵撒很难过的珠宝。围绕着莱娅夫人,则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小圈子。莱娅夫人是马斯顿的沙龙女王,年方二十八岁,妖娆美丽,丈夫早亡。这样一位寡居的美丽贵妇,对于男人们来说是莫大的机会,所以莱娅夫人家的艺术沙龙是最热闹的,此刻在避难中,殷勤的男士们也依然选择了围绕她华丽的裙摆而坐,仿佛骑士们拱卫皇后。“双方都是精锐,势均力敌,胜负很难说啊。”艾伦爵士说。“东方人的硬弩强弓能跟火枪相比么?他们还骑着马呢。能跟斯泰因重机比速度么?”旁边的玛索斯爵士不以为然。“迄今为止新技术还未能完全压制传统战术。东方人的破山弩威力可不亚于火枪。至于斯泰因重机,受制于有限的红水银矿藏,还不能大范围使用。”艾伦爵士侃侃而谈,“不能一味地迷信技术。”“那炽天铁骑呢?”玛索斯爵士不服气,“东方人有什么军队能够对抗炽天铁骑?”“炽天铁骑确实是跨时代的超级军队,但关于他们也有不利的传闻。”说到这里艾伦爵士的声音忽然降低,好像谈及了什么惊人的大秘密,“听我在翡冷翠的朋友说,炽天武装的制造可能存在问题。”“什么问题?”玛索斯爵士一愣。“诸位想必都知道,炽天铁骑第一次出现是在罗马帝国的时代,距今已经有一百二十年的历史,当时教皇国拥有大约一百具炽天武装,可如今炽天武装的总数也只是增加到三百具,这难道不奇怪么?”艾伦爵士环顾众人,“既然是战无不胜的超级武器,就该动用倾国之力生产,可一百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也只新造出两百具来。”玛索斯爵士无言以对。“而且据说之后制造的炽天武装远远不如第一代。”艾伦爵士又说,“炽天武装的制造技术非但没有进步,还在退步。教廷制造起炽天武装来似乎越来越难。”“我也听人说起过类似的事。”一直旁听的玛离男爵说,“我有位朋友是拜占庭帝国的国家级机械师,曾经参加过机动甲胄的制造,他说拜占庭帝国研究了一百多年,至今还是停留在‘仿造’的程度,新的设计根本无从谈起。即使仿造也很困难,仿制品没有原先的东西精致,很不耐用,精密的关节磨损非常厉害,每年甲胄活动50个小时以上就得大修,是种过于昂贵的战争机器。因此以拜占庭帝国的国力,目前也只能维持大约两百名狮心骑士。”“蒸汽技术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规模化生产,但作为蒸汽技术的最高杰作,机动甲胄确实无法量产的,这极大地限制了它的用途,单靠这种缺陷严重的武器,未必能取得一场大型战争的胜利,尤其是对手是那位‘星见’所生的楚舜华。”艾伦爵士说。距离莱娅夫人的小圈子不远,西泽尔和阿黛尔盖着同一床毯子,蜷缩在靠近壁炉的角落里。西泽尔一早就占据了这个温暖而且安全的角落,让妹妹待在里面,自己挡在外面,等到人们从混乱中明白过来时,才发觉最好的位置已经被这个男孩占据了。自觉应该被礼让的贵妇人们只得寻找别的角落,低声嘲讽两句说看啊看啊,哥哥真是懂得保护妹妹呢,这样漂亮的妹妹可不能冻着啊!将来妹妹嫁入豪门,哥哥才好往上爬呢!这种议论影响不到西泽尔,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让阿黛尔有个安全温暖的地方休息,别的都是次要的。“能睡着的话就尽量睡一会,我在这里,别担心。”西泽尔低声说。“唔。”阿黛尔闭着眼睛点头,其实还不到她睡觉的时间,但对于哥哥的命令,她习惯服从。西泽尔也闭上了眼睛。他处在高度警觉的状态,不可能睡着。但闭着眼睛有助于保存体力,如果突发意外,充沛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是非常重要的。他的不安感比任何人都强,仿佛芒刺在背。战场距离马斯顿不到十里,在地图上两个点几乎挨在一起,战争的利刃擦着马斯顿斩过。楚舜华和教皇都许诺会确保马斯顿的安全,但西泽尔不是个愿意相信许诺的人,设想一柄刀擦着你的睫毛斩下,无论别人怎么许诺,你都会绷紧全身的肌肉。四百二十年前的布匿战争,罗马骑兵冲进迦南城,本已投降的迦南人认为献出了城市和全部的财产能够换回自己的生命,但罗马元老院下令焚城,纵容士兵残杀和劫掠,最终迦南这个国家彻底退出历史,变成了罗马帝国的阿非利加行省。一百二十年前查理曼王国对萨克森的战争,查理曼国王接受了萨克森人的投降,但战场通讯混乱,停战的命令未及时传递到前线,于是查理曼大军飓风一样扫过萨克森的国土,将举手投降的萨克森人作为军人屠杀,面对数十万无辜的死难者,查理曼国王也只是表示“遗憾”而已。注:罗马元老院是一个审议的团体,它在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政府中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存在时间很长。尽管它的决议不过是对法律诉讼的建议,本质上不是法律,但依然在罗马的政体中握有极大权力。此处的迦南应指由巴勒斯坦或其位于约旦河和地中海之间的部分组成的一个古代地区,即今天的巴勒斯坦、叙利亚和黎巴嫩。旧约中,它被称为乐土。迦南一词主要出现在《圣经》中,其实它就是希腊人所称的“腓尼基”。查理曼帝国是法兰克王国的加洛林王朝的一个时期。萨克森应指萨克森公国或萨克森王国,现在的萨克森是德国的一个州。感兴趣的亲可以分别搜索以上两个名词,在此不多赘述。这类遗憾的事情在历史上数不胜数,如果契约能够确保国家安全,那还要武器做什么?这个避难所很成问题。军事技术在最近的一百年里突飞猛进,岩石和巨木都不再是能够阻挡战士的障碍,堡垒技术早已过时了。好在更好的避难所西泽尔已经提前找好了。从到达马斯顿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寻找避难所。这是某种类似狐狸的本能,他甚至把这些避难所画成地图,逼着阿黛尔背下来。他也清楚自己在这方面有点神经质,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兽群中存活率最高的那只野兽未必是最强壮的,它可能很瘦削,看起来很疲惫,但异常警觉。它的瘦削和疲惫恰恰是因为它太过警觉了,这份警觉在真正的危机到来时,会为它多争取一点点时间。如果情况不对他就会带阿黛尔前往那个避难所。但在那之前他先得甩掉某个麻烦的家伙……这家伙在几分钟之前钻进了他的毯子里。原本两个人待着绰绰有余的角落,因为增加了第三个人忽然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人钻进来之前根本没打招呼,进来之后和西泽尔一样抱着膝盖席地而坐,一言不发,满脸好像写着“我们是一家人”或者“我一早就在这里的”。“你来这里干什么?”西泽尔低声说。“保护你啊。”米内满脸严肃,“你那么弱,难道不需要我这样强壮的男人在你身边么?会有安全感的!哦,恭喜你没有被开除出校,我觉得老女人嘴里骂你,心里对你还是不错的。”“你保护我?”西泽尔怀疑自己听错了。伯塞公学也教授剑术和格斗术,但只是为了贵族礼仪和强身健体考虑,米内的剑术也就刚刚够他下厨切菜的,不过比起西泽尔来说他已经算是个好剑手了,西泽尔连单手平持重剑这种基本动作都做不到。“别小看我啊朋友!我家怎么也是个男爵,藏着好些不错的武器呢!”米内鬼鬼祟祟的拉开校服给西泽尔看。他在校服下居然穿着钢丝织成的坎肩,这种贴身甲价格不菲,通常都是大人物出席公开活动的时候穿在礼服下面,以免被火枪手从远距离射杀,除了护身甲还有一支黄金镶嵌的猎刀,非常精美,刀身有雕花,背部有锯齿,插在手感极佳的鹿皮鞘中。“你怎么带着武器来教堂?”西泽尔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的手腕上也捆着一柄折刀,以便应对突发情况。但他是个危机感强到有强迫症倾向的人,米内却是个没心肝的家伙,米内能察觉到眼下的情况里隐藏着危机,这就好比一头猪崽意识到自己终难逃脱被宰杀的命运而不吃猪食默默流泪那样。“这种时候。”米内向女生聚集的角落里飞了个眼色,“正是我们展现男性魅力的时候!你没听人说么?女孩在危险的环境下最容易对男孩动心!所以我一回到家就全副武装了,关键时刻我把外衣一脱拔出刀来,搂着某个女孩高声说,想伤害她先得问过我手里的这位好朋友!帅不帅?她们都会为我尖叫的!”西泽尔无奈地看着这位朋友,心说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殊途同归么?出于完全不同的目的,他们都带着武器来教堂集会。可那柄价值不菲的猎刀根本派不上用场,猎刀的实际用途并非猎杀野兽,它是一种工具刀,用于给野兽剥皮或者锯断灌木。两侧没有血槽的刀是没有杀伤力的,刺进敌人的身体却放不出血来,甚至拔不出来,敌人只会觉得疼痛却不会丧失攻击力,正好趁你近身的时候一记重击打断你的颈椎。当然理论上说它可以用来割喉,前提是米内能以鬼魅般的动作钻进别人的怀里,准确地从喉咙下方的动脉处切开,问题是如果米内能做到这一点那他还是米内吗?“那你应该去跟女孩们钻一床毯子,而不是跟我。你再怎么勇敢地保护我,她们也不会为你尖叫的。”西泽尔说。“别提了,她们把我从毯子里赶出来了……错了错了,我是说女孩虽然也很重要但我得对你讲义气!在这里你的家人就你妹妹,人生地不熟,兵荒马乱的,我可得照顾着你点。”米内摸出偷藏的奶酪,分给西泽尔一块,“我可是你的好朋友!”很罕见的,西泽尔心里流过一种被称作“感动”的情绪。“我可是你的好朋友。”米内总这么说,而西泽尔只会在需要米内答应自己什么事的时候才会说,“我们不是好朋友么?”为了对好朋友够义气,米内只得退一步。西泽尔没有认真考虑过米内算不算自己的朋友,他懒得花时间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但假如米内不是他的朋友,那伯塞公学里就没有他的朋友了。他在女孩那边颇受欢迎,但女孩们只是想约会这个神秘英俊的翡冷翠男孩,却并未想交付真心什么的。西泽尔并非大贵族家的孩子,甚至很不被家里关注,连年金都很有限。这已经是全校共知的事情了,这样的男孩当然不是女孩们心中的完美爱人。但女孩们的关注和他自身的冷淡却让他在男生者变成了公敌式的人物。男生们像躲避瘟疫那样离他远远的,只有一个家伙主动凑上来跟西泽尔说话,就是米内。最初西泽尔觉得米内是对阿黛尔有所企图,米内也总说类似“我们这样要好的朋友,就该分享一切的好东西,包括妹妹”这样的话,但很快西泽尔就发现阿黛尔根本不是米内心仪的类型,米内真心喜欢的是那种“超前发育”的女孩。西泽尔勉强接受了这位送上门来的朋友,他也确实需要在校园里多条眼线。只要相处够久,西泽尔能看穿马斯顿城里的大多数人,但米内例外。对于米内为什么要跟自己交朋友,西泽尔始终困惑不解。某次他严肃的提出了这个问题,米内才说了真心话。真心话是这样的,米内当时的表情非常坦荡:“你得知道伯塞公学里的名人太多了,想在这里混出点名堂总得有自己的一套,比如你花大钱请大家吃冰淇淋,再比如请大家去你家开派对,如果你的老爹是伯爵或者侯爵,那这些都省了。可我不具备这方面条件,那只有跟名人走得近,你可是学院里的名人,虽然男生们都觉得你很可恶,可谁在乎那帮男生怎么想?女孩们注意你的时候,多少也会注意到我,我就是你身边最闪亮的陪衬啊!这就是我的战略!”西泽尔终于明白了为何他看不穿米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米内跟他甚至不能算做同一个物种。西泽尔极端理智,而米内却能用欲望指挥大脑……这委实是生物学上的奇迹。甩掉这个牛皮糖式的家伙看起来是不可能了,西泽尔只得把紧急情况下自己这个小避难团体的人数从两个增加到三个。至于教堂里的其他人,西泽尔没有为他们考虑。经验告诉他与自身能力不相匹配的同情心是愚蠢的东西,只会害人害己,以他今时今日的能力,能够保住的只是区区几个人而已,那么首选阿黛尔、自己和米内,其他人都划入“可被牺牲”的范畴,包括不远处那个不时向这边顾盼的安妮。在伯塞公学的女孩中安妮算得上非常漂亮,也不讨厌。如果不用背负什么责任的话,西泽尔不介意跟她喝杯咖啡逛逛街度过某个闲暇的下午,但她没有重要到西泽尔必须将之列入保护名单的地步。最终每个人都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真正能保护的只有区区几个人,无论你是卑贱的农夫,还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西泽尔缓缓的合上眼睛,继续积攒体力。米内玩着腰间的猎刀,跃跃欲试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期待今晚上发生点什么。列车奔驰在群山之间,暴雨瓢泼而下,夜雾从山谷中涌起,它冲破浓密的雨幕和雾气,如同一条蜿蜒的黑龙。车厢深处,贝隆拔出藏在背后的十字格斗剑,为庞加莱挡下了致命的一击,紧跟着一剑砍在炽天使肋下的黄铜管上,刺眼的火光闪灭,黄铜管上裂开了细小的缝隙,蒸汽泄漏发出尖锐的啸声。再锋利的冷兵器也没法突破炽天使的甲胄,所以贝隆选择将蒸汽管道作为攻击目标,甲胄的动力来自背后的蒸汽背包,混合着红水银的蒸汽通过黄铜管道驱动关节部位的机械装置,斩断机动甲胄的蒸汽管道就像斩断人类的血管,想来总是会有些作用。炽天使敏捷的向后跃出,放弃庞加莱盯上了贝隆,漆黑的眼孔中爆出浓烈的紫色光芒。仅从这个动作就可以看出他跟普通的炽天铁骑不是同等级的东西,他敏捷得像只猎豹,在空中保持了极佳的平衡,落地的瞬间已经处于能够再次进击的状态,而普通的炽天铁骑只是暴力和迅速。他们也能做出看似精巧的动作,但那些动作都是成套路的,一旦要他们应变,他们就表现出作为金属机械的笨拙来。无声无息地,炽天使另一只手腕上也伸出了锋利的直刃,这种看似轻薄的直刃刚才竟然将贝隆左手的格斗剑砍成了碎片,他缓缓地张开双臂,如同一只准备扑击的巨鹰。“他刚从休眠中苏醒,还在发梦的状态!现在是不辨敌友的!”贝隆踢破旁边的木箱,从中拎出两米长的连射铳扔给庞加莱,“对他开火!别吝惜子弹!”枪声如同暴雪,弹幕打在炽天使的身上溅出密如繁花的火光,一瞬间就有数十枚弹壳从返弹口弹射出去,化作黄铜的密雨。庞加莱确实没犹豫,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要晚上几秒钟,贝隆的脑袋就会从脖子上落下来。他刚才领教了炽天使的突击速度,他自己也曾是炽天铁骑,伊鲁伯极其有限的超级战士之一。但他甚至看不清炽天使的动作,更别说躲闪了。前一瞬间他看见冰面开裂,后一瞬间他就被锁喉了,中间好像根本就没有时间间隔。难怪教廷从来没有公布炽天使的存在,各国都觉得本国机械师的技术日新月异,已经造出了接近炽天武装的机动甲胄。可笑!真是太可笑了!百年来人类花费重金积极制造的只是炽天使的仿制品,连教廷制造的也是仿制品!仿制品和仿制品之间比什么高下?在真正的决战兵器面前,都是被碾压的货色!在弥赛亚圣教的圣典中,炽天使是天国中级别最高的天使,它的拉丁文尊号是“撒拉弗”,是光与热的核心,有时化身为六翼的人形,有时化身为燃烧的巨龙,人类直视他们也会被烧成焦炭。教廷把最早的炽天铁骑称为“炽天使”,已经说明了他和其他机动甲胄的区别是天上兵器和人间兵器之间的区别!炽天使被重火力压得步步后退,像是醉酒的人那样摇晃。这只连射铳估计也是密涅瓦机关制造的禁忌武器,说起来是跟炽天使同源的东西,照这个射速一分钟之内能吐出数以百计的弹丸,若是其他武器,根本别想压制炽天使,即使十字禁卫军,标准的配置也只是三联发和五联发的火铳而已,换作机械弩也不会更好。唯一的问题是太重了,长度超过两米重量超过四十公斤的连射铳,也只有庞加莱这种体能已经接近人类极限的骑士才能执掌。换作普通士兵早就被后座力震飞了,可原本这种武器是设计给什么人用的?庞加莱只想了一瞬就想明白了。他掌握的正是炽天使的专用武器之一,他面对的炽天使并不是完整状态,准确地说,是没有武装的“裸奔”状态,手腕上的两柄直刃看似危险,不过是武器脱手的情况下用来应急的护身武器,跟士兵佩戴的作战小刀差不多。如果让这怪物拿到自己的专属武装,岂不是这列火车都能切断?听贝隆的意思是这怪物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之后会发一阵子神经,没很么能唤醒他的方法,那就没得选了,只能把面前这位炽天使轰成废铁再说。炽天使的价值固然惊人,但如果高文共和国密使和教皇密使都死在行动开始之前,那代价会更加高昂,总之事后送回密涅瓦机关去修就好了。当年那些家伙能造出它来,如今修复总是能做到的才对。庞加莱把连射铳的枪管在棺材的冰水中浸泡了一下,接着射击,同时缓步逼近。他一边射击一边观察枪管的发热程度和所剩弹链的长度,连射铳之所以迄今为止还没有普及,最大的问题还不是重量,而是高速发射的情况下枪管很快就会过热,即使这只连射铳有足足十二根枪管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好在炽天使被弹幕死死地压在钢铁墙壁上,根本不能动弹,估计这支连射铳能在炸膛之前解决掉他。“别靠近那东西!”贝隆狂奔回来,发现庞加莱一边射击一遍逼近,惊得大吼。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庞加莱的大氅,将他往后猛扯的同时接住了连射铳,但他丝毫没有接替庞加莱射击的想法,他把那支大约50公斤重的连射铳投掷出去,砸向炽天使。射击停止的一瞬间,炽天使的眼孔中闪过一道肃杀的光芒,它从钢铁墙壁上猛地弹起,甲缝中喷涌出浓密的蒸汽,机动性成倍增加,狂风暴雨般的弹幕打断了它身上多处铜管,却没能给它造成致命伤,甲胄表面伤痕累累,但没有一颗子弹能洞穿。庞加莱理解了贝隆的意思。之前炽天使是故意示弱,它根本没有丧失行动能力,只是等着庞加莱逼近好将他瞬杀!如果不是贝隆更熟悉这种怪物的话,庞加莱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此可伪装被贝隆看破,它骤然提升蒸汽压力,逼出更高的功率,想要同时搏杀庞加莱和贝隆两个人。好在贝隆掷出了那支连射铳,那支超重型的连射铳可以看作50公斤重的铁块,被它正面砸中的结果应该不亚于被炮弹迎面轰击。炽天使挥舞着直刃旋转,贝隆拖着庞加莱向后方飞奔,庞加莱往回看的最后一眼,是那两柄直刃将连射铳粉碎粉碎再粉碎,机械碎片像是横飞的冰雹那样打在车厢的四壁,溅出密集的火光,但车厢完好无损,这节车厢的结构看起来能够挡住重炮的正面轰击!弹链也被切割开来,火药引爆之后发生了连锁爆炸,耀眼的火光吞噬了炽天使。但贝隆和庞加莱根本没有如释重负地停下来喘口气,开什么玩笑,那是连射铳正面轰击都没事的怪物!区区火药爆炸能够伤到他?他们狂奔着逃离,耳边回响着狮吼般的巨声。庞加莱原本以为那具甲胄里应该是某个失控的骑士,可听那声音,甲胄里的东西倒像是神话中的龙或魔鬼!车厢尽头的门已经打开了,贝隆短暂地离开就是去开启这扇门,他把连射铳丢给庞加莱只是希望他为自己争取开门的时间,仓促间庞加莱误会成贝隆要他解决掉炽天使。车厢外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雨,两人刚刚冲进雨中,车厢门就封闭了。不到一秒钟之后,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车厢里传来,似乎是一枚炮弹打在车厢门上。庞加莱以为那扇门会立即崩溃,但它竟然坚持住了,只是有个模糊的人形微微凸出,炽天使就在他们的身后,相距不过几米,因为来不及停步而撞在车厢门上。他们不顾一切的狂奔是对的,当时只要稍微停步,甚至是奔跑着回头看一眼,就会被追上。也幸亏他们都是骑士,受过严格的训练,能靠意志把潜力完全激发出来,换了一般人,这种跑法绝对会扭伤脚腕拉伤肌肉,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车厢门上,贝隆用颤抖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银质的烟盒,颤抖地摸出两支纸烟,递了一支给庞加莱,庞加莱用颤抖的手接过,颤抖的火苗照亮了彼此的面孔,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干涩地笑了起来。他们都是过人的美男子,但这时候笑起来倒像是脸部肌肉痉挛。教皇国密使和高文共和国密使终于在死里逃生之后建立了接近“友谊”的东西,这种共同经历不是一次握手礼可比的。整节车厢都在震动,显然是失控的炽天使在猛击车厢壁。清晰的拳印出现在车厢门的外侧,但构成车厢门的金属不仅坚固而且韧性极强,丝毫没有出现裂纹。“放心吧。密涅瓦机关用了12厘米厚的钢铁来铸造车壁,外面用秘银层做加固,有些铁路都没法承担这辆列车的重量,开过去之后枕木会断裂,没武器的话那东西弄不开的。”贝隆大口地抽烟,大口地喘息,“我们要等的就是它耗尽动力,以它这么折腾,也就几分钟时间。”“这种车厢设计不是为了防御外来的进攻对么?”庞加莱也是大口喘息,“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是。一辆满载炽天使的列车根本不怕任何进攻。”贝隆点点头,“同样的道理,密涅瓦机关没有开发容量更大的蒸汽背包,就是不给这东西更长的活动时间,如果你有条管不住的恶狗,你肯定不希望它吃得太饱,跟你打起架来太有劲对不对?”“居然把初代炽天武装称作恶狗,你的长官知道你的修辞能力那么高超,应该会把你调去做文职吧?”庞加莱苦笑,“这种东西到底该算我军还是友军呢?真的能托付么?”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庞加莱还是被震撼了。炽天使的强大狂暴和神秘都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这么说来他在炽天铁骑团的五年算是白过了,他根本没有接触到炽天铁骑的核心,他和贝隆穿的那种甲胄怎么配称作炽天武装?只是小孩子的玩具罢了。“我怎么知道?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外围。”贝隆吐出嘴里的烟叶渣,“我这些年的工作就是把他们运抵任务地点,事后回收,无权过问内幕。有时候我觉得不好意思自称炽天铁骑,准确地说我的身份应该是‘真炽天铁骑的跟班’。”列车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了倒伏的森林,铁轨应该是新铺设的,路边没有道标。车厢中的震动终于停息了,贝隆看了一眼腕表,五分钟已经过去。蒸汽背包耗竭,所向无敌的战争机器变成了一堆废铁。贝隆和庞加莱合力拉开铁门,断裂的钢管和木板箱的碎片散落满地,暴露在外的电线上流动着亮紫色的电火花。这列火车上有着完善的电力供应,大概也是密涅瓦机关的作品,和炽天武装是同级别的东西。炽天使坐在废墟中,片刻之前它给人的印象还是魔神,失控的机械或者金属凶兽,此刻却流露出人类的气息,那疲惫的坐姿就像一个精疲力尽走投无路的男人。庞加莱强忍着恐惧,细细的打量这件不可思议的究极武器,他曾经隔着冰层看过它,差点被它捏断喉咙,提着沉重的连射铳跟它正面作战,被它若影随行地追杀,但直到此刻它身上那些不可思议的细节才清晰地呈现在庞加莱面前,它的工艺只能用“巧夺天工”来形容,造型则像是参考了某种异世界的生物。这一代炽天骑士团配备的甲胄是“炽天铁骑Ⅳ型”,最原始的“炽天铁骑Ⅰ型”要追溯到十字禁卫军攻破罗马城的年代,百年来机械技术不断演进,到了“炽天铁骑Ⅳ型”已经相当成熟,那是身高2.47米的重型动力甲,战术强化之后高度甚至能达到2.70米,正常人在他面前必须抬头仰望,如同凡人仰望巨神,骑士们与其说是穿着甲胄,不如说是操纵着巨神的躯壳,用于增长腿部的外附肢体总让庞加莱觉得像是踩着高跷战斗。但作为机动甲胄的原型,炽天使却只有两米出头,精致贴身,外形更接近真正的甲胄,只不过背后沉重的蒸汽背包和暴露出来的黄铜细管和精密轴承昭示了它的真实身份。它的造型极具工艺之美,狰狞古奥,斑驳的表面给人一种龙鳞的质感,乍看是青铜般的颜色,侧对着光则呈现出极其幽暗的金色。很难说清这件甲胄给人的感觉,它既是一件配得上尊贵君王的帝王式甲胄,又像是从恶魔身上血淋淋拔下来的鳞片。庞加莱有种很怪异的感觉,这种初代甲胄的制造者必然是在什么地方,看过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生物,模仿着那种东西造出了炽天使,凭空想象是绝对造不出这东西来的。“龙德施泰特骑士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贝隆轻声问。这是贝隆第二次提起龙德施泰特这个名字,第一次是炽天使意外苏醒袭击庞加莱的时候,贝隆大吼说:“龙德施泰特!住手!那是高文共和国的密使!”庞加莱听得很清楚。那具甲胄确实是有个人的,现在他已经摘下了头盔,露出了真容。龙德施泰特骑士,炽天骑士团团长,也许是世界上最强的骑士,整个西方的权力者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曾亲眼见过他的人极少极少。传说他是位完美无缺的美男子,但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那里面恶鬼般凶猛的战斗意志会让你觉得心脏瞬间停跳,连经历无数修罗场的老将军们也不例外。正常人想象炽天骑士团团长的生活,肯定会觉得他穿着笔挺的骑士服,披着猩红的大氅,腰悬象征尊贵身份的佩剑,出入各种顶级的场合,拔剑能杀人,收剑就能和名媛们翩翩起舞。即使奔赴前线也该打起战旗,前呼后拥。谁也想不到龙德施泰特会藏身在铁质的棺材里,以接近冰封的状态,被人像是送尸体那样送到前线去。贝隆开玩笑地说“守时是皇帝的美德”,就是暗指那列火车上的客人是龙德施泰特,在当今的世界上,如果说谁是骑士王,十个人有九个都会说是龙德施泰特。但真实的龙德施泰特看起来完全不配“骑士之王”这个称号,他确实很英俊,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但极其消瘦,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仿佛在冰雪中封冻了几百年。他看上去非常之年轻,甚至有点腼腆,像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却又透出极其苍老的气息。他的长发苍白,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应该是刚才的战斗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负担。看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想象几分钟前他如猛兽般扑击,整个人像燃烧起来的魔神,几乎要了贝隆和庞加莱这两个“老”骑士的命。“时间?”龙德施泰特没有回答贝隆的问题,而是嘶哑地提问。贝隆看了一眼怀表:“圣历1888年4月24日,晚上9点27分。”“地点?”“我们在‘约尔曼冈德’号列车上,列车已经经过马斯顿,正开往我们的目的地。”“任务?”贝隆迟疑了几秒钟,说出了他们此行最大的秘密:“杀凰。”“什么是杀凰?”龙德施泰特这才第一次抬起头来。他的瞳孔清澈,但目光迷惘。“狙杀楚舜华。”贝隆轻声说。庞加莱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好像生怕这个秘密被别人听去了,但环绕他们的只有沉重的铁棺。他和贝隆都知晓这个秘密,但从见面直到现在,他们都是用各种隐语来说,生怕消息外泄。任务的名字是“杀凰”,龙雀是凤凰的一种,以杀死楚舜华为目的的任务就是杀凰。恰如艾伦爵士所说,教皇国对于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并无绝对的把握,十字禁卫军从无败绩,但楚舜华也没有。不败的传说遇到不败的传说,总会有一个传说就此破灭,教皇并未狂妄的认为破灭的必然是楚舜华。西方君王们对楚舜华的畏惧很难说清楚,他是一位极有谋略的政治家军事家,又是大夏皇帝的哥哥,这些都很了不起,可单凭这些楚舜华还无法成为君王们心中那根拨不出来的尖刺。楚舜华身上最可怕的东西,是“运势”。在他横空出世之前,西方君王们都认为大夏联盟是个衰老的巨人,几十年内东方浩瀚的国土必将逐步纳入西方的控制中,但这时候楚舜华出现了,他一个人就遏制了整个西方的野心。他无数次冒险行动,对内镇压大夏皇庭中的反对派,对外则展露出凶猛的态势。在获取权力的道路上,楚舜华无数次冒险,每次失败的都是他的对手。用东方人的话来说,楚舜华“出得山来无敌手”。这种不可思议的胜利一再重复之后,西方君主们提到楚舜华的名字就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在楚舜华的面前他们的高傲和信心会被强烈地压缩。渐渐地有种说法流传开来,说楚舜华是禁忌之子,他那位曾经担任“星见”的母亲把异端魔法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而他那位皇帝父亲则把皇朝的气运注入了他的身体,身兼这两种原本冲突的力量,他无法继承大夏的皇位,却是隐形的皇帝,有他在的一天,就无人能动摇大夏的根基。教皇和教皇国的最高权力机关“枢机会”是不是相信这样的传闻,贝隆不知道,但他很想除掉楚舜华是毫无疑问的。如果能成功地抹杀楚舜华,这场战争的胜利自然也归属于教皇国,从此征服东方的道路就被打通了。“杀凰”被制订出来,能够执行这一任务的只有炽天使,百年前,是炽天使铸造了教皇国的命运,开启了全新的时代,百年后它将再度代表西方的命运、去撞击东方的命运。龙德施泰特沉思了很久,轻轻地出了口气,“我觉得好多了,刚才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真是……太可怕了!”他轻轻地捂住那张让绝大多数青春少女失魂落魄的脸,很久都没有把手拿开。庞加莱想起贝隆刚才说炽天使解冻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处于“发梦”的状态,看起来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所以才把炽天使置于冰中封存,并用铁棺和铁质的车厢禁锢他们,他们醒来的状态跟梦境有很大的关系,但什么样的噩梦能吓到龙德施泰特呢?他可是战场上最恐怖的鬼神啊!庞加莱很感兴趣,但他什么都没问,首先贝隆也未必知道,其次贝隆知道也不能告诉他,什么是炽天使,知道核心机密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超过十个,一般人知道得太多,就来不远了,尽管是高文共和国的密使,但庞加莱没觉得自己有资格知道那个秘密。“非常抱歉给您造成了麻烦,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贝隆骑士。”龙德施泰特微微躬身,后背部分的鳞甲在弯曲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小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如果不是庞加莱骑士对状况还为熟悉,本来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贝隆耸耸肩,“您没事就好,龙德施泰特殿下。”“也向您致以我真诚的歉意,庞加莱骑士,我知道您是炽天骑士团的前辈,微笑的庞加莱,这是个令列国骑士都尊重的名字。”龙德施泰特转向庞加莱,又是微微躬身。他的声音略显稚嫩,但是用词很有古意,简直不像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庞加莱急忙躬身还礼,以龙德施泰特的身份,本来不该对他们行这样的礼。贝隆称呼他为“龙德施泰特骑士殿下”因为龙德施泰特的骑士头衔是“圣殿骑士”,这一尊号令他的身份足以比肩各国王子,而庞加莱和贝隆只是普通的骑士罢了,这位骑士之王竟然如此多礼,庞加莱没有想到。“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将接管指挥权。”龙德施泰特缓缓地挺直了身体,改为端坐的姿势,他的眼神显而易见的锐利起来,瞳孔深处透出诡异的紫色微光,这种状态下他才无愧于炽天骑士团团长的身份,世间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骑士,绝对意义上的战场统治者。列车缓缓地停下了,他们到达了指定地点,外面一片漆黑,贝隆听见了雨声。

马斯顿,伯塞公学教堂,男人们都听见自己胸膛中传来“砰”的一声心跳,像是古井深处青蛙跃进水中。马斯顿城里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她外罩一件修身的风衣,里面穿着紧身舞衣,腰间系着层层叠叠的轻纱舞裙,裙下是一双银色的高跟舞鞋,长发如同瀑布一般,发间插着晶莹的羽毛般的饰物。她踏进教堂,鞋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一场无止境的春雨。真难想象这个纤细的盛装女孩会在这样的暴雨之夜独自行动。“站住!”骑警队长厉声喝止,冰冷的枪管指在了女孩的额头能在教堂里避难的基本上都是马斯顿的一等贵族,这种防备森严的地方怎么是陌生女孩说进就能进的呢?而且这个女孩的形貌也让人疑惑,那头柔顺的直长发让她看起来像东方人,白瓷般的肤色和挺翘的鼻子又带着明显的西方特征。她自称“来自东方的魔女”,也是大逆不道的玩笑。在弥撒亚圣教的教义中,魔女是至淫至凶的东西,她们对世界的威胁并不亚于地狱中的恶魔之王们。“对女爵殿下放尊重些!”另一支冰冷的枪管指在了骑警队长的额头上。对方拔枪速度之快,令骑警队长这样的战斗者也来不及反应,瞬息之间双方都把对方的命扣在了手中。“女爵殿下?”骑警队长目光闪动,周围的骑警都拔出了格斗剑或者火铳。枪指骑警队长额头的男人站在女孩身后,他披着滴水的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面容,魁伟的身躯像是一面黑色的墙壁。男人把一个羊皮封面的证件扔给骑警队长,那赫然是一本由教皇厅签字盖章的特许通行证。教皇厅是直属教皇的特权机构,它签署的通行证在马斯顿这样的中立城市也是管用的,至少在战争前是这样没错。换句话说,这是一本顶级贵族的护照,教皇厅希望沿路上的各个国家,只要你跟教皇国有外交往来,都给予护照的持有人方便。再看护照持有者的名字和头衔,骑警队长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璎珞·EL女爵,更准确地说是,璎珞·EL女侯爵殿下。教皇厅当然不会给普通人发放通行证,如贝隆那种执行秘密任务的人也不会拿着教皇厅发布的通行证,这无异于招摇过市。持有教皇厅签发的通行证的人,往往都是享誉各国的大贵族,而女爵又是贵族中很特殊的一类人。尽管西方国家并不强调只有男性才有继承权,但一个家族若有男性后代,还是由男性继承祖上的爵位,女爵的出现往往都是因为家族的直系血亲中再也没有男性了,这时候女伯爵、女侯爵乃至于女公爵都有可能出现,否则这些身份高贵的女性往往会被授予“公主”的头衔。女爵和公主的最大区别在于,女爵们往往真正掌握着家族的大权,而公主们则只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女性。一位尊贵的女侯爵在雨夜忽然驾临马斯顿?换做平时这是要红毯铺地甚至礼炮轰鸣来欢迎的,要知道马斯顿本地的贵族中地位最高的也就是伯爵,还是高文共和国的授予的伯爵,而这位少女则是教皇国认可的女侯爵。骑警队长反复翻看那本通行证,带着疑惑的目光,不断地审视女孩的相貌和那张模糊的茶色照片。感光技术还是近二十年才普及开来的,用红茶水洗出的相纸总是有些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不过这种眉目清晰的女孩即使在相纸上也是很好分辨的,除了那对淡色的瞳孔,经过感光之后几乎是一片白,看起来有些惊悚。最古怪的是她的名字,“璎珞”,这毫无疑问是个东方名字。不知道“EL”是什么的缩写,也许是Elizabeth,伊丽莎白,一个颇有宗教气息的名字。璎珞?伊丽莎白?西方诸国中有这样一位女侯爵么?侯爵本就是个极高的爵位了,而女侯爵,包括那些老得快死的女侯爵,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一百人。“我的母亲是个东方人。”女爵看出了他的疑惑,“所以你也可以说我来自东方。”骑警队长不由自主地对她有些好感,在西方,混血儿通常都不愿提及自己的东方血统,东方血统被人看做是“不够高贵的”甚至是“下等的”。某人说自己是个东方混血儿,就好比承认自己的父亲未能抵抗妖媚的东方女人的诱惑,娶了下等人为妻,生下了不够高贵的自己。可璎珞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没人会觉得她低人一等。她的美貌也是这样的,尽管东方的元素在她的脸上那么明显,可并不显得下等。那是张近乎完美无缺的脸,如果把东方元素从她脸上抹掉,似乎反而会出现某种空白。“殿下,我们并未得到消息说尊贵的您要抵达马斯顿。”骑警队长收回了火枪。他最终还是相信了那本通行证,因为教皇厅颁发的通行证,造假的概率几乎是零。教皇国掌握着最先进的技术,包括金属色墨水的技术,教皇国的签章带着纯金或者纯银般的质感,这是任何国家的工匠都不能仿制的。“既不是访问也不是外交活动,就没有必要惊动当地的市政厅了吧?”女爵微笑,“这次出来是学习民间舞蹈。”“民间舞蹈?”骑警队长愣了一下。“要证明么?”女爵拎着裙旋转起来,鞋跟踩出华丽的节奏。她脚跟并拢忽然停顿的时候,裙摆旋转着缠绕在她修长的双腿上,像是时间逆流,一朵花从盛开的状态收拢为含苞待放,裙褶间的铃铛还在叮叮当当地响个不休。绝好的证明,难怪她穿着舞衣舞鞋,走路的时候也带着某种令人心动的节奏。“够了吧?”充当女爵随从的魁梧男子冷冷地说,“我们需要烤烤火,殿下已经在风雨里行走了两个小时,宵禁令下达得太突然了。”“是!”骑警队长立正行礼,清了清嗓子,以符合贵族礼仪的方式朗声报出了女爵的尊号,“璎珞·EL女侯爵殿下莅临本地,不胜荣光!”惊讶的贵族们都起身行礼,即使是在这种场合下,大家仍旧牢记着各自的身份。当这位混血女孩挂着女爵的头衔出现在马斯顿的教堂里,她就跟下等人不沾边了,她那令人恍惚的美也不会被看作诱惑,而是高高在上的荣光。女爵还没动,女爵的随从们先动了。她的随从并不仅仅是那名魁伟的男子,而是一支精悍的小队,每个人都穿着类似的黑氅,风帽遮脸,手中提着沉重的金属旅行箱。在教廷的技师们研制出“风金属”这种轻盈而柔韧的金属后,贵族的旅行箱都用金属制造,外面用结实的牛皮带子捆扎。随从的人数竟然还超过骑警的数量,他们大氅的摆下隐约可见暴露在外的长枪枪口,大氅里则是厚绒的制服,交叉捆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两尺长的利刃。刚才如果骑警队长冲动之下对女爵不敬,那么后果可能是很严重的。不过一位高贵的女侯爵出门在外,携带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随从队伍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她竟然是为了出门来学习舞蹈,到底是什么样的舞蹈让一位女侯爵不惜兴师动众跑那么远?随从们礼貌但威严地请壁炉边的人们让出一小片空地给女爵殿下烤烤火,从旅行箱中拿出厚实的毛毡在地上铺好,而女爵殿下则温和地跟夹道欢迎的每个人屈膝行礼,男人们都为她心潮澎湃,一时间连阿黛尔那惊心动魄的美也被她的到来冲淡了。可女爵却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兄妹,她转身走向阿黛尔和西泽尔。随从中的领队,那名魁梧的男子上前一步试图阻拦她:“还是先烤烤火吧,其他的事情不用殿下费心。”“那个男孩的状态不好,我们当然应该关心一下,我恰好知道一些必要的急救措施。”女爵挥手示意他闪开。阿黛尔惊讶地看着这个尊贵又美丽得令人迷惑的女孩在自己对面半跪下来,膝盖直接跪在积水中也毫不介意。“我有个朋友也是一样的病症呢,激动的时候就会头疼。这时候就得吃甘草糖和茴香酒才能止住,还要松开领口和袖口保持血流通畅。”她从裙袋中取出甘草糖,又解开西泽尔的领口和袖口。阿黛尔愣了一下,伸手想要阻止。她当然很高兴在这种时候有个人来帮助他们,却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爵会自己动手。西泽尔手腕上的烙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干涸的血。那是个鲜红的“H”。要是让其他人知道这间教堂里竟然有个人带有这种烙印,他们一定会惊慌地命令骑警把西泽尔扔出去,可女爵只是愣了一下,随手帮西泽尔把袖口挽了一挽,又把那个烙印遮住了。H,HAERESI的缩写,在古拉丁文中它的意思是“异端”。唯有被异端审判局审讯过被定罪的犯人才会被打上这个烙印,烙印中填入了朱砂,一生都不会褪色,这意味着即使刑期结束他也无法洗脱这个耻辱。西泽尔没有姓,因为他是个犯下了异端罪的人,他的家族已经羞于承认他。换而言之,他早已被家族除名了。甘草糖入口之后,女爵又为西泽尔按摩太阳穴两侧,那些暴跳的血管渐渐平复下去,阿黛尔明显地感觉到哥哥的体温在回升,一直止不住的痉挛也慢慢地停止了。片刻之后,西泽尔睁开了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那么明亮,刚才脑海中咆哮的巨声和混沌的黑暗都退却了,视野重又变得清晰起来。两张脸从上往下看着他,都那么美,一个是妹妹阿黛尔,一个是……他忽然惊恐地想要喊出声来,瞳孔中写满了惊恐,仿佛地狱之门在他面前洞开。阿黛尔从未在哥哥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她吓坏了,加力抱紧了哥哥。女爵也愣了一下,显然这出乎她的意料。她惊讶的时候眼神忽变,像是一只忽然间看到了猎人的鹿。她捂住西泽尔的嘴,默默地和他对视。西泽尔也直直地看着女爵,眼中仿佛笼罩着迷雾。“嘘,你没事了。”女爵摸了摸他的额头,起身走到随从们为她铺好的毛毡上。西泽尔仍旧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眼角微微地抽动,仿佛那位尊贵的女爵是什么不可思议之物。距离马斯顿市不远的山中,一座小型的黑色祈祷堂矗立在山谷中央。这是一座“苦修士祈祷堂”,是弥赛亚圣教的苦修士们在数百年前建造的,苦修士不允许自己接近繁华的城市,怕俗世的欢乐影响自己修道的决心,因此他们把自己的祈祷堂建在野地里。他们中有些人会用一生建造一所祈祷堂,作为自己对神的献礼。如今这座祈祷堂被保留下来只是作为马斯顿周边的景点,很少有人会不辞辛苦来这里祈祷。但今夜例外,背着三联装重型火铳的重装战士们包围了这座建筑,两辆天启战车并排停在前门处,背后拖着蒸汽管道的炽天铁骑来回巡视,金属义肢踩在湿透的泥地里,留下巨大的脚印。这里距离战场并不远,炮声传到这里还是震耳欲聋的,但没有人流露出惊惧的表情,他们的脸坚硬得像是铁铸一样。他们站在风雨中,听着祈祷堂传来的低声唱颂。那沙哑的声音带着异乎寻常的威严,仿佛他吐出的不是音节而是一粒粒坚硬的砂石。马蹄声由远及近,戍卫祈祷堂的战士们集体反应,双手握住火铳,交叉指向风雨中,而炽天铁骑则握住了卡在背槽中的超重型格斗剑。“闪开!闪开!异端审判局,贝隆骑士!高文共和国,庞加莱骑士!”马背上的人高举着自己的军徽吼叫,“龙德施泰特已经叛变!龙德施泰特已经叛变!我们要见安东尼将军!”这一刻祈祷堂中的念诵声突然中断,念诵的人冷冷地哼了一声。贝隆跳下马背,三联装火铳已经从四面八方指向了他的头,枪指他的重装骑士们面无表情,贝隆丝毫都不怀疑,如果他拿不出自己是异端审判局特务科科长的证据,下一刻他就会脑袋爆炸。这是十字禁卫军在距离战场不远处设置的第二指挥核心,而第一指挥核心已经在十五分钟前被毁了,就是那架沉重的装甲战车“阿瓦隆之舟”。教皇亲自指挥作战,那么镇守第二指挥核心的人应该是十字禁卫军元帅安东尼将军,随着教皇的陨落,安东尼将军已经成为这场战场的最高指挥者,来这里报告情况是贝隆的责任。这些重装战士想必直属安东尼将军管理,完全有可能不认识贝隆这个“异端审判局的人”,十字禁卫军和异端审判局是同级机构,双方都不必买对方的帐。还好有炽天铁骑在,作为前任炽天铁骑,贝隆在骑士中还略有名声。“确实是贝隆骑士。”沉重的格斗剑荡开了那些火铳,一名骑士上前行礼,打开了头盔面罩,“但请您对您所说的话负责,龙德施泰特殿下怎么会背叛圣座?”“十五分钟前他刚刚用朗基奴斯枪打穿了阿瓦隆之舟,然后杀死了协同他的所有炽天使,抢夺了约尔曼冈德号列车逃亡,如果这种情况下我还不能判定他叛变的话,那要怎么判定?你要我扛着教皇的尸体来跟你解释?可你知道朗基奴斯枪是什么级别的装备么?在那种武器下死掉的人连遗体都留不下!”贝隆凶狠地盯着那名骑士的眼睛,“听着!从那一刻起龙德施泰特就是整个西方的敌人!我们现在必须阻止他!你和我在这里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我们要见安东尼将军!”“以高文共和国庞加莱的名义,我可以证明贝隆骑士所说的……教皇已死!”脸色苍白的庞加莱亮出了自己的骑士勋章。高文共和国第一骑士也是赫赫有名的,马斯顿的人不认识他,不代表炽天铁骑们不认识他。那名炽天铁骑还没来得及回答,祈祷堂中已经传出了沙哑威严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其他人退到祈祷堂二十米外!”庞加莱和贝隆神色凛然,以他们的级别要面见弥赛亚圣教的最高领袖,也是必须谨慎的,偏偏他们现在没有时间谨慎。老人从内而外推www.99lib.net开了祈祷堂的门,他大约六十岁,身材敦实目光慈和,胸前悬挂着沉重的黄金十字架,苍老的双手中捧着沉重的《圣约》。这是位典型的高级神职人员,这样的人掌握着教皇国的权力核心。老人招招手,示意贝隆和庞加莱跟他进去。祈祷堂并不大,但内部颇为幽深,教堂里已经熄灯了,老人提着灯走在前面,牛油烛在玻璃灯罩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因为年代久远,这座堪称文物的祈祷堂内部已经被湿气侵蚀得很厉害了,木质的大梁已经弯曲,屋顶正淅沥沥地往下滴水,花岗岩地面坑坑洼洼。马斯顿市政厅正派人维修这间祈祷堂,因此到处都是脚手架。烛光照不透这个巨大的空间,放眼看去周围都是漆黑的,巨大的横梁立柱和脚手架把黑暗的空间分割成一块一块。行走在这里有种行走在荒原中的错觉,好像随时都会有危险的东西窜出来。烛光不时照亮墙壁,色彩斑驳的壁画一闪而没,有的画面是孩子奔跑于荆棘中,有的则是女人哭泣在树根上,还有濒死的君王战斗在烈火里,每幅画的上方都有背生六翼的天使在云端上俯瞰世人的痛苦,沉默而悲悯。在宗教艺术中,这种壁画被称作“显圣图”,描绘神和天使在人间显圣的故事。这些都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壁画,笔法与如今不同,所有的线条都朴拙而凌厉,透出远古狩猎图般的意味。庞加莱疑惑地看了贝隆一眼,意思是十字禁卫军的第二指挥核心怎么会设置在这样一座危机重重的建筑里,通常指挥所都应该设置在容易防守且有撤退通道的战略要地。老人突然站住了,深深地鞠躬。祈祷堂最深处的壁画前,一张破旧的木质长椅上,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挺身而坐,扶着椅背,仰头看着前方的壁画。那是个铁铸般的身影,轻易摆出的任何动作都带着力量,像是有狮子藏在他的身体里,随时会发动致命的扑击。那张壁画是所有壁画中最盛大的一副,赤裸裸的年轻男人半浸在淤泥中,生有双翼的女人飞起在空中。她青春姣美,看向年轻人的眼睛里却透着慈爱,一眼就能看出她是那个年轻人的母亲。母亲俯身抱着年轻人,要把他从淤泥中解放出来,但淤泥下面有成千上万的恶鬼,它们死死抓住年轻人的腿,要把年轻人拉进淤泥中与它们为伴。那根本就是个恶鬼组成的泥潭。母亲仰头对着天空发出悲伤的呼唤,遥远的云端上,天使们沉默地观望,却无意伸出援手。“圣座,我把他们带来了。”老人恭恭敬敬地说。“圣座?”贝隆震惊。在整个伊鲁伯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作圣座,那就是梵蒂冈教团的首席教士,翡冷翠的教皇。可十五分钟前,他乘坐的礼车“阿瓦隆之舟”分明是被龙德施泰特一枪击穿,随之而来的红水银爆炸把车中的人炸得片骨不存。中年男人微微扭头看着贝隆:“那个孩子竟然也会背叛我么?”水晶磨制的镜片后透出深渊般的目光,那张消瘦的脸在更年轻点的时候应该算得上英俊,略显凌乱的灰色短发下有刀削斧剁般的皱纹,这男人简直是一只出鞘的剑,带着隐约的疯狂气质。他看着你的时候,就像把利刃抵在你的喉咙上拷问你。人们通常都会把他想象成慈眉善目的老人,九九藏书网那只是因为很少有人能够近距离观察他,而他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候通常穿着臃肿的白色教袍。教皇博尔吉亚三世,隆·博尔吉亚,铁之教皇,教皇中的雄狮。“圣座!”贝隆和庞加莱一齐半跪下去,手按胸口行骑士的礼节。如此就好理解了,教皇根本不在阿瓦隆之舟里,所以教皇厅厅长史宾赛会在这间祈祷堂里,那个老人相当于教皇的贴身秘书。“那个孩子居然也会背叛我么?”教皇再次发问。贝隆知道“那个孩子”是指龙德施泰特,虽然是炽天骑士团团长,但以龙德施泰特的年纪,在教皇面前确实只是孩子。可这个孩子的忽然叛变造成的巨大损失,简直能够改变整个世界格局,作为特务科科长,异端审判局的情报负责人,直到现在贝隆都无法从自己所知的情报中整理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龙德施泰特为何背叛?这场背叛跟楚舜华有没有关系?这起叛变的核心目标是什么?全都是谜团,贝隆感觉自己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但他却无法从这个漩涡中抽身。他是目击者,他还检查了那些被龙德施泰特杀死的炽天使……结果是什么都无法在这里说出来。“我想现在已经没有怀疑的必要了,圣座。”贝隆说,“他还杀死了同行的炽天使。”“你说他还劫走了约尔曼冈德号列车?”“十五分钟前他从铁道的尽头撤离,以那列火车的速度,他在九分钟前已经越过了马斯顿,我们应该用电报通知下一站拦截他。”贝隆想到了电报,这种新型的通信方式比以往用快马,斯泰因重机或者火焰传递命令都快得多,沿着铁轨它立刻就能抵达沿路各站。“他劫走了多少节车厢?”贝隆高速地回想密林中的一幕,龙德施泰特摧毁阿瓦隆之舟后,用备用的那颗秘银弹击穿了半列火车。这个举动乍看起来似乎是要减少带走的车厢数,但细想起来却并不合理,火车即使缩短几节车厢也快不了多少,当时龙德施泰特面临的更优先的工作应该是杀死其他炽天使,这种情况下他不应该浪费那发威力无穷的秘银弹。教皇这么问的言外之意就是,龙德施泰特是故意要劫走某些车厢,而把剩下的车厢当场毁坏,以免留给炽天使团。从他杀死了所有炽天使却放走了贝隆和庞加莱来看,他并非冷酷嗜血……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眼神都纯粹得像个孩子,他只是痛恨炽天使这种东西……虽然他自己就是炽天使。“他劫走了十四节车厢,包括车头。”贝隆给出了精确的数字,作为特务科科长,记性好是必须的。“在外面待命。”教皇冷冷地说。贝隆和庞加莱一愣。如此危险的时刻,教皇只是简单地听取了他们的回报。他本该焦急或者愤怒,这才符合铁之教皇的性格。外界很少知道“铁之教皇”这个称号,他们也不觉得隆·博尔吉亚和之前任何一任教皇有什么区别。但在翡冷翠的上流圈子里,贵族们私下议论着到底什么力量把隆·博尔吉亚这个笃信力量的狂徒推上弥赛亚圣教的最高席位。首先人、他是历史上最不的讨人喜欢的几位教皇之一,除了装模作样地出席宗教和外交活动,他在其他场合都很沉默,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永远藏在镜片后冷冷地审视别人。他对权力的渴望也很大,经常不顾枢机会的决议,直接通过教皇厅发布命令。要知道叫教皇只是选出来的宗教领袖,翡冷翠的最高权力其实掌握在名为枢机会的小型议会手中。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试图直接掌握军权,譬如这次作战,原本只需要十字禁卫军元帅安东尼将军指挥就可以了,但他却作为宗教领袖直接操控了这场作战。在西方,这个中年教皇被认为是能和楚舜华为敌的强硬角色,但他的宗教造诣却委实配不上教皇这个称号。“教皇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史宾赛厅长说。庞加莱和贝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起身退出了祈祷堂。祈祷堂中只剩下壁画、烛火、教皇和侍立在旁的史宾赛厅长。“约尔曼冈德号列车上还有什么?”教皇冷冷地问,那张冷酷无情的脸被烛光照亮,镜片反射出的光像是刀剑出鞘。“后面的车厢里都是维护骑士生存所需的设备,前面车厢里的东西才最为重要,他劫走了十四节车厢,里面有四具欧米茄级的遗骸和十二具骑士之棺,每具铁棺里都有一个还活着的骑士。”史宾赛厅长低声说,“如果杀死那些骑士,对方就会得到十二具炽天使级别的甲胄。研究那些甲胄,我们的秘密就要暴露了吧?”“想要得到遗骸和甲胄的人可能是谁?”“很多人都有着这样期望,楚舜华也是其中之一,但如此了解内情并能策反龙德施泰特的人,想必不是楚舜华。当年的人可还有不少没死。”“谁能令龙德施泰特背叛我们?”“也许那孩子只是厌倦了我们,连带厌倦了人生。”“那就让他去死好了。”“按照时间来算,”史宾赛厅长看了一眼腕表,“二十一分钟过去了,以约尔曼冈德号列车的高速,他已经驶过马斯顿又行驶了二十五公里。下一个能拦截他的车站是五十五公里外的伊兹密尔,但我们无法知道他是否会在途中停车卸下那些货物。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能追得上约尔曼冈德号,唯一例外的是奥丁号,但它被留在了翡冷翠。”“不用,约尔曼冈德号列车还未经过马斯顿,龙德施泰特比然隐藏在某条停用的铁路岔道上,如果我们前往下一站拦截,我们就中了他的计。”教皇冷冷地说,“他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我很清楚他会怎么做。他知道自己很难通过马斯顿,因为那里有李锡尼。”“原来把猩红死神安置在马斯顿的用意就是避免这种意外。”“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始终是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的背,一个盯着一个,结成锁链般的网。”教皇下令,“无论是谁在黑暗中蠢蠢欲动,都不能带着那些东西离开。世人是不能知道真相的,真相只能止于马斯顿。”“明白了,那就采取最雷霆的手段吧?目前还能调用的炽天铁骑大约十六名,全部派往马斯顿吧。”史宾赛厅长微微躬身,“只是这样一来战场那边就没有后备队了,原本可以彻底碾压夏国军队的好机会,就此失去了。”“这就是楚舜华的可怕吧?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命运总会拯救他。别管他了,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往马斯顿,庞加莱和贝隆也不例外。”教皇扭头看了史宾赛厅长一眼,“指挥权交给你。”“还有其他的吩咐么?”“要快,不必在乎代价。截至此时,龙德施泰特叛变的消息想必已经蔓延开来。枢机卿们的耳目很灵通,电报让他们远在翡冷翠就能监督这里的一切,如果我们不能解决这件事,他们就会介入。”教皇推了推眼镜,“在他们心里,那列火车上的东西是他们的财产,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的财产。”“明白了,把手弄脏也没关系对吧?”“我被选出来坐教皇这个位置,就是要把手弄脏。”教皇的目光在镜片后一闪,“你真以为他们是希望我传播神的光辉么?”几分钟后,龙吟般蒸汽哨音响遍的帕提亚平原,原本已经对夏军构成威压态势的十字禁卫军在有效地巩固着阵地的同时开始后撤,但此时失去了风和林部队的夏军却无力趁机反击,被视作死神的不朽军团尽数损耗在这片海边的战场上,海面上巡弋的大夏军舰挂起了悼念的白色风帆。不败的大夏龙雀仰望着最后一盏悬空灯燃烧着堕落在海面上,扭头看向西方:“别了,骑士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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