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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奇士

伙计给俊逸白衣客桌上又添了一壶酒。 伙计走后,俊逸白衣客从左衣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四角方方的小檀木盒,做得小巧玲珑,手工异常精致。 轻轻一按小檀木盒上的弹簧,小檀木盒开了。 小檀木盒里放着一样东西,是一只手。 小檀木盒还不到半个巴掌大,里头放的那只手当然不可能是只真手。 那是只玉琢成的手,洁白、晶莹,没一点瑕疵,五指尖尖,手形修长,看样子像只女人的手。 雕琢这只女人手的手艺,恐怕是当世之最,一定是出自当代名匠! 因为它除了比真人的手小之外,简直就跟真人的手一模-样,大拇指向前直伸,其他四指弯曲着,小指指尖微微上翻,简直就是只“栩栩如生”的动人玉手。 俊逸白衣客两眼之中闪过了两道奇光,跟着他微微皱起了一双眉锋,脸上浮现一种困惑神色。 他知道这只“玉手”极其名贵,要论它的价值,恐怕一如连城璧。 可是他从没听过世上有这么一只“玉手”,也不知道这只“玉手”的出处。 皱着眉锋想了一会儿之后,他把盒盖轻轻盖上,然后把小檀木盒放在他的右手侧,拿起酒壶斟了-杯酒。 他放下酒壶,拿起酒杯,刚要就唇。 竹棚子里突然多了个人,没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 这个人是个身材瘦小的黑衣汉子,除了他穿的是人穿的衣裳,脚上穿的是人穿的鞋之外,他简直就是一只大马猴。 那张脸,活脱脱的一张猴脸,两颊之上毛茸茸的,那毛是金黄色的,看上去闪闪发亮。 两只手手背上也是毛,那毛也是黄色的,不知道的准会把他当成一个成了精的大马猴。 这个人一进竹棚,一双圆眼滴溜溜的一转之后,停在俊逸白衣客桌上那只小檀木盒上,一双圆眼之中陡现凶光,望之吓人。 他那一双圆眼出现凶光的同时,身躯也微微闪动了一下,再看时,他已到了俊逸白衣客桌前。 俊逸白衣客跟没有看见他一样,仍然自斟自饮,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他站在俊逸白衣客桌前也没说一句话,上下打量了俊逸白衣客一眼之后,伸出那毛茸茸的右手便向桌上的小檀木盒抓了过去,出手如风,极快! 俊逸白衣客却比他还快,伸手按住了那只小檀木盒,中指上翘,指向那只毛手的掌心。 那大马猴一般的黑衣人一惊,忙把手缩了回去。 适时俊逸白衣客抬跟开了口道:“赫连天佐!” 那大马猴一般的黑衣人微微一怔,阴森森地道:“不错!”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我以为只要这只檀木盒还在这儿,你就一定会折回来,用不着我去找你,果然被我料中了。” 赫连天佐道:“这只盒子是你从我怀里摸出的?” 俊逸白衣客道:“不错,相信么?” 赫连天佐道:“我不相信,可是事实不容我不信。” 俊逸白衣客笑道:“这倒是实话。” 赫连天佐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山还有-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两句话,你懂么?” 赫连天佐一双圆眼深深盯了俊逸白衣客一眼道:“你从我怀里摸出这只檀木盒,只在表示你比我高明!” 俊逸白衣客摇摇头,道:“三代以下有几个好名者,可是我例外,我不好名,不过我好利。” 赫连天佐道:“好利又如何?” 俊逸白衣客道:“很简单,我只要问你一句话,这只小檀木盒里的东西,你还想要么?” 赫连天佐道:“我可以不要,可是我不能不要,这句话你懂么?” 俊逸白衣客笑道:“可是,这个人丢不起,这口气咽不下!” 赫连天佐道:“不错,还有一点,我可以不要它,可是我不愿让人从我身上把它拿走,在这种情形下不要,这件东西我可以送给你,但必得等我把它拿回来之后。” 俊逸白衣客笑道:“阁下是个顶要面子的人,那容易,拿你怀里那两样东西来换。” 赫连天佐目光一凝,道:“你要那两样东西?” 俊逸白衣客道:“不错!” 赫连天佐道:“这我就不懂了,你既然有能耐从我身上摸走这只小檀木盒,为什么不一起把那两样东西摸走,岂不省事?” 俊逸白衣客道:“要是你,我相信你会这样做,可是我不愿这么做,对任何一件事,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各人也有各人的做法,是不是?” 赫连天佐道:“你想我会把这两样东西,换回这只小檀木盒里的东西么?” 俊逸白衣客道:“那在你,我只是给你个不吃亏的机会。要是你愿意留下那两样东西,连这小檀木盒里的东西一并送给我,我更是欢迎,也一定笑纳。” 赫连天佐笑了,那只是毛茸茸的唇边泛起的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好冷,阴森森还带着惊人的杀机,说道:“玩这一套,你也该先看看人。” 突然一掌向俊逸白衣客当胸拍去。 俊逸白衣客笑道:“要不是你赫连天佐,我还不会玩这一套呢。夺人的东西已经够了,居然连人家的命一块拿了去,你做的也太过了。” 右掌一抬,五指微拂,直向赫连天佐的右腕扫了过去。 赫连天佐阴阴一笑道:“你不错啊!” 右腕一偏,仍向俊逸白衣客当胸拍去。 俊逸白衣客笑道:“那当然,差一点儿还敢招惹你渤海二凶么!” 五指如影附形跟了过去。 赫连天佐脸色一变,右腕又是一偏,一偏之后攻势变了,闪电般地一连向傻逸白衣客拍出八掌,掌掌拍的是傻逸白衣客胸前要害。 俊逸白衣客道:“你已经拿走一条命了,还想连我这条命一块儿拿去么?那恐怕不容易!” 右掌一摇,掌影八个,一一化解了赫连天佐攻来的八掌,恰好一掌不多,一掌不少。 赫连天佐脸色又是一变,左掌一并递出,双掌前探,十指如钩,带着逼人劲气猛然抓了过去。 俊逸白衣客双眉一扬,也递双掌,往外一翻一抖,砰然一声,赫连天佐血气翻腾,踉跄后退,他趁着退势,一个翻身便要往外窜。 白影一闪,俊逸白衣客又站在他面前,道:“要走可以,把东西留下。” 赫连天佐脸色大变,一双圆眼中凶光暴射,右掌一抬,就要探腰。 但是他不及俊逸白衣客快,他的手刚抬到腰际,俊逸白衣客一只左掌已落在他右肩井上,他心胆欲裂,机伶一颤正待塌肩挣脱,奈何他又慢了一步,猛觉右半身一阵酸软,软了没了气。 俊逸白衣客那里伸出了左手,道:“拿来吧!” 赫连天佐没动。 俊逸白衣客道:“你是要东西,还是要你这身功力,任你选。” 赫连天佐机伶暴颤道:“你留我一身功力……” 俊逸白衣客道:“以后还可以找机会把东西夺回去,可是?” 赫连天佐道:“你要怕,就现在……” 俊逸白衣客一笑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要怕我也就不惹你了。” 右掌像灵蛇一般地探进了赫连天佐怀里,一闪而回,左手往外一抖道:“走吧!” 赫连天佐几个踉跄之后一闪便没了影儿。 俊逸白衣客摊开了右掌,右掌里有一个小小的革囊,一把黄丝绳儿扎着口,革囊鼓鼓的。 他解开了那把黄丝绳儿,打开了革囊,然后从革囊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块折叠着的羊皮,一把纯金打造的钥匙。 再打开那块折叠着的羊皮一看,他刹时怔住了! 那块折叠着的羊皮,上面并没有画着山川形势。 也就是说,那块羊皮不是一张地图。 那块羊皮上写着几行字迹几句话: “奇珍异宝唯有德者方能居之!德不足居徒招杀身之祸! 奉赠纯金钥匙-把,应知足,也应知止。 黄金城第六十代城主!” 俊逸白衣客皱了眉,唇边泛起了-丝苦笑。 你争我夺,白争了一场。 羊皮不是地图,那把钥匙也不是开启黄金城大门的钥匙。 不过从这句话里可以看出两件事来。 第一,世上确有这么一座黄金城。 第二,黄金城也确有引人垂涎的大批财富。 这个面如淡金的黄衣人确是来自黄金城,可是他是不是病西施所说的那个人呢? 如果是同一个人,怎么他身上带的全是“假东西”,怎么他是个男的?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另一个带着“真东西”的人又在何处? 心念转动着,俊逸白衣客回身走回了座头,坐下来又想了半天,然后他把那张羊皮跟那把金钥匙放进怀里。 他目光落在那只小檀木盒上,伸手拿起了它,突然,他觉得它轻了不少。 他忙按弹簧掀开了盒盖,盒盖开处,他怔住了。 盒子里空室如也,那只“玉手”已然不翼而飞了。 这是谁? 他不用四下看,因为这时候竹棚子里的“酒客”早已走光了,偌大一个竹棚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 什么时候丢的? 也用不着想,一定是刚才他离座拦赫连天佐那一转眼工夫。 谁能在这一转眼工夫中,丝毫没惊动他,把这小檀木盒里的那只“玉手”拿了去? 放眼当今,具此功力的恐怕挑不出几个。 那人从什么地方得手? 没别处,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那撑开的窗户上。 他一步跨到窗户边,用不着四下看,那人早走远了。 他往窗户外地上一看,要换个常人绝看不见,他就不同了,他马上就看见地上有一双浅浅的脚印。没错,那人是从这儿下的手,探身进来伸手打开盒盖拿走了那只玉手,还把盒盖又盖上了。 相当的从容,也足证此人有极其快速的身手。 看那双脚印,不太大,像是女人的脚印,可是说它是女人的脚印,却又比一般的女人脚印大了些。 这会是谁? 突然,他把空盒子揣进怀里,往桌上丢下一块碎银,转身走了出去。 口口口 竹棚子的左边,是一片空旷的草地,难以看见什么。 竹棚子的右边,是一片枝头刚抽嫩芽的柳林,一株柳树的一把柳条上,挂着一个白白的东西。 柳条青青,那东西是白的,相当的显眼。 那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真人的手,不是那只“玉手”,血还顺着指尖往下滴! 俊逸白衣客站在两三丈外皱了眉。 他没往前去,因为他不知道这只手是不是一个饵,在这只手的附近是不是有足以致人于死的陷阱、埋伏。 站在两三丈外,他可以清晰地看出,挂在柳条上的那只手,是只男人手,不是只女人手。 指节很粗,手背上还长着长长的寒毛。 女人的手不是这样儿的! 女人的手白皙细嫩,指头尖尖,根根似玉。 这只手跟那双脚印,应该不是一个人的。 那双脚印要是男人的脚印,那么这个男人的个子一定不大。 而看这只手,却应是从一个个子不小的男人腕上砍下的。 看着看着,突然他又发觉柳林里十几丈处,另有-个白白的东西挂在柳条上随风摇荡着。 他有过人的目力,马上就看出那是另一只手,眼前这只是左手,十几丈外那一只却是右手。 而且看形状、大小,跟前这一只跟十几丈外那一只,应该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他略一迟疑,腾空而起,掠上了-株柳树梢。 这是他的经验与历练,无论有什么陷井与埋伏,绝不会设在柳树梢上。 他一个起落便到了那第二只手附近的-株柳树梢上。 刚站稳,他又看见十几丈外一株柳树梢上挂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颗人头,凸准隆鼻,四十上下,长相凶恶,死相狰狞。 这颗人头是齐颈而断,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利器砍断,而且是-下砍断的。 还在滴血,显然刚砍下不久。 这是什么意思,引他往圈套里钻? 他双眉-扬,立即提一口气又掠了过去。 他知道,离这颗人头不远处-定还有别的。 果然,他刚近那颗人头便发现十几丈外有一条腿。 这条腿不是挂在柳条上,已经出了柳林,横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看见了腿,他也看见了脚,看得他一怔。 那只脚很小,比男人的小,比女人的大,分明就是竹棚窗外地上留下脚印的那双脚。 一个大男人家,怎么长着这么一双脚。 再往前去,又是一条腿。 最后是个没腿没头,只带着两条断臂的躯体,被一柄长剑穿胸刺过,硬生生地钉在-块峭壁上,离地足有十丈高低,惨不忍睹。 有什么深仇大恨? 杀了一个人还肢解了他的身体,分了他的尸。 杀人那人的心肠,该是天地间第一等狠毒的! 俊逸白衣客眉宇间浮现-股懔人的冷肃之气。 这地方在一处山脚下,山势成半圆,跟个谷地似的,别说人了,连一只飞鸟也看不见。 这人是谁? 杀他的又是谁? 很显然的,这人从竹棚里窃止了那只玉手,刚窃得那只玉手,便遭了毒手,恐怕那只玉手也落进了杀他那人手中。 突然,他有所惊觉,霍地一个大旋身。 眼前,近十丈处,站着-个黑衣人。 这黑衣人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帽沿儿压得好低,把整张脸都挡住了,给人看不出他的长相,甚至无法分辨出他是男是女,只觉他全身透着一种凉意,真似是从冰窖里来的。 俊逸白衣客双眉一扬,便待发作。 那大帽黑衣人却先开了口,语气十分柔和。 “年轻人,不可再找那只玉手了,那是个不祥之物。” 年轻人,他既然称俊逸白衣客为年轻人,想来他是个不年轻的老人。 俊逸白衣客道:“阁下知道我在找那只玉手?” 那大帽黑衣人道:“我眼见他拿着那只玉手从竹棚后跑出,又眼见你追出竹棚,循着这些肢体来到此处,我怎会不知道你是来找那只玉手的!” 俊逸白衣客道:“这么说,这个人是阁下杀的?” 大帽黑衣客摇头说道:“人命关天的事,你怎么好乱指,这个人不是我杀的,那杀他之人已经走了,那只玉手是不祥之物,我是怕你再招杀身之祸,所以现身劝你。” 俊逸白衣客道:“萍水相逢,缘仅一面,阁下竟如此关注,足见热心肠,令人好生感激,我并不计较那只玉手的得失,我根本不知道那只玉手的出处……” 大帽黑衣客道:“你只要不计较那只玉手的得失,它的出处就无关紧要了,不说也罢。” 俊逸白衣客道:“阁下可曾看见那行凶之人?” 大帽黑衣客道:“你既不计较那只玉手的得失,又何必问那行凶之人?” 俊逸白衣客扬了扬眉道:“我可以不计较那只玉手的得失,可是我不能不管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惨死……” 大帽黑衣客笑道:“年轻人,你是个少见的宽怀大度的人,这个人偷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玉手,你不但不怪他,反而要替他出头报仇雪恨,甚是难得啊,只是我可以告诉你,论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他死有余事。” 俊逸白衣客道:“听阁下的口气,好像知道他是谁?” 黑衣客道:“我当然知道,其实又何止我知道,普天之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年轻人,他就是那到处欠人情债,而使世间红粉对他人不屑一顾的恶魔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猛然一怔道:“阁下怎么说,他就是李三郎!” 大帽黑衣客微一点头道:“不错!他就是那恶魔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道:“阁下怎么知道他是李三郎!” 大帽黑衣客道:“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他亲口说的,可惜李三郎三个字并未能吓住那个人……” 俊逸白衣客点了点头道:“这么说亲,他的确是该死。” 一抱拳,道:“多谢阁下,那只玉手本不是我的东西,得失无关紧要,告辞了!” 说着,他迈步要走。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奇事,这件奇事使他心神震颤,几乎脱口叫出声来。 他发现他的两条腿没一点力气,举不起来了。 也就在这时候,那大帽黑衣客突然笑了起来:“是时候了,你们都出来吧!” 随着这话声.他身侧一连地出现了好几个人。 有云梦世家的少主金少秋、总管葛元。 还有玉楼双娇尤大姑娘跟尤二姑娘。 俊逸白衣客刹时全明白了。 奈何已经迟了…… 金少秋望着他直笑,但笑得森冷,冷得跟冰窖里吹出来的一阵风似的,能让人机伶寒颤:“还神气不?” 俊逸白衣客也笑了,他笑得泰然安详:“云梦世家金少主整个人居然动用了这么多人,可真让人想不到啊!” 金少秋冰冷说道:“现在你想到了吧。” 俊逸白衣客道:“那当然,到了这节骨眼儿我要还想不到,岂不成了傻子,只是我不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尤大姑娘笑吟吟地望着他道:“你这个人不傻,可却爱装傻。” “是啊。”尤二姑娘道:“挺聪明个人儿,干嘛这么糟蹋自己呀。” 俊逸白衣客笑了,道:“二姑娘说的是,我是不该这么糟蹋自己,好吧,我把东西拿出来。” 他想拍手往怀里操,可是他有这意思,手却抬不起来! 只因为这当儿他发现连他的胳膊也酸软无力了。 他苦笑一声道:“好厉害的毒,只怕这是尤大姑娘跟尤二姑娘的杰作?” 尤大姑娘娇笑一声道:“你错了,我们尤家擅用毒,但我姐妹远没有这么高的道行,是这位。” 她抬起水葱般玉指,指了指那位大帽黑衣客。 俊逸白衣客目光一凝,望着大帽黑在客道:“这倒颇出我意料之外,恕我眼拙,这位是……” 尤大姑娘道:“他是我外公的儿子,我娘的哥哥,你说他是谁?” 俊逸白衣客“哦”地一声道:“原来是四川唐家的唐大爷,怪不得能让人中毒在不知不觉中,我认栽了,东西在我怀里,麻烦哪位自己来拿吧。” 葛元跨步就要上。 尤大姑娘娇笑一声,伸手拦住了葛元,道:“鸡毛蒜皮小事,怎么好劳动葛大总管的大驾啊,还是让我来吧。” 她扭动腰肢就要走向俊逸白衣客。 金少秋伸手一拦道:“大姑娘何等身分,还是让葛元去拿吧。” 尤大姑娘媚眼儿一瞟,望着金少秋娇笑说道:“金少主,难道你还不放心我么?” 金少秋淡然一笑道:“大姑娘是不是也不放心葛元?” 尤大姑娘“哎哟”一声道:“金少主,你怎么好这么说呀,别忘了,咱们现在是站在一条线儿上啊。” 金少秋道:“既是这样,谁还会不放心谁么?” 俊逸白衣客忽然叹了门气道:“可惜东西只有一样,要不然一家分一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大帽黑衣客忽然一笑说道:“你可真不愧是老鹰犬东门长青的徒弟啊,他的那一套你全学来了,你放心,云梦世家家大业大,是不会看上你怀里的东西的……” 俊逸白衣客忽然说道:“金少主,小心跟我一样啊!” 金少秋脸色-变。 大帽黑衣客道:“香琴,你去拿吧。” 俊逸白衣客一叹说道:“糟了,迟了!” 金少秋脸色大变,两眼暴射寒芒,厉声说道:“唐大鹏,你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对付我!” 显然,他已经发现他也中毒了。 唐大鹏跟没听见似的,尤大姑娘尤香琴看也不看金少秋一眼,笑吟岭地风摆杨柳般走向俊逸白衣客。 葛元跟他身后那四个黑衣人都没动,也都一般地脸色煞白,神态怕人,显然,他五个也动不了了。 俊逸白衣客叹道:“人心啊,人心,金少主,不必这样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得这么一次教训未尝不是福,以后别再随便跟人谈合作了。” 金少秋的脸色由煞白变为铁青。 这当儿尤香琴已到了俊逸白衣客眼前,笑吟吟地把一只玉手探人俊逸白衣客怀中,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你还替别人操的什么心。” 唐大鹏轻咳一声道:“香琴,留着他,我还有用他之处。” 尤香琴那只玉手已经摸着了俊逸白衣客怀里的东西,她把一根水葱般玉指抵在俊逸白衣客心窝上,她只轻轻一点,俊逸白衣客就要把命留在这儿了。 唐大鹏这句话算是救了俊逸白衣客一命,尤香琴笑吟吟地把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她手里多了个小革囊。 金少秋两眼都要喷出火来了,奈何他只有眼睁的看着,这当儿他一点儿也不显俊了,那股子潇酒劲儿也没了。 唐大鹏手一伸,道:“老鹰犬狡猾了半辈子,他的这个徒弟大有青出于蓝之势,不能不防,香琴,把东西拿来我看看。” 尤香琴可没把东西递出去,水灵灵的眸子一转,道:“让我来吧,舅舅,我看不也一样么?” 她解开了扎在革囊口上那根绳儿。 俊逸白衣客忽然笑了:“金少主,亲娘舅跟外甥女儿之间都这样儿,你还有什么好气的?” 大帽沿儿挺大,遮住了唐大鹏大半张脸,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他冰冷说道:“你要是想挑拨我们这一家人,那你可就打错了算盘。” 这当儿,尤香琴已匆匆一瞥看过了革囊里的东西,道:“一张地图、一把钥匙,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话落,她就把那小革囊揣进了怀里,道:“舅舅,谢谢您了!” 转望乃妹道:“妹妹,咱们走吧。” 显然这位尤大姑娘也防着她这位亲娘舅了,要不然她不会匆匆一瞥,根本就没把东西拿出来仔细看,要不然她不会忙不迭地把革囊藏进了怀里,而且尤大姑娘是个聪明人儿,她想一句话扣着唐大鹏赶快走。 尤二姑娘哪能不懂,她冲唐大鹏盈盈一礼道:“舅舅,我们走了,多亏了您帮忙,有空您请常到我们那儿坐坐去。” 她说完了话,姐妹俩携起手来就要走。 俊逸白衣客适时说道:“我不信二位姑娘走得了。” 唐大鹏干咳一声道:“香琴,等等。” 尤香琴往后撤退一步道:“舅舅,您还有什么事儿么?” 唐大鹏道:“他一句话提醒了我,武林中已经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不少,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们好不容易把东西弄到了手,不能让别人在路上截了去,我看我还是护送你们俩一程吧。” 俊逸白衣客道:“对,毕竟是亲娘舅。” 尤香琴娇笑-声,道:“谢谢您的好意,不用了,我们俩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可是施毒的本领是得自我娘的亲传,除了不如您之外,可不稍逊任何人,有了这谁也不敢近我们俩的!” 转过脸去一扯乃妹道:“咱们走吧,妹妹。” 姐妹俩又要走。 只听唐大鹏道:“你们俩毕竟年轻不懂事,-山另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我要是不护送你们一程,万一东西在半路上丢了,叫我怎么对得起我那位妹妹,走吧,我送你们。” 允香琴眉锋刚皱,旋即望着唐大鹏身后,一脸惊喜色道:“不用了,舅舅,我娘来了。” 唐大鹏忙扭头往后望去,眼前哪里有人,他明白了,忙转回头来,尤香琴姐妹却已双双走出了两丈外。 两道冷电般寒芒在他帽沿阴影下一闪而逝,他冷哼一声道:“大胆的丫头,竟然骗我。” 他向着尤香琴姐妹扬了扬手。 唐大鹏这一扬手,奇事倏生。 尤香琴蛆妹看见身前有条蛇似的,惊叫一声硬生生地收住了身法,而且脚下后移,一步连一步地退了回来。 金少秋跟葛元看直了眼。 俊逸白衣客也不禁为之动容,道:“好厉害的毒啊!” 葛元脱口说道:“这是什么毒?” 俊逸白衣客道:“毒中之最,只有擅毒的人才觉察得出来,咱们都是中了他的‘无影之毒’!” 金少秋口齿启动了-下道:“这种毒有救么?” 俊逸白衣客道:“有,只是解钤还得系钤人。” 金少秋道:“要是他不给咱们解毒,咱们就得永远在这儿么?” 俊逸白衣客道:“只怕是这样。” 金少秋脸色大变,还待再说。 俊逸白衣客已接着说道:“不过我相信他会给我解毒的!” 金少秋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俊逸白衣客道:“你看着好了。” 说话间尤氏姐妹已退到近前,姐妹俩花容变色,尤香琴道:“舅舅……” 唐大鹏怒声说道:“不要叫我,你们俩眼里还有我这个舅舅么?” 尤香琴笑了,笑得好娇媚道:“舅舅,我是逗着您玩儿的。” 唐大鹏冷哼一声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们俩眼里既然没我这个舅舅,我又何必再把你们当成我的外甥女儿,把东西给我。” 尤香琴脸上娇媚笑意不减,道:“哟,舅舅,您怎么跟外甥女儿开起玩笑来了。” 唐大鹏道:“谁跟你开玩笑,我哪有工夫!” 他伸左手抓住了尤香琴白皙晶莹的右腕,外甥女儿都这么大了,他却三不管地把右手仲进尤香琴怀里摸出了那个小革囊,然后把尤香琴的手一甩,腾身飞掠而去。 尤香琴不笑了,一张娇靥铁青。 俊逸白衣客笑道:“这可真是少见的好娘舅啊。” 尤香琴一双妙目之中倏现杀机,望着俊逸白衣客冰冷说道:“他说他还有用你之处?” 俊逸白衣客道:“尤大姑娘,现在什么也没有那个小革囊里的东西来得重要了,别想杀我了,赶快为自己想想吧,要想夺回那个小革囊只有一个办法,回去禀知令堂去,而且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尤香琴妙目杀机倏敛,道:“妹妹,咱们走。” 她当先纵跃如飞而去。 望着尤氏姐妹那远去的身影,俊逸白衣客呼了一口气道:“好险,要真死在她们俩手里那才冤呢。” 金少秋突然说道:“你不是说唐大鹏会给咱们解药么?” 俊逸白衣客道:“我这么说了么?” 金少秋道:“你刚才明明说……” 俊逸白衣客道:“我记得我说他会给我解药。” 金少秋一怔道:“他会给你解药,为什么?” 俊逸白衣客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葛元道:“可是唐大鹏已经走了。” 俊逸白衣客道:“我知道,我又不是瞎子,看不见。” 葛元道:“那你怎么说……” 俊逸白衣客道:“他还会折回来的。” 葛元-怔,讶然说道:“他还会折回来,为什么?” 俊逸白在客道:“等他折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目光忽然往远处一凝,道:“他已经折回来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金少秋、葛元闻言忙转眼望去,空荡、寂静,哪里有一个人影,金少秋不禁问道:“在哪儿……” 俊逸白衣客道:“你再看看。”

有人说:酒入愁肠能化为相思泪。 有人说:藉酒浇愁愁更愁。 又有人说:酒能误事。 尽管酒入愁肠化为相思泪。 尽管藉酒浇愁愁更愁。 尽管酒能误事。 却有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更有人举杯高歌:“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其实,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样的效用,那要看喝酒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喝酒。 就拿写文章的人来说吧,有的人喝点酒能助长文思,启发灵感,有的人酒一沾唇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在前者跟里,一杯洒千金不易。 在后者眼里,他能把酒当成穿肠毒药。 有些东西在某一时候、某一场合甚为适用,但换个时候,换个场合,它就大不适宜了。 酒不同,接风洗尘;兴高采烈时用酒,东门之宴,长亭饯别,黯然魂销的时候也用洒。 生孩子,做满月,生辰祝嘏用酒。 死了人,设道场,做法事时却也用酒。 盛宴一桌桌,宾主满厅堂的时候能喝酒,一个人独坐斗室,鞋袜一脱,-只脚往板凳上一踩,一壶酒,一包花生米,两块豆腐干,也能喝酒。 感谢老天爷让世上有了酒这么一样妙东西,要不然真不知道世人的日子怎么过? 口口口 小竹棚子盖得挺雅致- 色的竹桌竹椅,干净,也不俗。 这个人临窗坐着,手里举着一杯酒,微皱着眉锋,若有所思,像在想什么心事。 这个人长得相当英挺,雪白的一件长衫,连一个污黑点儿都没有,罩在他那颀长的身材上,不但益显英挺,还透着洒脱飘逸、超拔脱俗。 看上去这个人近三十年纪,长长的一双眉,眼角儿微翘的一双凤目,脸庞略嫌瘦了些,脸色也显得有点苍白,像刚害过一场大病。 竹棚子里座儿上了七八成,挺不错的生意。 喝酒的什么样人都有,有老的,有少的,有衣着鲜明,旁边站着下人的有钱老爷,也有卷着袖子、露着胸膛的贩夫走卒。 这都不算怪,怪的是竟然还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竹棚子里的酒不错,驰名遐迩,好酒贪杯的趋之若骛,可是曾几何时这两个大姑娘往竹棚子里一坐,竹棚子里的酒马上就淡多了,要不是大伙儿的心没放在酒上,准有人拍桌子骂掌柜的酒里掺了水。 两个大姑娘的确动人,也的确比酒还美还香。 不说那两张吹弹欲破的如花娇靥,单那两副成熟的玲珑胴体,跟那对水汪汪能勾人魂的妙目,就够人不喝酒就醉的了。 更要命的是她俩穿的那身衣裳,穿的花,那算不了什么,要命的是它比合身稍微小了些。 就这,竹棚子里的人没喝就都醉了,只差没夹菜往别人嘴里送了。 这么多贪婪邪恶的目光,两个大姑娘似乎都没觉得,因为她俩的心思都在-个人身上。 这个人不是那临窗把酒、英挺脱拔、倜傥不群的白衣客,而是离她俩不远处一副座头上的-个黄衣人。 看看那位白衣客,再看看这黄衣人,那就会让人马上把“人好好色,恶恶臭”,“大姑娘小媳妇儿专爱风流俊俏的小白脸儿”这两句话推翻。 黄衣人一张脸,色含淡金,-双残眉,一个扁鼻,一张阔口,论哪一点他也比不上那位白衣客。 奈何,她俩偏偏眉目含春,嘴角儿带笑,冲着那黄衣人大送媚眼秋波。 这够怪的! 更怪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黄衣人居然正襟危坐,视而不见,休说是反应,那张脸上便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黄衣人是天生一副不解风流情趣的铁石心肠,抑或是个木头人? 有人说:“这小子挺会装正经的。” 也有人说:“他哪里装正经,以我看哪,他小子准是个……” 说话的那人突然把余话咽了下去,眼一直,改口说道:“雎嘿!她俩捺不住了。” 可不,两个大姑娘之中站起一个,她嘴角长着一颗美人痣,更显得娇媚动人,含着一丝媚笑,带着三分娇羞,腰肢扭动,莲步轻移走向了那黄衣客。 就在这时候,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是那位衣着鲜明、有钱的大爷,有钱的大爷跟没钱的苦哈哈就是不同,每日价山珍海味、银耳、燕窝外带人参保养得好,五十多岁的年纪了,皮白肉嫩还跟个年轻人一样,脸色白里透红,须髯漆黑,一双眼眼神十足,好亮。 他轻咳了一声,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动了动。 他身边垂手侍立的四个中年黑衣人动了两个。 那两个黑衣人刚才垂手站在那儿,除了腰杆儿笔直,脸上没一点表情之外,让人没觉出什么。 如今这一动可就不同了,简直就没见他俩动,他俩已到了那黄衣人身侧,并肩拦住了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 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妙目微微一睁,“咦”地一声道:“二位这是……请闪闪路让我过去好么?” 那两个黑衣人像没听见一样,脸上仍是没表情,人也没动-动。 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两道蛾眉微微一皱,扭过头去望着她那同伴,含着一丝儿窘迫苦笑道:“姐姐你看嘛,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挡住人家的路,人家叫他们让让,他们也不理睬。” 那另一个坐在那儿没动,笑笑说道:“我看八成儿你碰上聋子了,别理他们,你只管走你的,到了该让的时候,他们自然会让的。” 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没再说话,扭回头来迟疑了一下,又柳腰款摆,莲步轻移地往前走去。 两个黑衣人的站立处,离那长着美人痣的姑娘本就没多远,如今她这一往前走,双方之间的距离马上就离得更近了,算算也不过三四步远近。 两个黑衣人一声不响地突然挥掌向长着美人痣的姑娘抓了过去,出手奇快。 他两个出手奇快,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应变也不慢,酥胸一挺,硬往两个黑衣人的两只手迎了过去。 这一招相当的高明,别说两个黑衣人不是爱占这种便宜的人,即使是爱占这种便宜的人,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瞪着他俩,他俩怎么敢在人家一个姑娘家的酥胸上抓一把,只见他两个微微一怔,立即沉腕收势。 他两个这里刚沉腕收势,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那里一声轻笑:“对不起,二位请让路。” 皓腕一抬,玉手挥着那块罗帕,轻轻地向着两个黑衣人拂了过去。 那华服长髯老人脸色-变,陡然喝道:“留神暗算,退!” 他出声示警得不能说不够快,然而比起那两个黑衣人跟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的距离来,他仍是稍嫌慢了些。 只见两个黑衣人身躯一晃,立即倒了下去,有一个砸在附近一张桌子上,把桌子砸倒了,洒壶扁了,盘子也掉破了,酒菜洒了一地。 那华服长髯老人,两眼奇光暴闪,只见他两手一摸桌沿,一个人离椅腾起,双袖-摆,挟带着一片劲气直向那长着美人痣的姑娘扑了过去。 坐在那儿的那位姑娘动了,右手一拍,一线银光射向那华服长髯老人眉心,同时离椅站起,娇躯一闪便到了长着美人痣的那位姑娘的身侧。 那线银光射势极速,一闪便到了华服长髯老人面前,只听那华服长髯老人一声冷哼:“玉楼双娇就只会卖弄这些破铜烂铁么?” 衣袖一展,直向那线银光拂去。 他应变极速,一下便拂中了那线银光,只听“波”地一声轻响,那线银光突然爆为一蓬,一闪而没。 那华服长髯老人闷哼一声,一个身躯倏然落下,踉跄往后退去。 在座的人都看得清楚,华服长髯老人右衣袖上乌黑乌黑的一个洞,都焦了,半截衣袖添了不少黄豆般大小的黑洞,他一只右手缩在衣袖里,没露出来。 不过显而易见的,他的衣袖很薄,衣袖上都有了破洞,他那只右手跟右小臂极可能也受了伤。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笑了,笑得好娇好媚:“怎么样,大总管,我姐妹这些破铜烂铁,远能在你大总管面前卖弄吧?” 华服长髯老人脸色白里泛青,一双眼像要喷火,须发皆动,怒哼一声,左手探腰,只-抖,寒光电闪,一柄奇窄的软剑已掣在左手之中,他抖剑跨步,就要欺上,突然闷哼一声,身躯晃动,左手软剑“噗”地-声,插在身左一张桌子上才稳住了身躯。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又笑了,笑得更见娇媚:“大总管,可别再动了,我那‘霹雳钗’是淬过毒的,你那左臂已伤在‘霹雳钗’之下了,妄动真气是会加速血脉运行的,那会要命的,你也是个武学大家,不会不懂这个吧。” 事实上她说的不错,华服长髯老人身躯已泛起了颤抖,额上也见了汗迹,正是中毒的迹象,一口牙齿也咬得格格作响。 旋即他怒哼一声,继而一声霹雳大喝,左手猛力拔出软剑,就要拼。 蓦地一个冰冷话声起自他身侧:“葛元,别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华服长髯老人身边多了个年轻华服客,这年轻华服客长得相当俊朗,可是脸色过白了些,而且眉宇间闪漾着一股逼人的冷肃煞气。 只听那华服长髯老人叫了一声:“少主……” 那俊朗华服客冷然说道:“别说话,你坐下。” 那华服长髯老人恭应一声,垂下软剑坐在附近一张椅子上。 那俊朗华服客抬手出指,运指如风地在华服长髯老人胸前连点了六指,然后转身望向玉楼双娇,冰冷说道:“你两个可知道他是谁家的人么?”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唷”地一声,娇笑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梦世家的金少主到了……” 那俊朗华服客眉宇间冷肃煞气为之一盛,道:“这么说,你两个知道他是谁家的人?”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道:“知道啊,名震天下,云梦世家葛大总管,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怎么,知道也错了么?” 那俊朗华服客道:“不知可以不罪,既然你两个知道,哼!” 拍手便要抓过去。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一拍玉手,道:“金少主,慢点儿动手行不?” 那俊朗华服客手停在身前,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道:“金少主率领云梦世家高手,不远千里地来到这儿,是不是也是为了在座的某一个人哪?” 说话间一双勾魂眼波,向着那面如淡金的黄衣人扫了一下。 那俊朗华服客道:“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道:“要不是,我就不便说什么了,要是的话,我想跟金少主商量件事儿。” 那俊朗华服客道:“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儿?”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倏然一笑,百媚横生,道:“这么说,金少主是承认确是为在座的某个人而来的了。” 那俊朗华服客没说话。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眼波转动,吃吃一笑道:“金少主刚来,恐怕还没看清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吧!” 那俊朗华服客淡然说道:“我已经悉入目中,一个也没漏……” 说话间一双锐利而冷肃的目光扫视全场。 地上躺着两个昏死过去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了毒的,任何人都知道一场势必流血的龙争虎斗已然揭开了序幕,可是怪的是座上原来那么多人,现在还是那么多人,没一个怕事跑掉的。 如今俊朗华服客冷肃锐利目光所及,大家都跟着见了毒蛇似的,不是低下头去,就是把目光移向了一旁,没一个敢跟俊朗华服客面对面、眼对眼对视的。 只有临窗坐着的那带着病容的俊逸白衣客例外,他举着杯仍像在想什么心事,刚才身边发生的事儿,他像根本就不知道一样,简直就像他根本不在这个竹棚子里。 那俊朗华服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宇间那股子冷肃煞气又为之一盛。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循他所望的方向,用眼角余光扫了那俊逸白衣客一下,道:“金少主,在座可不只一个扎手的人物啊,要是我没看错,恐怕还有好些深藏不露的,今儿个这件事一旦闹起来,恐怕是相当的热闹。” 那俊朗华服客道:“是么?怎么样?”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眼波转了一转,嫣然笑道:“以小妹看哪,今天这件事鹿死谁手还很难说,不过,要是金少主肯答应跟我姐妹合作,以咱们两家的绝学联手对外,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那俊朗华服客看看那华服长髯老人,又看看那躺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人,道:“你想我会答应么?”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倏然一笑道:“只要金少主你点个头,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我还能不照顾-家人么?再说咱们也需要人手,是不?金少主。” 那俊朗华服客道:“你何不先拿出解药来?”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微一摇头道:“金少主是知道我姐妹的,我姐妹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那俊朗华服客道:“你就那么相信我一句话么?” 年纪略长的姑娘娇笑一声,眼波流转,娇媚四溢道:“那是当然,云梦世家金少主的千金一诺,谁信不过呀,眼下可不只我姐妹两人,是不是?” 那俊朗华服客目光一凝,锐利冷肃眼神逼视在那张吹弹欲破、天生娇媚的如花娇靥上,一眨不眨,良久,他两眼之中突然闪漾起两道让人心神震颤的异采,只见他微-点头,道:“好吧,我答应!”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笑了,更见娇媚,令人魂魄为之动荡,只听她道:“多谢金少主,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贵我两家多少年来一直不曾往来,想不到今天在我们这小一辈的身上建立了不平凡的交情,从现在起,贵我两家就是一家人了。” 那俊朗华服客淡然说道:“我点头答应跟你姐妹合作,跟云梦世家毫无关系,再说我们这合作也应该是暂时的。”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妙目异采一闪,道:“我姐妹有意订交,奈伺金少主拒人千里;也好,凡事勉强不得,那就由金少主了,咱们能合作到什么时候,就合作到什么时候吧,妹妹,把解药给金少主。” 那长着美人痣的姑娘一张娇靥冷意逼人,看也没看那俊朗华服客-眼,衣袖一扬,一只小白玉瓶轻飘飘地落在俊朗华服客身边那张桌子上。 那俊朗华服客居然也没伸手去拿,只听他冷然说道:“绐葛总管跟他二人服下。” 原侍立华服长髯老人身侧,如今垂手站在他身后,神色之间更见恭谨的另两个黑衣人应声越前,伸手抓起桌上那小白玉瓶,倒出三颗赤红的药丸,分别给华服长髯老人跟那两个黑衣人服下。 真是一物降一物,狸猫降老鼠,那华服长髯老人跟两个黑衣人服下那赤红的药丸之后,那华服长髯老人立即恢复了精神先站了起来,接着地上那两个黑衣人也醒了过来,两个人怒哼一声腾起,双双扑向玉楼双娇。 那俊朗华服客冷喝道:“住手,若非两位尤姑娘赐下解药,你两个焉能醒过来,还不上前谢过。” 俊朗华服客的话还真灵,那两个黑衣人如奉圣旨,双双收住扑势躬下身去。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娇笑一声道:“哎唷,金少主这是干什么呀,叫我姐妹怎么当得起呀?都成了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 俊朗华服客似乎懒得理她,微一侧身,把目光投向那面如淡金的黄衣人身上,那面如淡金的黄衣人想必是喝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趴在桌子上,桌上的酒杯倒了,酒也洒了一桌。 “两位姑娘没找错人么?”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娇笑一声道:“金少主何必问我呀,单看在座的这些各路人物,就可以知道我姐妹有役有找错人了。” 俊朗华服客抬眼一扫,冷然说道:“金少秋跟两位尤姑娘要这个人,在座的哪一个不服,尽可以站出来说话!” 除了那临窗的俊逸白衣客仍在举杯沉思,毫无反应之外,在场的酒客低头的低头,转脸的转脸,没一个说话。 俊朗华服客金少秋道:“并不是我不给你们机会,是你们没人说话。葛元!” 那华服长髯老人应声上前,右掌自衣袖中伸出,他那只右掌上还带着一点一点的血迹,只见他挥掌向那黄衣人右肩抓了过去。 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还能有什么敏锐的反应?那黄衣人一动没动,华服长髯老人一只右掌轻易地扣上他肩井要穴。 肩井是人身大穴之一,一旦被人扣上,半边身子立即酸软无力,别说黄衣人醉的无力反抗,现在就是他想反抗也由不得他了! 华服长髯老人右掌扣上黄衣人肩井,左手跟着递出,就要往黄衣人怀里伸。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娇笑一声道:“葛老,堂堂云梦世家的总管,自己动手岂不是贬了身分?我看还是叫醒他让他自己拿出来吧。” 华服长髯老人一只左手立即停住,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好不窘迫尴尬。 金少秋冷然说道:“此时此地不必有太多的顾虑,拿了就走。” 华服长髯老人葛元恭应一声,就要伸手。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娇笑一声道:“我姐妹在武林中的名声一向不怎么好,我姐妹不怕落人话柄,我看还是由我代劳吧。” 她上前一步,后发先到,一只玉手已然递到了黄衣人肋边。 金少秋双眉一扬,右手一晃欲动。 就在这时候,葛元突然叫了一声:“少主,不对!” 倏地抬起那黄衣人的上半身,那黄衣人的身子软得像软面条般,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圆睁着眼,半张着嘴,敢情已…… 金少秋脸色一变,一只手已递到黄衣人鼻子前,一探黄衣人的鼻息,他两眼之中暴射寒芒。 那年纪略长的姑娘一双玉手快如风,转眼之间已摸遍了黄衣人的身躯,她的脸色也白了,脱口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金少秋眉宇间冷肃煞气大盛,抬眼一扫,冰冷说道:“怪不得你们都坐得那么稳,原来是想看我金少秋的笑话,告诉我:是哪一个干的?” 在场的“酒客”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半张着嘴,怔在那儿,敢情谁也没想到黄衣人早已断了魂! 金少秋唇边泛起一丝惊人的冷酷笑意,一双逼人目光缓缓移动,落在附近一副座头上一个紫衣汉子身上。 那紫衣汉子倏然警觉,机伶一颤道:“金少主,不是我……” 猛里窜起来就往外跑。 金少秋冷哼一声,脚下没动,一挥掌,竟然隔六七步远距离,一把揪住了那紫衣汉子的后领,硬生生地把那紫衣汉子揪了过来。 那紫衣汉子心胆欲裂,魂飞魄散,挥舞着双臂大叫:“少主饶命,小的冤枉……” 金少秋手一拨,那紫衣汉子人打了个转,金少秋手往前-递,钢钩般五指落在紫衣汉子的脖子上:“你冤枉么?” 那紫衣汉子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颤声说道:“少主饶命,小的真……真冤枉……” 身子一软,往下滑去,他要跪下。 金少秋一只手扣在他咽喉上,他跪不下去,脸一仰,气-憋,忙又站了起来,道:“少主,我是真的……” 嘴一张,两眼猛睁,脸马上红了。 显然,金少秋五指用了力。 只听金少秋森冷道:“你坐的最近,你告诉我,你看见是谁?” 只听-个低沉话声传了过来:“我知道是谁。” 金少秋抬眼望向临窗那俊逸白衣客,两眼寒芒外射,道:“我料准你不会坐视!” 手一扬,那紫衣汉手离地飞起,直摔了出去,砰然一声正砸在一张桌子上! 桌子坏了,幸好是张空桌子,那紫衣大汉爬起来抱着脖子狂奔而去。 没见金少秋动,他已然绕两张桌子到了那俊逸白衣客身边,玉楼双娇跟葛元等忙跟了过去。 金少秋打量那俊逸白衣客一眼,道:“你知道?” 俊逸白衣客看也没看他一眼,两眼望着窗外一点头道:“不错。” 金少秋道:“他是谁?” 俊逸白衣客微一摇头道:“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金少秋脸色一变,冷笑说道:“金少秋可不是任人耍的。” 挥手缓缓抓了过去。 他这-抓很缓慢,乍看也平淡无奇。 其实俊逸白衣客的周身大穴无不在他这只手掌的笼罩之下,而且他那只手随时能到达俊逸白衣客的任何一处穴道。 俊逸白衣客抬了抬手,作势肃客:“坐下来喝一杯。” 俊逸白衣客这一招呼看似肃客,更平淡无奇。 其实,玉楼双娇跟葛元看得出,金少秋自己更明白,俊逸白衣客这一抬手,立时全封死了他的攻势,使得他根本无从下手。 一只手伸出去了,而且要不收回来,随时都有遭受袭击的可能,他只有忍着震惊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尽管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但云梦世家威震武林,金少秋自己也不是那么轻易服人的人,他收回的手没垂下去,就举在胸前,五指微曲着,似乎待机而发。 俊逸白衣客伸手抓起了他那双筷子,但并没有去夹菜,只拿在手里,两根筷子尖端微微上翘着,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当然,可以想得出,金少秋不出手便罢,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只是他这一击递出能否克敌致胜,金少秋就不敢说了。 只因为俊逸白衣客以-双竹筷子护住了他周身每一寸肌肤,无懈可击,滴水难进。 突然,那年纪略长的姑娘笑了:“哎唷,二位这是干什么呀,剑拔弩张地,在此时此地那有多杀风景呀,我看算了吧,金少主还是坐下来叨扰这位一杯吧。” 手中那香罗帕一扬,向着俊逸白衣客那双筷子拂了过去。 只听俊逸白衣客淡然说道:“帮忙不是这么个帮法的,尤大姑娘,别让我伤了你那只玉手。” 那位尤大姑娘眉目皆动,娇笑一声道:“哎唷,瞧你说的,我可是一番好意啊。” 口说手不闲,一方香罗帕仍然往俊逸白衣客手中那双筷子搭去。 俊逸白衣客哼地一笑道:“尤大姑娘,我可不懂怜香惜玉,得罪了!” 只见他拿着筷子的右手一闪,掌中一双筷子闪电递出,正点在尤大姑娘那皓腕之上。 尤大姑娘连想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转,便觉右腕一麻,心里一惊,立即松了那方香罗帕往后退去。还好,俊逸白衣客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金少秋那举在胸前的右手五指箕张,迅捷如电,挟千钩之威地向着俊逸白衣客抓了过去。 俊逸白衣客“哈”地-笑道:“想不到堂堂云梦世家的金少主,动起手来还要一个女流帮忙。” 说话间他那双筷子已收了回来,一摇递出,刹时只见十几双筷子一下罩住了金少秋那只手。 金少秋绝没想到俊逸白衣客会那么快,刚见他筷子一摇,便觉一缕缕的劲风齐袭右手。 他大吃一惊,匆忙间便要沉腕使招,却忽觉手背上微微一凉,筷子影刹时俱敛,他手背上多了一道油污痕,分明是让俊逸白衣客拿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触了一下。 幸亏俊逸白衣客手下留情,要不然金少秋的这只右手…… 金少秋胀红了脸,继而变青,最后一片煞白,眉宇间那股子冷肃煞气吓人:“金少秋技不如人,只有暂时退出这场争夺,容我临走之前请教……” 俊逸白衣客淡然一笑道:“金少主这是折我,我怎么敢当?武林末流,江湖小卒,姓名么,不提也罢。” 金少秋脸色一变道:“阁下太看得起金少秋了,你我后会有期。” 转身行了出去。 他一走,葛元跟那四个黑衣人自然连忙跟了去。 可是尤家姐妹没动,看样子还没走的意思。 俊逸白衣客洒脱的抬眼,淡然说道:“二位姑娘莫非等我相送?” 尤大姑娘微一摇头,眉目传情,娇媚四溢:“不,我是要谢谢你手下留情。”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尤大姑娘不必客气了,也请别再打扰我酒兴,请吧!” 人家根本就没把那绝代姿容看在眼里,硬下了逐客令,够难堪的。 哪知尤大姑娘不在乎,不但不在乎,便连脸色也没变一变,白了俊逸白衣客-眼,嗔道:“你这个人干嘛这么不近人情啊,我是……” 俊逸白衣客-双眉梢儿扬了扬,道:“尤大姑娘,我可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人了,要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可别在意。” 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转向尤大姑娘那张如花娇靥,作势要喷。 他这一口酒要是喷出去,那还得了,尤大姑娘她非来个满脸麻子不可,纵然十个麻子九个俏,尤大姑娘她可不愿意在那花儿一般娇嫩无比的脸蛋儿上添上那么多坑儿。 爱美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尤大姑娘这种女人,她宁可让人杀了,也绝不愿让人在她脸上添一个麻坑儿。 尤大姑娘脸色大变,吓得机伶一颤,碎咬贝齿,-跺脚,拉着乃妹咒骂着跑了。 俊逸白衣客笑了,-抿嘴,把-口酒咽了下去,道:“我还舍不得这口酒呢。” 只听一个苍老话声从身后响起:“嗯,的确,在正经人眼里,一口酒可比尤家这姐妹俩值钱!”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在阁下眼里的正经人可不多,我甚感荣幸。” 那苍老话声“哦”地一声道:“听你的口气,好像知道我是谁?” 俊逸白衣客道:“替人背了黑锅,还要人不知道是谁,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也太冤了,是么?” 话落,身躯一闪,他已站在几步外挡住了一个人的路,那个人是个一身乡下人打扮的瘦小老头儿。 俊逸白衣客抬了手,洒脱一笑道:“我做东,请阁下喝两杯。” 那瘦小老头儿呆了一呆道:“你够快,可是我没想到你竟能快过我。”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那只能说阁下好酒贪杯,爱占小便宜,情知我会请阁下喝两杯不想走。” 那瘦小老头儿两眼一直,道:“你替我留脸了。” 没再说二话,转身走到靠窗那副座头坐下。 俊逸白衣客跟着走到坐了下去,抬手招来了伙计添了一副杯筷,然后亲手为瘦小老头儿满斟了一杯,道:“在这儿能碰见阁下不容易,不过我知道像这种盛会阁下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我已经替阁下背了黑锅,彼此已不算陌生,来,我敬阁下一杯。” 话落举起了面前杯。 瘦小老头儿也举起了酒杯,皱了皱眉道:“施于人慎勿念,给人这么一点好处,干嘛老念着啊,年轻人,我可没让你替我出头啊。”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算我爱管闲事,好不?来,先干了这一杯再说!” 一杯尽饮,瘦小老头儿放下酒杯凝了目:“年轻人,你真知道我是谁?” 俊逸白衣客道:“扯旗儿道儿上的头一把好手‘千手千眼’黄不空黄老人家。” 瘦小老头儿道:“我一向不轻易在武林中走动,武林之中能一眼认出我的人可真不多,年轻人,你也报个名号。”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我师父复姓东门,两个字长青……” 瘦小老头儿黄不空两眼一睁,脸色微变,道:“弄了半天你是那吃公事饭的东门长青的徒弟,年轻人,你不会无缘无故替我背黑锅吧?”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那当然,黄老,我也是个吃公事饭的,谋财害命这种事我不能不管,是不?” 黄不空目光一凝道:“年轻人,你说谁谋财害命?” 俊逸白衣客道:“这不很筒单么,把在场的人身上搜一搜东西在谁身上,不就是谁谋财害命么!” 黄不空轻轻一拍桌子,道:“年轻人,人命关天你可别冤枉人,扯旗儿道儿上的规矩是我订的,除非万不得已,只许拿东西,不许伤人,你既然知道我,难道还不知道……” 俊逸白衣客道:“我知道,奈何人死在当场,东西在你黄老身上,你黄老百口莫辩。” 黄不空道:“年轻人,我摸他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 俊逸白衣客道:“或许,但黄老这话别对我说。” 黄不空道:“你让我对谁说去?” 俊逸白衣客道:“每个县城都有讲理的地方,是不?” 黄不空-咧嘴,笑了:“年轻人,说吧,你想分几成?” 俊逸白衣客道:“黄老,贿赂办案的公差,是要罪加一等的。” 黄不空道:“年轻人,扯旗儿道儿上这么多年,我见过的吃公事饭的多了!” 俊逸白衣客道:“奈何黄老今天碰上的是我!” 黄不空目光-凝,道:“年轻人,你当真要……” 俊逸白衣客道:“我可以放黄老一马,可是那东西,黄老一定得留下。” 黄不空眼一眯,又笑了:“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年轻人……” 俊逸白衣客道:“这是规矩,黄老,你也应该知足。” 黄不空沉默了一下道:“年轻人,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么?”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一把钥匙,一张地图,可是?” 黄不空道:“你可知道那把钥匙跟那张地图是干什么的么?” 俊逸白衣客道:“地图是找地方的,钥匙是开大门的,别的我就不想多说了。” 黄不空看了他一眼,道:“年轻人,你可是个公门中人?” 俊逸白衣客道:“就是因为我是个公门中人,所以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黄不空笑笑说道:“年轻人,光棍眼里是揉不进一粒砂子的。” 俊逸白衣客眉梢儿一扬,道:“黄老……” 黄不空两手搭上了桌沿儿。 俊逸白衣客伸手按住了桌面,道:“黄老,掀了这张桌子,你还得赔这些东西,那未免太划不来。” 黄不空伸手抓起筷子,手臂往前一挥,一双筷子变成了两条出洞蛇,直往俊逸白衣客咽喉点去。 俊逸白衣客淡然一笑抬了手,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只见他手一闪,那双筷子又从黄不空的手里跑到了他手里。 他笑道:“黄老,我要是不行,我师父也不会那么放心放我出来了。” 黄不空脸上变了色,先是红,后是白,一点头道:“好吧,年轻人,我认栽,扯旗儿道儿上这么多年,这是我头-回栽跟头!” 探手往怀里摸去,这一摸不要紧,怀里像藏条蛇咬了他-口,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一双老眼瞪得老大,久久没抽出手来。 俊逸白衣客道:“黄老,鸡要卖,头朝外,别舍不得。” 黄不空尖叫一声道:“小子,你……我可真走眼了,你干嘛这么整人,东西已然到了你手里……” 俊逸白衣客笑了,道:“黄老,我,知法犯法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可别血口相喷啊。” 黄不空突然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人变得无精打彩,有气无力,颓然一叹道:“年轻人,别说了,我认栽就是,扯旗儿道儿上混了这么多年,还允称头一把好手,没想到今天阴沟里翻船,竟……我白混了!”一下子像老了几十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要走。 俊逸白衣客伸手拦住了他,道:“黄老,听我一句话再走,信不信在你,我又替人背了一次黑锅。” 黄不空一怔道:“怎么说,年轻人,你又替人背了一次黑锅?” 俊逸白衣客点了点头道:“不错,黄老,我又替人背了一次黑锅。” 黄不空两眼猛睁道:“年轻人,你知道是谁?” 俊边白衣客道:“我知道,刚才我看的一清二楚,怎么会不知道……” 黄不空忙道:“年轻人,是谁?”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我可把那个人的长相告诉黄老,不过黄老是不是能先一步地找到他,那就要看黄老的运气怎么样了……” 顿了顿道:“刚才金少秋整的那个紫衣汉子……” 黄不空失声叫道:“会是他……” “不,不是他!”俊逸白衣客道:“黄老干嘛这么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说刚才金少秋整的那个紫衣汉子身后坐着个人……” 黄不空老眼一睁道:“瘦瘦的、矮矮的,穿一身黑衣,跟个猴儿似的……” 俊逸白衣客笑道:“不错,就是他,黄老留意过他?” 黄不空道:“他能从我怀里把东西摸去……” 俊逸白衣客道:“此人貌不惊人,不过提起他的名气来,倒是相当的大……” 黄不空“哦”地一声道:“年轻人,他是……” 俊逸白衣客道:“黄老听过这个名儿么?赫连天佐!” 黄不空脸色大变,脱口叫道:“那不正是‘渤海二凶’中的老大,连金少秋跟玉楼双娇都没认出他来。” 黄不空没说话,半天才道:“年轻人,我很倒霉了,只是像这档子闲事管错了,云梦世家、玉楼双娇都是有来头的人物,他们以为东西在你身上……”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他们都没错,那两样东西到最后确实会在我身上!” 黄不空呆了一呆,深深地看了俊逸白衣客一眼,道:“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扭头往外行去! 俊逸白衣客笑了,一招手,道:“伙计,再给我添壶酒来。” 黄不空走出了几步,闻言一怔,忍不住回过头来向俊逸白衣客望了过去。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谢谢黄老的关注,我并不急!” 黄不空道:“年轻人,我算是服了你!” 掉头急步而去,走得真快!

越过这片梅林,紧接着山脚下,-片翠绿的小山坡上,坐落着一座小巧而精雅的小楼。朱栏碧瓦,狼牙飞檐,楼左一弯碧水,楼右几株异种老梅,老远地就可闻见那一阵阵醉人的清香,清静幽雅,一如神仙居处。 那一弯碧水上,横跨一座朱栏小桥,桥下依偎着一对白鹅,雪羽黄冠,荡漾于绿波之中。 那一座精雅小楼之上,竹窜儿卷着,那紧挨着那排朱栏依偎着两个人儿,这两个人儿是一男一女。 男的,穿-件雪白长衫,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人品俊逸,器宇轩昂,还带点风流惆傥意味。 女的,穿一件淡红色宫装,云髻高挽,环佩低垂,凤眉杏眼玉颊生香,也是位人间绝色。 两个人靠朱栏相依偎,宫装人儿温柔地偎在那俊逸白衣客怀里,笑语如珠,浓情蜜意,当真是羡煞人寰,妒煞天上。 这么-个地方,这么一对璧人,任谁看见也会几疑为神仙中人。 谈笑间,宫装人儿两道蛾眉忽然轻轻一皱,低低说道:“小蓉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准是她贪玩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去看看去。” 轻轻挪离那俊逸白衣客要走。 就在这时候,那俊逸白衣客忽然一怔,继而脸色猛然一变,可是他旋即又恢复平静,伸手拉住了宫装人儿皓腕,含笑说道:“香妹,你在这儿等等,让我去看看吧。” 宫装人儿忙道:“别了,这一带你不熟。” 俊逸白衣客倏然一笑道:“这一带我不熟,我闭着眼睛都能在这-带转个几趟。” 没再容宫装人儿说话,转身下楼而去,走得飞快。 俊逸白衣客下楼往左,他没走那座朱栏小桥,掠过那弯碧水匆匆往山后绕去。 绕过这座山,有一处小小的谷地。 这个小山谷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草,每一棵都是嫩绿欲滴,这就是春天,春天本就是这个样子。 东门长青就站在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背着手,仰着脸,正在看峭壁上一株蔓延的紫藤花。 俊逸白衣客一进谷口两眼便盯上了他,一双目光跟冷电一样,眉宇间腾现一片慑人的杀机。 东门长青也没看他一眼,望着峭壁开了口:“你来了。” 俊逸白衣客目光凝注,冷然说道:“你是……” 东门长青微一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该姓什么,叫什么?” 俊逸白衣客怔了一怔,旋即唇边再现-丝冰冷笑意:“敢情你没名没姓,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只有-种,那就是……” 东门长青霍地转过脸来,一双目光变得比俊逸白衣客适才进谷时的目光还亮,直逼过去,冷然说道:“你还要回飘香小筑见罗绮香去,别让我打得你齿落血出见不得人。”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东门长青的眼神大亮太逼人了,俊逸白衣客神情一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究竟是……” 东门长青威态-敛,缓缓说道:“东门长青。” 俊逸白衣客微微一怔,旋即“哦”地一声,笑了:“原来公门名捕大驾莅临,这我就不懂了,我跟阁下缘惧一面,素昧平生,阁下跑到飘香小筑来找我……” 东门长青道:“打扰你了,是不是?” “岂敢!”俊逸白衣客道:“公门名捕威震武林,今天大驾竟然莅临飘香小筑,我这个飘香小筑的主人深感荣幸,只是我不明白……” 东门长青道:“我的来意?” 俊逸白衣客道:“不错。” 东门长青道:“无他,找你谈谈。” 俊逸白衣客洒脱一摆手,道:“那么请到飘香小筑去,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东门长青微一摇头道:“谢了,我要跟你谈的话,要是让罗绮香听见,恐怕不大方便……” 俊逸白衣客道:“所以阁下把我召到这儿来?” 东门长青道:“不错。”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阁下既然有所避讳,我不敢强邀,那咱们就在这儿谈吧。” 东门长青道:“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没有什么避讳人的地方,我是为了你。” 俊逸白衣客讶然说道:“是为了我?阁下这话……” 东门长青道:“你是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道:“是啊。” 东门长青道:“你确是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东门长青道:“据我所知,李三郎之所以叫李三郎,只因他行三,李三郎三个字并不是他的名字。” 俊逸白衣客笑了,道:“阁下,我那三个字李清狂。” 东门长青目光一凝,道:“不错,李三郎的名字确叫李清狂,放眼当今知道这三个字的还真不多,恐怕也只有你我二人了。” 俊逸白衣客笑笑说道:“我有点明白阁下大概怀疑我是个西贝李三郎,是不?” 东门长青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有人告你冒名顶替,招摇撞骗。” 俊逸白衣客笑问道:“谁?谁告我冒名顶替,招摇撞骗?” 东门长青道:“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一怔,旋即笑问道:“阁下是在什么地方看见那位李三郎的?” 东门长青道:“离此百里外的一座关帝庙里,罗绮香罗姑娘的侍婢往那座关帝庙里送信……” 俊逸白衣客道:“送信?给谁送信?” 东门长青道:“自然是李三郎,李三郎接信之后莫明其妙,事实上他跟罗姑娘素昧平生,缘悭-面,他认为此中必有缘故,也不容无聊之徒假他之名骗色骗情,所以他一状告到我这儿,我吃的是公门饭,拿的是公门饷,不能不跑到飘香小筑来看一看,没想到飘香小筑里又有一个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道:“阁下怕我是那西贝三郎李清狂,怕当场拆穿之后罗姑娘羞愤难当,所以把我召到这儿来,背着罗姑娘问个究竟,是不?” 东门长青道:“不错,确是这样。” 俊逸白衣客笑道:“人言名捕东门老奸巨猾,冷酷无情,到今日我方知道名辅东门生就一副慈悲菩萨心肠。” “岂敢,”东门长青淡然说道:“吃公门饭的本应如此,有些案子关系着人命,也关系着自己的阴德,不能不小心,所以一个司法之官每每举笔数日不能下判,情不是罪,爱不是孽,罗姑娘无辜,我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所谓老奸巨猾,我吃的是公门饭,干的是捉奸人恶事,不能不竭尽所能卫善安良,周旋于巨奸大恶之间,稍一不慎便有丧命之险、杀身之祸,一个人丢命事小,有亏职守事大,我不能不特别小心,至于冷酷无情,我只是铁面无私,不纵一恶而已。” 俊逸白衣客道:“对阁下,我又当认识了一层,阁下的这份好意,我感同身受,只是,我没想到像李三郎这么个平凡的人,还会有人冒充!” 东门长青道:“李三郎虽然是个平凡的人,可是冒充他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所以那些不法的无聊之徒,冒充他招摇撞骗是十分可能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俊逸白衣客眉锋微皱道:“这我就又不懂了,俗话说得好:人心之不同当如其面!每一个人的长相都不同,就是李生兄弟也多少有点差别,一个人想冒充一个人……” 东门长青道:“今天有人冒充李三郎到处招摇撞骗,说起来那也要怪李三郎自己,因为他徒不以真面目示人,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冒充他,这也算不了什么稀奇事。” 俊逸白衣客点了点头道:“阁下这话深获我心,为了防止今后再有这种事发生,为了这世上每一个可能受害的人,为了我自己,今后我只有把自己的真面目公诸于世了。” 东门长青淡然一笑道:“这倒不失为一个杜绝这类情事的好办法,只是当世之中另有一个李三郎在,假如他也把他的真面目公诸于世,岂不就热闹了?” 俊逸白衣客摇头说道:“那也不要紧,公道自在人心,真金不怕火炼,这两个李三郎也总有碰头一天。” 东门长青看了他一眼道:“为你着想,我看你还是别跟那个李三郎碰面的好。” 俊逸白衣客目光一凝,道:“阁下这话……” 东门长青道:“这还用我多解释么?” 俊逸白衣客突然笑了:“说了半天,敢情阁下把我当成那西贝三郎假李清狂了。” 东门长青道:“不错,我认为你是个冒名顶替、招摇撞骗的不法无聊之徒。” 俊逸白衣客没在意,不但没在意,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阁下有意思,既然世上没人见过李三郎的真面目,我倒要看看阁下凭什么说我是个假的?” 东门长青道:“用不着凭什么,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明白。” 俊逸白衣客道:“我自己心里明白,我是个货真价实的李三郎。” 东门长青摇头说道:“不,你不是李三郎,你只是冒充李三郎,骗情骗色的下流胚。” 俊逸白衣客扬了扬眉道:“阁下,你可是一个名捕……” 东门长青道:“就因为我是个名捕,所以你该相信我有着过人的目力。” 俊逸白衣客道:“阁下,无证无据不能随便指人。” 东门长青目光一凝,道:“你要证据?” 俊边白衣客道:“当然,阁下办案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凡这种事都得要个证据?” 东门长青道:“坏就坏在世人没一个知道李三郎长得是什么样,我拿不出证据……” 俊逸白衣客笑了,道:“这就是了……” 东门长青道:“不过我可以试一试。”.俊逸白衣客道:“试一试?阁下怎么个试法?” 东门长青道:“世人皆知,李三郎文武双绝,无所不通,无所不精,我没功夫一样一样的试,我想单挑一样……” 俊逸白衣客道:“哪一样?” 东门长青道:“武学。” 俊逸白衣客“哦”地一声笑道:“这么说,你是要跟我比武?” 东门长青道:“不错,只要你能跟我打成平手,我就认为你是李三郎,而且我保证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道:“这么说我要是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是假的李三郎了?” 东门长青道:“不错,我别的方面远不及李三郎,可是我这一身所学却跟李三郎在伯仲间。” 俊逸白衣客笑道:“这倒是挺新鲜的事儿,让我先问一问,我要不是李三郎,你拿我怎么办?送我进官府究办,还是……” 东门长青道:“送你进宫府究办那太便宜,我要制你一处穴道!” 俊逸白衣客讶然说道:“阁下要制我-处穴道?这是……” 东门长青道:“你仍然是李三郎,不过我要你这个李三郎拿出真心来善待罗姑娘,你要是敢萌一点异志,我叫你落个血脉逆流、七窍冒血而亡。” 俊逸白衣客猛然睁大一双星目,叫道:“阁下你这……这是为了什么?” 东门长青道:“一句话,罗姑娘无辜,我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只有让她永远把你当成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一双星目睁得老大,嘴也半张着,久久没说出一句话来,但是突然之间,他脸色变了,变得灰白,没有一点儿血色,额上也现出了汗迹,他低下了头,但旋即他又抬起了头,唇边掠过一丝奇异笑意,话说得有气无力:“我明白了,不用试了,我承认我不是李三郎,我情愿让你制我一处穴道,你出手吧。” 东门长青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神色,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不是李三郎,却没想到你会自己承认!” 俊逸白衣客道:“不瞒你说,我久慕飘香小筑罗绮香国色大香、风华绝代,也知道她芳心倾慕李三郎,我原只想骗了她然后一走了之,但当我骗了她远走高飞之后,却发觉我的良心无一时能安,而且我也发觉对她动了真情爱,所以我才又回到了飘香小筑……” 东门长青两眼之中倏现冷电,道:“罗姑娘孤傲高洁,一如这飘香小筑的梅花,你要是辜负了她,你……” 俊逸白衣客道:“我绝不会负她,我要有负她之心,也不会再回飘香小筑来了。” 东门长青道:“你还算有良心,一个人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却难以禁受自己良心的谴责,一个人生于天地之间,也不可做一件愧对自己良心的事……” 目光一凝,道:“你现在跟我先到梅林之中解开罗姑娘婢女的穴道,然后带我去见罗姑娘。” 俊逸白衣客一惊道:“你要去见她,你……” 东门长青道:“我告诉那位姑娘说,我是你的忘年之交,要不这么做,我担心罗姑娘会动疑。” 俊逸白衣客道:“可是我要永远成了李三郎……” 东门长青道:“别的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你今后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是不会辱没李三郎这三个字的。” 转身要走。俊逸白衣客伸手一拦道:“慢着,你还没有制我穴道。” 东门长青道:“不用了,等你将来负了罗姑娘时我再找你不迟,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的。” 迈步往梅林行去。 俊逸白衣客一阵激动,满脸羞愧色,低头跟了上去。 口口口 青衣少女坐在一株梅花下,靠在树杈上,一颗乌云玉首低垂着,跟睡着了似的。 那一竹篮梅花瓣儿,仍放在她身边,没多也没少。 东门长青在她白皙、晶莹、娇嫩的粉颊轻轻拍了一掌。 青衣少女美目一睁,头一抬,一个娇躯突然弹了起来:“你这个老……” 俊逸白衣客轻咳一声道:“小蓉,不可对老人家无礼。” 青衣少女一只玉手已然到了东门长青的胸口,入耳这话,硬生生地沉腕收势,她发得快,收得也快,转过脸去叫道:“李相公!” 俊逸白衣客堆着一丝轻淡笑意,道:“这位老人家是我的忘年交,平素最喜欢捉弄人……” 东门长青道:“我尤其爱捉弄漂亮的小姑娘。” 青衣少女脸一红,低头说道:“老爷子,您见笑了。” 东门长青哈哈一笑道:“姑娘快去拿这些梅花瓣泡酒吧,我要是不急着走,还能赶上喝一杯透齿香,待会儿由我这位兄弟代我给一份见面礼,算我赔不是吧。” 青衣少女浅浅一礼,道:“谢谢老爷子。” 俯身提起竹篮,带着一阵香风飞步而去。 东门长青故意提高了话声道:“美而慧黠,谢家侍婢也不过如此。” 只听那青衣少女的话声迢迢传了过来:“再谢谢老爷子!” 东门长青缓缓敛去了脸上的笑意,道:“走吧。” 口口口 当东门长青跟俊逸白衣客走出梅林的时候,飘香小筑的主人,那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的罗绮香,跟那青衣少女已候在那座横跨碧水的朱栏小桥上。 东门长春赶前几步,老远地便含笑拱手:“不速打扰,已属孟浪,怎么敢再劳罗姑娘芳驾亲迎。” 罗绮香袅袅走下朱栏小桥,娇靥上带着一抹羞红,含笑答礼,道:“应该的,老人家莅临,飘香小筑蓬筚生辉,小蓉都告诉我了,失礼之处罗绮香这里代为赔罪。” 东门长青连忙闪避一旁,道:“罗姑娘这是折我,我怎么敢当,我这个人一向玩笑惯了,罗姑娘不加怪罪我已经是很知足很知足了。” 俊逸白衣客有一丝儿不安,也有一丝儿怯缩,也有一丝儿羞愧,强笑说道:“香妹,这位就是威震武林的名捕东门长青……” 罗绮香微微-怔,那清澈深邃的目光也为之一直:“噢,原来是东门老人家,我怎么也没想到三郎的忘年之交会是东门老人家。” 东门长青笑笑说道:“我这位三兄弟他捧我了,说什么威震江湖,武林中的朋友都把我这个吃公门饭的人当成了毒蛇,见着我就躲得远远的,只有三兄弟他不嫌弃我……” 罗绮香倏然一笑道:“养鹅的人家不怕毒蛇,我这飘香小筑,永远欢迎老人家,请进去坐吧,我这就叫小蓉去准备一壶‘玉色冰魂铁心雪骨一品香’去。” 她侧身让客。 东门长青为之动容:“好一个玉色冰魂铁心雪骨一品香!” 口口口 小楼上临那一排朱栏摆着一张竹几,三张竹椅。 俊逸白衣客跟罗绮香并坐,一个是俊逸洒脱、风流倜傥,一个是天香国色、清丽如仙,任何人看都会以为是天造-双、地设一对的璧人。 东门长青坐在他两个的对面,竹几上摆着一把银壶,三只琉璃盏,还有一只玉盘,玉盘里放的是几色鲜果。 小蓉拿起银壶斟酒,酒入琉璃盏呈琥珀色,好美、好香、好引人。 罗绮香伸出那柔若无骨,根根似玉的柔荑,提起了她跟前那只琉璃盏,望东门长青含笑道:“我最不擅酿酒,味儿嫌俗了些……” 东门长青道:“罗姑娘客气,玉色冰魂铁心雪骨一品香味儿要还嫌俗的话,世上就没有仙品了,我借花献佛,敬二位一杯,愿二位神仙……” 俊逸白衣客突然站了起来,玉面煞白,颤声说道:“老人家,我羞煞愧死……” 东门长青一惊差点没把酒溅出来,忙道:“三兄弟,你这是……” 俊逸白衣客苦笑说道:“老人家不要叫我三兄弟了,我不配……” 东门长青站了起来,道:“三兄弟,你……” 俊逸白衣客一双星目微现红意,道:“老人家,与其让我忍羞愧负疚一辈子,不如让我心中坦坦然地伴香妹一生,我现在当着老人家对香妹实话实说,香妹要不能原谅我,我立刻即席自绝以谢香妹,以赎前愆!” 东门长青怔住了。 俊逸白衣客霍地转过脸去,望着罗绮香道:“香抹……” 罗绮香突然浅浅一笑道:“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俊逸白衣客一怔,道:“香妹,怎么说,你,你已经知道了?” 罗绮香点了点头道:“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俊逸白衣客道:“香妹,你,你知道什么?” 罗绮香道:“我知道你不是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绮香浅浅一笑道:“还记得当日你我在这座小楼上戏为琴棋书画不?我那是有心考考你,你在这几方面的造诣不差,但却远不及传闻中的李三郎……” 俊逸白衣客道:“那香妹怎么还对我……” 罗绮香微傲垂下了玉首,道:“那时候你我已经相处过一段日子,欢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了,你的人品所学虽然不及传闻中的李三郎,但放眼当今已属少见,我情难自禁,尤其李三郎是个只限于传闻而不得一见的若有若无神秘人物……” 俊逸白衣客一阵激动低下头去,道:“香妹,我感激……” 罗绮香抬头道:“你也不用这样,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以你的人品所学论,我并不算委屈……” 俊逸白衣客转身望着东门长青道:“不是阁下我没有今天,这一切都是阁下所赐,我永不忘阁下的恩德。” 东门长青定了定神,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我只能说这一切太出我意料之外了,这也许就是上天给知过回头、光明磊落的人一个报偿,两位本是天造一双、地设一对的壁人,飘香小筑明真相,从此相偕到白头,应是一段佳话……” 罗绮香道:“谢谢老人家,老人家性情中人,具菩萨心肠,撮合之恩,玉成之德,罗绮香永远感激。” 东门长青笑道:“说什么撮合之恩,玉成之德,说什么感激,倒是我这个人见人厌,人见人恨的公门中人又多了两个朋友,又多了-个可以喝酒的地方,确实值得高兴,值得大书特书……” 抬手-举琉璃盏,道:“现在我可以敬二位一杯了吧?” 俊逸白衣客-抬手,道:“别忙,要敬该由我跟香妹敬阁下一杯,兄是……” 口齿启动了-下,欲言又止。东门长青目光一凝,道:“如今彼此已然不外,今后我可能是飘香小筑的常客,兄弟你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俊逸白衣客道:“我要问一问,阁下真是东门长青么?” 东门长青一怔,旋即笑道:“这倒好,你们的麻烦没了,我的麻烦却来了,这年头的好人真是做不得……” 俊逸白衣客道:“我有十分把握认定,我是当今头一个见着三郎李清狂的人。” 罗绮香娇靥上掠过一丝异样神情,道:“我也这么想。” 东门长青看看俊逸白衣客,又看看罗绮香,突然笑了:“我今天也拿李三郎,明天也拿李三郎,想不到我自己却成了李三郎……” 罗绮香道:“唯有这样才让人绝想不到你是李三郎。” 东门长青耸耸肩,笑道:“想不到李三郎却是这么-个糟老头子!” 罗绮香道:“也唯有这样,才能避免许多无谓的麻烦。” 俊逸白衣客点头说道:“香妹说的对,我也不相信李三郎会是这么一副形象,绝不相信。” 东门长青笑了笑道:“信与不信,那也只有任凭二位了!” 俊逸白衣客还待再说。 东门长青一举琉璃盏,道:“是我敬二位也好,或是二位敬我也好,千万别再耽误我这杯玉色冰魂铁心雪骨一品香了。” 俊逸白衣客跟罗绮香都笑了。 俊逸白衣客道:“我跟香妹敬阁下。” 一杯尽饮,东门长青只觉清香透齿,赞不绝口,放下琉璃盏接着说道:“别的不谈,单凭这‘玉色冰魂铁心雪骨一品香’,要不是另有公事在身,我绝舍不得猝而言去……” 俊逸白衣客道:“怎么,阁下要走?” 罗绮香道:“岂非太以匆匆?” 东门长青道:“你们飘香小筑的‘玉色冰魂铁心雪骨一品香’只要不空,我以后有的是喝酒机会,我都不愁,二位又愁什么?” 一拱手,转身要走。 俊逸白衣客伸手一拦道:“阁下难道不问问我是谁?” 东门长青道:“固所愿也,未敢请耳。” 俊逸白衣客道:“阁下,我复姓皇甫,单名一个玉字。” 罗绮香美目一睁道:“风流剑客玉潘安?怪不得!” 俊逸白衣客皇甫玉赧然一笑道:“香妹,别臊我了。” 东门长青深注一眼道:“原来是久仰大名,一直无缘一见的‘风流剑客玉潘安’,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皇甫玉道:“比起三郎李清狂来……” 东门长青道:“年纪要轻得多。” 皇甫玉道:“阁下怎知?莫非……” 东门长青道:“我仍是那句话,任凭……” 小蓉突然掩口叫道:“哎唷,老人家的胡子怎么少了一绺?” 东门长青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慧而黠,只是这种胡子胡根在肉里,掉不了。” 罗绮香叹道:“阁下心智之高,应变之快,不愧当今第一人!” 东门长青倏然一笑道:“谢谢罗姑娘,有句话现在我也好出口了,三百天后我要向二位讨个红蛋吃。” 转身下楼而去。 皇甫玉红了脸,罗绮香的脸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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