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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的最后王孙

深夜,涿鹿城,士兵甲和士兵乙一身酒气,站在空寂寂的街头。“其实我蛮想念质子们的……这样子的涿鹿城,安静得让人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士兵乙叼着烟卷说。“当你总是想起年轻时给你惹麻烦的男人时,你就该娶个女人了。”士兵甲说。“可我已经娶妻生子了啊。”士兵乙把烟头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排水沟,这是风后的新发明,自从有了这东西,涿鹿城再也不怕下雨天,天上降下来的雨水都会顺着排水沟流走,雨停了路面上不会有什么积水,行人车马立刻可以上街。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每场大雨过后,涿鹿城里路面上都是一掌深的积水,混着黄泥,想要出门的人只能在水里扔上几块石头,在石头间跳来跳去。风后说很快涿鹿城的新东西就会出现在黄帝统御下的每个城市里,有平坦的路、上下水道、每隔五十步一口井,井上还有木头井盖。风后说一切一切会越来越好,那些试图和伟大的轩辕部落作对的人,什么炎帝、大夸父、共工,他们只能充当阻挡历史进程的小丑,而不能担当建设世界的伟大责任,很显然他们不修路,不懂下水道对于一个城市的重要,更不会把武器铸成凿井的铁钎。士兵乙也蛮喜欢排水沟的,不过他还是怀念没有排水沟时的涿鹿城。那时逢着雨后,街面上一层黄泥水,女孩们就提着裙子在石头之间跳来跳去,士兵乙就抽着烟卷儿缩在屋檐下,看着泥点子高高地溅在那些纤美的小腿上,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春光灿烂而湿润的味道。那时候的天似乎更蓝一点。“如果你已经娶妻生子可还是会想到年轻时给你惹麻烦的男人,”士兵甲忧伤地说:“那么是你的婚姻质量出了点问题。”“你怎么知道的?”士兵乙说。“因为我忽然也很想念那些质子……”远处的黑色的雾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穿着铁甲的人骑在马上奔跑,铁甲一层层地起伏,又像是一场哗哗的铁雨打在石头上。士兵甲看着眼前漆黑的一条直路,那条路通向玄天神庙,几个月前那里坍塌了,里面埋了一个人。“到点该换班了。”士兵乙很有把握地说。“我们是值后半夜的吧?”士兵甲看着天空,“难道我真的喝多了?难道马上就要天亮?”黑暗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消失了。“作为一个老兵,我清楚地知道好奇害死兵。”士兵乙转身,“所以我们现在就要相信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立刻转身回家,洗洗睡了。”“不会是贼吧?”士兵甲问。士兵乙没有回答。“喂。”士兵甲说。他扭过头,看见士兵乙僵硬地微笑着,士兵乙的面前,士兵甲的背后,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歪着头,和士兵乙对视,面孔相距不过半尺,身上流动着金属的微光。月亮从云层里移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慢慢铺满涿鹿城,光明和黑暗的分界在那个人影的身上扫过。士兵甲心里悚然,头皮发麻。那个人穿着一身铁甲,密密实实地从头盖到脚,不露一寸皮肤,连手指都被灵活的铁手套罩着。只是从那头盔上的两个眼洞看进去,里面是一片没有光的、纯粹的黑暗。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士兵甲只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擂鼓。“你们好。”铁甲人有礼貌地说,那声音从他的胸铠里透出来,带着嗡嗡的共鸣。士兵甲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涿鹿城里的人太闲了,总喜欢搞点花样出来。“有户口本么?”士兵甲问:“没有抓起来要拉砂子的!”铁甲人愣了一下,把头歪向另一边,“户口本?拉啥子?”“一定是外地来的盲流了。”士兵甲很有把握地对士兵乙说,又转向铁甲人,“现在出入涿鹿城要凭户口了,风后丞相说,没户口盲目流动的,就是盲流。盲流要拉砂子,拉够了路费就送你回家,上次一个从载日之山过来投亲戚的家伙,身小力薄家又远,算起来要拉上六十多年砂子才凑得够路费呢。今晚上我们兄弟心情好,不跟你为难,走吧走吧。”“你们真好。”铁甲人说:“我要找一个朋友,你们认识她么?”“一个朋友?什么朋友?涿鹿城里十几万人,你找的人高矮胖瘦,什么血型,体貌特征,你当我们云师的人都是包打听,你说找个人就一定能找到?”士兵甲不耐烦了。“我忘记了,”铁甲人想了想说:“她说过,如果我需要帮助,就去找她。”“你需要什么帮助?没路费回家了?”“我想知道我是谁。”“傻子!”士兵甲对士兵乙说:“原来是个傻子。”士兵乙泥塑木雕般站在那里,呆呆地张大嘴巴。士兵甲上下打量铁甲人那身光鲜耀眼的行头,“卖了这身甲不就够路费回家了么?你死脑筋啊你?诶?不对,你要是外地来的难道一路上穿着一身铁甲?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偷的?你一定是偷的!”士兵甲忽地瞪大了眼睛,“说起来你这身甲我就眼熟……我在哪里见过……”“你认得我么?”铁甲人声音里透着欢喜,看看士兵甲,又看看士兵乙。“你是……你是……”士兵甲长大了嘴巴,同时恐惧就像森冷的匕首那样扎进了他心里。那个名字几乎就要从他嘴里跳出的时候,士兵乙一把捂住他的嘴,满面微笑,“不认得,不认得,你不是新来的么?我们兄弟都是本地人,没有外地亲戚。”“是,我是新来的。”铁甲人粗重地笑,“我来找一个朋友。”“外地人都不住在城里。”士兵乙非常友善地说,继续捏着士兵甲的嘴。“他们都在哪里?”“他们都在城外的树林住,住在城里的人都要户口本的,所以外地人都去树林住了,他们有的会在树上跳来跳去,有的会收集松果,有的长着一对长角……你去那里问问看。”士兵乙满面含笑。“谢谢你。”铁甲人有礼貌地说:“我只会跳舞,跳个舞谢谢你。”他满身的关节缓慢地转动起来,甲片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真的开始跳舞了,是一支欢快的舞蹈,是春社时候大家开怀畅饮后的舞蹈。他跳着跳着,向士兵甲和士兵乙深深地鞠躬,之后慢慢走远了。他用脚尖旋转、向着四面八方行礼、哼着一首古老而快乐的歌,周身的铁甲叮叮作响。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背后留下长长的影子。士兵乙慢慢地松开了手,士兵甲终于喘过一口气来。“你要憋死我啊?”士兵甲说:“那个是……”“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没?”士兵乙把自己的半边面孔对着月光,脸上浮起诡秘的神情。“什么传说?你的样子好像鬼!”士兵甲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别喊鬼的名字,他会醒来……”圆月,鹰在巨大的月轮中滑翔。一只不知好歹的小飞鼠学着大鹰的样子张开了四肢,借着腿间的皮膜在树梢间滑过。它灵巧的小爪子一探,差了几分没有勾住古松的小枝,远古时代的动物飞行家忽然失去了平衡,它竭力张开皮膜却无奈地坠落。一个跳闪的黑影在树枝间唰唰唰地掠过,打了个旋子停在一根老松枝上。惊魂未定的小飞鼠松开蒙眼的小爪子,看见绿头发的圆脸孩子对着它笑,露出两个雪白的小犬牙。魍魉伸出他短短胖胖的手指,点了点小飞鼠的脑袋,把它放回树枝上,受惊的小家伙哧溜哧溜地钻进了密密的松叶里,“下次要小心哦。”魍魉对着它的背影挥手。他想也许应该使一个落叶的妖术,让这片树林的地下铺满厚厚的松针叶,这样爱飞翔的小家伙就可以安全地练习,松鼠也可以在针叶里找到松球,冬天的时候兔子还可以把针叶收集起来,给小兔子们做一个温暖的窝。月亮升到中天,无暇的寒光笼罩着一个纤细的影子,她站在古松的最高处。这是树林里最高的树,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没有遮蔽地眺望地平线尽头的涿鹿城。它的点点灯火在极浓重的夜色中是一个空灵的诱惑,虚幻不真,像是一群萤火虫短暂地聚集在一起,如果萤火虫散去,那城市也就消失了。而萤火虫总是要散去的。就像聚集起来的人有一天会一个个离开。魍魉的圆脸忽然挡住了魑魅的视线,“魑魅,你还想回人类的城市去么?”“闪开,我只是在看风景。”魑魅拍皮球一样把这个跳起来的小家伙拍了下去。“可你一天到晚都在看那个地方,你对那边风景的渴望已经胜过了树林外面那株渴望太阳的向日葵。”“好吧好吧,我只是春天来了有点悸动,想着去找一个人类男人来乐上一乐,被你发现了,可以了吧?”魑魅开始暴躁起来。“首先现在是秋天,其次你如果说要找个人来吃吃我还可能相信。”“师兄,你能理解一个女人么?一个女人,生活在一片树林里几百年了,过去的几百年里她已经试着像猴子那样在不同的树之间跳跃,像松鼠那样搜集无数的松果再剥出松子来堆成一座宝塔,还尝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采集一片松树叶子标本做一个叫做‘松树的一年’的艺术品……她已经尝试过这树林里所有的事情,而在未来的几百年里,她还依然要在这个树林里做这些感性而幽默的事,重复重复再重复。她唯一没有尝试过的就是和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岁大的师兄生一下小孩……她憧憬一下外面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么?”魑魅一把揪住魍魉脑袋上的绿毛,“我已经接受了在我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的时候还是个老处女的现实!你还要禁止我心理出轨一下么?”“你是个妖精,你不会成为老处女的。”魑魅深深吸了口气,死死盯着魍魉那双无辜的眼睛,“这个不是我的重点,好么?我就算是老处妖精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你的,理解?”“你的重点是蚩尤。”小妖精再次说了坦率的实话。魑魅想要暴跳,“可笑!我为什么要想他?”她还想继续吼叫,但是她忽然觉得疲倦了,于是也不想再否认。该死的,为什么又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是早就被她挖了个坑埋了起来还在上面踩了千万脚么?为什么还要蹦出来让她不舒服?“滚开!”她对着魍魉喊。魍魉想了想,摘下一枚松针顶在脑门上,双手合十,“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搞什么啊?”魑魅一把从他头顶拍去了松针,“你以为你真的七岁啊?”“可我想在这里看着你,我看着你你看不见我,我们就都好了啊。”魍魉说。“不会好的,这就是你七岁的智力导致的局限性。”魑魅下了断言。一只松鼠沿着树枝蹦蹦跳跳地过来,攀到魍魉的肩膀上吱吱地一边叫一边点头。“它说什么?”魑魅听不懂松鼠的语言,只得看师兄。“它说树林里面来了一个奇怪的人啊,他的全身都是铁的啊,他喜欢跳舞啊,他的铜头盔闪闪发亮啊。”“你为什么老是啊啊啊的,你结巴了么?”“没有啊,但是这只松鼠比较喜欢感叹啊,所以我学给你听。”魍魉说:“魑魅,我们去看跳舞的铁皮人吧。”“我不看,铁皮人有什么可看?”“会跳舞啊。”“我也会跳。”魑魅把脑袋背了过去。“魑魅你不理我了。”“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鄙夷你枯燥的生活方式而已。你这样的妖怪,活一千年一万年,还不是只能在这个树林里和松鼠猴子说话?”“能活着就不枯燥啊,”魍魉说:“如果死了,就再也听不到松鼠和猴子说话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魑魅觉得身上微微发冷,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看着夜幕下那座仿佛萤火虫汇聚的城。“魑魅,你就那么想去树林外面么?”魍魉小心翼翼地说:“那里很危险的。”“不,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魑魅忍不住跳了起来,“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啊,我是一只妖精啊,我能忍受住在屋子里么?我能和那些庸庸碌碌活五十年的人混在一起么?我回到树林以后非常开心……哈哈哈哈……你看,开心吧,你听过那么无忧无虑的笑声么?”“魑魅,那我就赶快长大,长大了我就娶你。”“娶我?你言情小说读太多了吧?你为什么要娶我?你这个模样当宠物最合适!你连不穿衣服的姑娘也没见过吧?自卑去吧你,一头撞死吧你,需要我资助你一块豆腐么?”“那样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啊。”“永远和一个人在一起……很烦的,你会永远只跟一只猴子说话么?”“如果是魑魅……就不烦了。”“我是说我会烦,猴子师兄!”魑魅跳起来要走。魍魉跟在她屁股后面,摇着她的袖子,“魑魅,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这个晚上树林里是欢乐的,所有动物都像是过节那样开心,它们向着一个方向汇聚,猴子骑在麋鹿的角上,松鼠吊在猴子的尾巴上。月光下就要有一场盛大的聚会。魑魅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沿着那条柔软的草路走向树林的中央,她的身边各种动物川流而过。她听见不远的地方叮叮铛铛地作响,像是一种特殊的乐器再被奏响,又像是铁的雨滴打落在石板上,动物们各种各样的欢笑声前所未有,魑魅走在这条路上觉得这不是她所熟悉的树林。“魑魅你跟我去看铁皮人啦。”魍魉还拉着她的袖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闭嘴,是你在跟着我好吧?不要总摆出在这个树林里你才是一家之主的架势!”魑魅呵斥。他们走到了树林中央,那里一片柔软的黄色草甸,周围的古松上垂下古老的烟萝,松鼠、猴子和麋鹿围成一个圈子,草甸上,有个人跳舞,浑身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月光照在他身上,反射着狰狞如剑的光芒,但那个人的舞蹈滑稽可爱,有时候在头顶挥舞双手,有时候蹲下去摇摆屁股,倒像是个学人样的猴子,他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微微颤抖,松果噼噼啪啪地打落在他的身上,松鼠趁机上来剥开来分给周围的动物。“嘿,你们看他重得就像大象,他跳舞的时候树上的松球都会往下掉。”一只猴子说。“他是铁的么?他是铁的么?”一只松鼠站在猴子肩膀上问。“我去帮你试试。”一只勇敢的啄木鸟从树洞里探出脑袋。它以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到了那个人的肩膀上,用厚重有力的喙敲了敲那家伙的脑壳儿,传出砰砰的空响。“他是个铁家伙!”啄木鸟宣布。铁皮人扭头看肩膀上的啄木鸟,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旋转着就要倒地。啄木鸟慌神了,使劲挥动着翅膀却没有飞起来。“天呐啄木鸟要被压死了!”猴子捂上眼睛。动物们都捂上眼睛。一会儿,胆子最大的那只猴子慢慢地松开爪子,它发出吱吱的欢笑,所有动物也都松开了爪子,看见铁皮人两只胳膊撑着地面,像是在做俯卧撑,那只勇敢的啄木鸟惊魂未定地在他的胸口下转着脑袋看来看去。铁皮人胸腔里发出沉重的声音:“别害怕。”最老的那只猴子窜上了树枝的顶端,举起胳膊对着所有动物吱吱大叫,所有动物也都以欢乐而振奋的声音回应它。“它在说什么?”魑魅问。“它说欢迎我们树林里来了新朋友。”魍魉回答。铁皮人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了魑魅和魍魉,在满满一圈动物里这个长腿的妖精和扯着她袖子的绿头发小妖精是那么的亮眼。铁皮人坐在地上和魑魅对视,他两个黑漆漆的眼洞里,没有光,更没有眼神,只有绝对的黑暗。他嘴上的护套微微地打开,似乎是礼貌地笑了。魑魅觉得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气息,看不见的阴影正在降临这个欢乐的聚会,而她的心底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你从哪里来?”她的声音颤抖。“我想找一个朋友,”铁皮人说:“她说过会帮我的,只要我愿意。”他看着魑魅,那礼貌的笑忽的消失了,他开始一步步后退,似乎面前美貌的少女是个异常可怕的怪物。他微微颤抖,全身甲胄叮叮作响。所有动物都觉得世界正在周围正在慢慢变得寒冷,魍魉望着天空,云飞快地从四面八方卷集而来,仿佛汹涌的潮水,就要吞噬月亮。“可是你想做什么呢?”魑魅一步步逼近。“我……记不起来了。”铁皮人捂着自己的头,“头痛,头痛,头好痛!”“我记得……我还记得。”魑魅踩着满地的松球,一步步靠近他,“你忘记的……我都还记得!”“我……不记得了,我不找人了……你们让我走!”“你是……”魑魅说。“不要……不要喊我的名字……”铜面铁甲的人跌跌撞撞退了几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怪,不再是那种金铁摩擦般的涩响,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有另外一个声音从他铁甲下的胸腔中传来,沉雄而凶恶。仿佛什么人在黑暗的铁狱深处说话。魍魉的小手死死地扯着魑魅的裙带,千年的精怪忽然感觉到宿命将临的恐慌,像是什么东西他就要永远地失去了……“不要喊……我的名字……”那人双手抱住了头,弯下腰去。“不要喊我的……名字!”仿佛是在被撕裂般的痛苦中一般,他的声音变作了呜咽。他抱着头不顾一切地逃去。满抱的松球落在地下,他践踏着那些如同宝塔花穗般的漂亮松球,只是逃、逃、逃。一个怕被惊醒的灵魂。猴子们惊恐地爬上了树,梅花鹿缩进灌木丛中,旅鼠的脑袋缩进坑里颤巍巍地哆嗦。只有魑魅和魍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蚩……尤……”这两个字终于从魑魅颤抖的双唇中脱了出去,低低的,轻轻的,像是梦呓,只有在最深的沉睡中你才会提起的那个名字,它根植在你的记忆中,像是太古的幽灵。并不为什么,你就是要唤那个名字。只为唇间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那一丝温暖悄悄地回来。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你知道你还是自己,不曾遗忘,也不曾放弃。你要说这个名字,证明自己还活着。铁皮人忽地站住了。他的身体以一个奔跑的姿势姿势忽然停滞在那里,仿佛时间终止了,一切都停住不动,奔跑的鹿、上树的猴子、洞里的松鼠,都在同一刻静止,战栗着回头,看着这天地间最可怖的一幕无声降临。魍魉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天空,月亮被乌云吞没。他觉得虚空中有一扇可怕的门洞开了,成千上万看不见的妖魔呼啸着涌向大地。他们在虚空中嘶声厉吼,磨牙吮血。铁皮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将幽深的眼洞对着魑魅,声音萧瑟而森寒,“谁?在喊我的名字!”无声的闪电将天空撕裂,密雨瞬息间笼罩了整个世界。树林的动物忽然间少了很多。它们结伴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因为那一夜之后,云再也没有散开,雨一直下,铁皮人站在雨里,再不跳舞。他看着最高的古松,那里有一个树洞,树洞里住着魑魅和魍魉。他在等待,雨从他的甲胄上滴落。魑魅在树洞里,轻轻梳理着自己的七尺青丝,浓烈的妖瘴仿佛一面青旗在半空里摇曳。魍魉拉着她的袖子,摇晃着。“那好,”魍魉做了决定,“我跟你一起去。”魑魅继续沉默着,梳头。“魑魅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曾经想也许我们有一次机会,回到树林里来,忘记外面的一切,继续活一千年。”魑魅轻轻地抚摸着小妖怪的头,轻轻地吻他的额头,“可是我错啦,你有那个机会的,可我没有,自从遇到蚩尤,我就没有了。不要跟我来,不要失去你的机会。”“魑魅,你不要这么说话,”魍魉用胖乎乎的双手搂住她的脖子,“我有不好的感觉,我很害怕。”魑魅轻轻地把他抱起在胸前,抚摩着他圆圆的脑袋。“不要怕,”她亲吻魍魉的额头,“对于我们这样的妖怪,这不是最好的事么?我们从不缺时间,我们可以活千年或者万年……只是不知为什么活着。”她走出树洞,看着树下的铁皮人,“你准备好对这个世界复仇了么?”“世界?什么是世界?复仇?什么是复仇?”铁皮人说:“我只是觉得很烦躁,我想一切东西都从我眼前消失,这样我心里就舒服些。”

加拿大28官网平台,十月初七,王师战叛军于不周关,叛军固守。王师伤三千,亡七百人。十月十三,叛军趁夜突袭,右翼应龙军大损,伤亡不下五千。十月十四,王师以火箭射入不周关内,焚烧叛军粮草,大捷。十月二十四,叛军劫袭王师粮队,杀五百人,粮草损其半,马匹尽失。十一月初一,叛军兴风雨,作浓雾,偷袭王师大帐,大王以指南车出,退三十里结营。涿鹿城,云锦所居的高台上。魍魉趴在窗边百无聊赖,一手托着自己的圆脸,一手撒谷子给鸟儿吃,“秋天了,你冷不冷?你什么时候向南飞?还是你已经错过了大队……”铁炉上温着水沉香,香气袅袅升腾起来,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屋子中央两个女人牵衣对坐,身影在烟雾里朦朦胧胧。王师的战报每天都传来,云锦和魑魅就这么默默地对坐,等待探马的马蹄声打碎外面的寂静,已经持续了一个半月。“蚩尤很久没有消息了……”公主打破了沉默。“西方越战越烈,十万云师的压迫下,他不会再有机会偷跑过来的。”妖精说。“蚩尤他们能胜么?”“鬼知道。他们都是些靠不住的男人。”“死了很多人吧?”“轩辕部已经死伤三万余人,蚩尤他们的死伤也不在此之下。”“蚩尤……不要出事才好。”“你应该相信他,”妖精牵动嘴角笑笑,“他不是说要回来娶你么?”云锦提起火炉上的壶,“喝一点茶吧……”狂风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云锦愣住了。数十匹战马组成的马队沿着高台下的大道狂奔而来。以往传递消息的探马就是一人一骑,从王师倾巢出动之后,涿鹿城中剩下马不多了,不会有人这么结队奔驰。妖精脸色依旧平静,按在腿上的手却猛地攥住裙脚。“大王凯旋……大王凯旋……大王凯旋了……”壶里滚烫的水流在苇席上,漫过云锦的长裙和魑魅的双腿,她们都没有察觉。王师凯旋。刀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拉出了一条雪亮的线,各色旗帜飞扬在云师战士们的头顶,战马的步子整齐划一,踩得五百里涿鹿原震动起来。轩辕部的人们冲上城墙,敲打着铜盆铁锅大声欢呼,更多的人捧着食物和米酒,沿着入城的道路跪在两旁。万众欢腾中,黄帝的龙车伴随白云出现在蓝天上。六龙夭矫,裹着千万缕云丝张牙舞爪地驰向涿鹿城,直到接近城门的时候才降到地面。一杆玄黄大旗在黄帝的龙车前迎风卷动,举旗的青年将军昂首挺胸,率先走向城门。龙车在他后面徐徐而动,左右护卫着四大神将,这就是天下霸主的威仪。城门顶上,挂着一颗头颅。那颗头颅的颅骨大约是碎了,面孔不完整。古怪的是,人们依然可以看清楚那脸上的神情。它对着所有人摆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直视那颗头颅的人都打了个寒噤。“是共工么?”云锦问。“应该是吧。”魑魅收敛了妖瘴,隐遁在云锦的影子里悄声回答。“疯子死了?”魍魉的哭声隐隐约约。扬旗引路的青年将军走过共工的头颅下,一滴鲜血悄无声息地打落在他脑门上。他随手抹了一把脑门,抹出一道殷红。他抬起头,和那颗嘲笑人的头颅对视了一眼。风吹着头颅在半空里转着圈儿,头颅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生动了。青年将军有点走神。龙车的前进被稍稍阻挡了,应龙大喊:“不要磨蹭了,赶快引路!”青年将军急忙收回目光,咧嘴笑笑。他又挺起胸膛,威风凛凛地引着龙车前进。战旗飘扬,遮天蔽日。“公主……”魍魉看着魑魅说:“公主昏过去了。”魑魅隐隐约约现了身,撑住云锦即将倒地的身体。她看着那个青年将军,面无表情,“你看清了么?那个引路的人。”“我没看清……”魍魉用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捂住眼睛。“我看清了,那是蚩尤。”魑魅一字一顿地说。夜深,涿鹿城里一派祥和。这个城市随着黄帝的归来忽然就恢复了生气,酒肆里的酒鬼多得坐不下,都是凯旋的云师战士们。三三两两的妇人手持水瓢或者菜刀走过街头,一间一间酒肆掀起帘子来看,等她们返回,另一只手里就拎着自家汉子的耳朵。风后居住的高台上,神将们围坐饮酒。“大家说我婆娘不会追到这里来吧?”应龙看街上下面一个凶悍的女人紧握刀柄虎目圆睁,心里有点嘀咕。“改不了的屠夫德性,”英招说:“你怕什么?你早就出息了,是神将,有身份有地位,怕老婆像话么?”“谁说神将不能怕婆娘?”英招拍着胸脯,“告诉你婆娘,我说的!”“英招将军,尊夫人在下面等候。”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传来一个怪怪的声音。英招醉得通红的脸上忽然一白,“只说我收拾收拾就跟她回家。”大鸿嘬了一口烟卷,“风后你别吓他,大家都是有婆娘的人,男人们应当互相同情。”风后拎了一壶酒,笑嘻嘻从黑暗里钻了出来,到主位上坐下,“吓他玩玩又没什么,天帝赐福,这次又是活命回来了。吓他至少不会出人命嘛。”“也不过是一线之差,”大鸿脸色阴沉,“坂泉那场仗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大概是得把命留在战场上。”四大神将都沉默起来,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兄弟们跟上!”下面街上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旗子再打高一点,不要跌了我的威风。”应龙往下看。是位高大挺拔的青年将军,骑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马,披挂着鎏金的铁叶甲,披一袭鲜红色的战袍,背后几个士兵扬起一面书写着“姜”字的大旗。白马趾高气扬地跑远了,应龙撇撇嘴,“不过是封了个骑将军,就那么高兴?这小家伙还真好糊弄。”大鸿摇头,“我希望他确实好糊弄,不然没准是我们的祸端。”“大王为何不……”英招拉开马步,右手比刀往下狠狠一斩。“义军领袖,砍了大王会觉得丢面子。”风后说:“而且也得想想他爷爷是谁。”英招扁扁嘴,“我知道,可我就是不说。”“息事宁人吧,如此平静下去就好。”大鸿吐出一口烟,略略有些忧愁的样子。青年将军一边得意洋洋地放马小跑,一边对身后打旗的士兵说:“你看着很眼熟嘛。”“对啊对啊,”那士兵急忙点头,“少君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士兵乙嘛。”“你爹娘果真不同凡响,给你起的名字别有风采。”“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别人都叫我士兵乙,我就觉得那是我的名字了。”士兵乙点头哈腰。“慢!”将军忽然摆了摆手,“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人拦路?”士兵乙瞪大眼睛,才看见前方的道路上,隐约有一人白衣而立,纤细的身子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暗侵吞掉。“少君,不是闹鬼吧?”“嘘,不要说‘鬼’字,鬼都不知道他们自己是鬼,你说了,他们就会醒来。”将军说:“我们绕过去。”“既然闹鬼,我们何不回头?”士兵乙建议。“我总觉得后面很多眼睛,看起来很吓人……”士兵乙回头,也是倒抽一口冷气。周围的巷子口,不知多少双幽幽的眼睛看过来,仔细看去,都是涿鹿城的寡妇们。将军踮着脚尖,无声地行进,像是只猫儿,想从那人的左边绕过去。可那白衣的鬼挥袖拦住了左边,将军仔细看去,只见一双古镜般的眼睛。明净如雪的女鬼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在月光下,她的眼中莹然生辉,有什么东西在流淌。“少君!”士兵乙看清了,“原来是……”“别嚷嚷,”将军呵斥,“我们从另一边绕,不要惊扰了亡魂,早告诉你,说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醒来。”将军转个方向,还是踮着脚尖,想从右边绕过去。“蚩尤!”云锦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啊?”蚩尤脸色煞白,哆嗦着,“姑娘你早死早安生,不要纠缠活人,我可不认识你。”“你……你说什么?”云锦觉得心底泛起一丝凉意。“喔?”蚩尤伸出手摸了摸云锦的胳膊,好奇地说:“奇怪,热的。”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云锦身上,松了口气,“士兵乙,她身上是暖和的。这不是鬼,这个好看的姑娘是活人!”“废话!你们老情人相见,难道还要我介绍么?”士兵乙嘟哝。“蚩尤!”娇媚却愤怒的声音响在蚩尤耳边,轻盈的影子从天而降,“你仔细看着她的脸!你敢说你不记得她了?”蚩尤回过神来,看见明艳照人的妖精从高树上飘落到他身旁。蚩尤的眼瞳猛地放大,死死盯着妖精的脸。“啊!妖怪!”涿鹿城的上空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刚刚被封为骑将军的蚩尤就此昏倒在士兵乙的怀里。“我又不是魍魉……我又没长绿头发……”魑魅茫然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从士兵乙的眼瞳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好端端一个娇美的女孩子,哪里像妖怪?“姑奶奶,我可记得你,但是少君他……好像从不周关回来就失忆啦!”士兵乙诚恳地说。阿萝的酒肆里,还没有被婆娘抓住的汉子们醉醺醺地围坐着。被屏风隔开的小桌上,一盏油灯缓缓地跳动。柔软的手掠过蚩尤的脸,他依然紧闭着双眼。旁边有人递上了沾水的布巾,云锦接过去,帮蚩尤擦去额头上的汗。魑魅抄着手坐在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昏迷的蚩尤。“公主,小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士兵乙嘟哝,“小的是个勤务兵,根本没上战场。”“外面有人说,十万苦工里生还的都被重新送回黄河边治水了,是么?”魑魅勾起士兵乙的下巴,冷冷地发问。“是啊,被擒的雨师和风伯两位少君也送回去了。”“原来只有疯子死了……”魑魅说。她忽然扑了上去,一把掐住蚩尤的脖子,“不要装晕!我看见你眨眼了!再不起来我就掐断你的脖子!”蚩尤从云锦的怀里坐了起来,抱住脑袋,“饶命啊!”“魑魅,你不要吓他,”云锦用身体挡住妖精,“他好像是真的害怕……”老板娘阿萝送了冷水上来,蚩尤藏在云锦背后,小心翼翼地看了阿萝一眼。“少君,你还记得我么?”阿萝轻声问。“记得,你是阿萝,”蚩尤拿起一个垫子挡着自己的脸,“不过我不记得欠你的钱了。”阿萝笑,“都三年了,我快连刑天都忘记了,那点钱算得了什么呢?”寡妇淡淡地笑着退了下去,云锦不敢看她的笑容,因为心里酸楚。“你还记不记得我?”魑魅使劲揪着蚩尤的头发。“那么温柔可人的姑娘我都记不住,怎么会记得你?”蚩尤小声嘀咕。“你说什么?”妖精恶狠狠地瞪眼。“将军,你可千万要讲良心!”士兵乙跳出来,义正辞严,“你不记得公主不算什么,我们姑奶奶这样端庄美丽的妖精你也记不得,岂不让人心寒?”“不用你来讨好!”魑魅一脚把士兵乙踹到席子外边去。“蚩尤,”云锦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那你告诉我你记得什么,好不好?”“我记得我是炎帝的孙子,从九黎来涿鹿的。”“然后呢?”“我小时候总是在街上跑,然后总是在酒肆里喝酒,赖阿萝的帐。”“还有么?”“然后就打仗了吧?我和大王一起出征,把叛军打败了,就回来了。”“嗯?”士兵乙说:“作为一个勤务兵我都知道战报不是这样的。”妖精按着额头,似乎随时晕过去,她的脸上流淌着愤怒的血红和妖云惨雾。“还……还有别的么?”云锦凑近了蚩尤的脸,轻声问,“你记得你说过什么么?你说过你要回来的……你那天在城下面说的啊。”“我说过么?”蚩尤反问。“你忘记了?”云锦轻声说:“我本来就该想到的。你别怕,我不问你了。”“那……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么?”“你不用走,我走了。”云锦轻声说着,起身走出酒肆。魑魅看着她步履蹒跚的背影,急忙追了上去。“唉!”蚩尤擦了一把冷汗,“好歹把姑娘们应付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尽问我些奇怪的话,吓得我心里发毛。老板娘,上酒!我有钱了,大王今天赏赐了很多黄金!”蚩尤一把推开屏风,对着外面的酒鬼们大喊:“有谁一起来喝酒?”“啊?蚩尤少君?”所有酒鬼们忽然清醒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要想拉我们帮你付账。”“我付钱我付钱,”蚩尤拍着胸脯,“击败了叛军,我今天心情好,所有人的酒钱,都算在我的账上!”酒肆里热火朝天,汉子们痛饮欢笑,酒肆外夜色无边,两个女子默默地站在西风里。云锦从小窗里看见蚩尤兴高采烈地大口喝酒,醉醺醺地和一帮酒鬼吆三喝四。烛光照得他满脸通红,健康又快乐。“你看,他很高兴。”云锦喃喃地说。“云锦……”魑魅说。妖精说不下去了,她看着公主扶着墙壁慢慢地跪倒在地,眼泪哗哗地流九_九_藏_书_网了下来。“他不记得我了啊。”云锦呜呜地哭了。

涿鹿之野,天际垂云。草浪在风中起伏,一条河水蜿蜒西去,清澈冰凉,自狂魔的脚下流过。他的背后是一株横在河面上的老树,月光在水里的反光如同跳跃着的银片。决战前夜,妖魔们在河前列着方阵,他们高举着火焰色的大旗,那旗在夜色里看起来是纯黑的。不远处地平线上的涿鹿城里灯火通明,磨刀声彻夜的笼罩了这座城,云龙纹的战旗在城上飘拂。魑魅坐在狂魔的膝盖上,搂着他的脖子,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青丝长发,露出玉白且透明的后颈和双腿,妖娆得让人惊恐,但是妖魔们保持了平静,他们已经站着入睡。魑魅微微地笑着,亲吻狂魔那条冰冷的嘴缝,狂魔已经不懂得拒绝。“跟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低沉的声音在狂魔的胸腔中振荡,“在我还没有成为这个样子之前。”“你完全不记得了?”魑魅贴在他的耳边说话,柔软而纤长的丝发扫在冰冷的面甲上。“不记得了。”“不记得不是很好么?”“可是想知道。”“那时候我们相识,”魑魅搂着他的脖子,亲吻冰凉的铁面甲,“一起奔跑。”“嗯。”铁甲点点头。“你姓姜,是出身高门大户的公子;风伯雨师也都是,那时候我穿着男装,我们合称涿鹿城四少。”“嗯。”狂魔再次点头。“我们在涿鹿城搞了很多的事,非常有名,每件事都是跟黄帝对着干的,像是拆掉仓颉的学堂啊,抢劫熟肉铺子啊,截断黄河大坝啊,都是我们干的。总之每天不过杀杀人跳跳舞,用心狠手辣怙恶不悛八个字来形容我们当时的风格非常贴切,但是活得蛮快乐。对了,我们还把黄帝新娶的老婆拐跑了。”狂魔中发出仿佛风箱拉动般的笑声,“那黄帝一定气死了吧?”“当然气死了,他恨得想杀掉你,但是没能得手。”“是啊,我很硬,他砍不动我的。”狂魔说:“可我不记得了。”“哈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就个傻瓜,现在还是个傻瓜,大傻瓜!”魑魅忽的笑了起来。“那么我们是涿鹿城四少,我们那么熟,会不会都是傻瓜?”狂魔问。魑魅不笑了,抱着他的头,“是的,我们都是些傻瓜。”“有你在真好,能帮我记着以前的事。”狂魔说:“我不怕别的,就怕有一天我找不到你,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魑魅把脸蛋贴在他的面甲上,“这么露骨的情话,你以前可说不出来。”“那云锦呢?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和叫这个名字的人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狂魔又说。“你再说那个名字一次……我没有听清。”“云,锦。”狂魔一字一顿地说。“再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心痛啊?会不会鼻子酸酸的啊?会不会有点想流眼泪啊?”魑魅坐起来,左左右右拍打他的脸。狂魔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可是我没有心,也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真可怜,要是以前那个懦弱的你,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鼻涕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吧?”魑魅握拳砸在铁甲的头盔上。“只是每次想到,总觉得有露水结在脸上。”狂魔说:“湿的。”魑魅轻轻擦拭他的铁面甲,面甲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滴,越是接近那两个漆黑眼孔,越是密集。“别哭啦,再哭你会锈掉的。”魑魅说。“这就是哭么?”狂魔说:“再跟我讲讲云锦的事。”“她是一个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她家的大屋高耸入云,每个女孩都被养在里面,只能看见井口大小的天空。可云锦生下来就有雪白的羽翼,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展翅飞走,她家里的人没办法抓住她。她像是燕子那样高飞到云的上方,然后舒展羽翼让风带着她在那里飘上几天几夜,她自己却睡着了。她飞到的地方很安静很安静,天空是漆黑的,像是一层黑色玄武岩的墙壁,星辰像是宝石那样镶嵌在上面,下面是白色的云,没有人能伤害她,也不会有人吵醒她。”魑魅轻轻地说:“我们涿鹿城四少和云锦是好朋友,她有的时候会带我们飞去东海,我用妖术在海上结发为舟,风伯令风吹我们远渡到蓬莱,雨师掌舵,云锦就在船头吹笙,海兽龙怪听到她的音乐都乖乖地沉入海底,没人会伤害我们。”“那我在干什么?”“你在我们中一直是最没用的那个,所以你什么都不干。”“哦,是这样啊。”狂魔说:“那云锦总是飞在天上,又怎么会和我一起走在路上呢?”“因为你不会飞啊,傻子,她为了和你一起走路,就把羽翼收了起来,降落在地面上。但是地面上很危险,又很多人会伤害她,所以她很害怕。”“哦,那么说来我们真的是好朋友了。”“那时候我们都是好朋友,”魑魅蜷缩着贴在他胸前,微微颤抖,眼泪无声的滑过脸庞,“一起欢笑……一起奔跑,那时候,涿鹿城的天空是碧蓝的。”太阳升起,数千年前那场改变整个中原命运的战争就如此开始了。半边天空上太阳炽烈如火焰,半边天空里阴云密布,暴雨狂风,惨碧色的气从妖魔们身上散入天空,结作悲伤的云。轩辕部的勇士们披着金色的日光向南,妖魔们的铠甲上飞溅着雨水向北,在光与暗交际的地方他们相遇了。戈戟纵横,英雄们斩杀,妖魔们咆哮,远古的大地上烟尘弥漫,高山之巅求乞的巫师们散发如旗赤身而歌,鲜血在灼热的光之下汽化,战场上弥漫着红色的雾。黄帝在龙车上远眺,六龙夭矫,云流涌动。左路应龙军正迎战雨师率领的五万魔头,右路英招军面对的也是五万魔头,中路是风后带领的云师精锐,和对面的十万魔头对峙。那些妖魔的头领盘膝坐在远处的高山之巅,膝盖上放着黄帝熟悉的一柄犬牙战斧,身边偎依着妖娆的女人。风后未敢轻动,那座山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绿色头发的孩子,打着一柄巨大的红油纸伞,瓢泼的大雨打在他的伞上。黄帝又一次地想念大鸿,如果大鸿还活着,可以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而他现在只能握紧尚方宝剑的剑柄,在流云之上感受着强烈而寒冷的风。昨夜他问过巫师这一战的胜负,巫师以龟蓍占卜,可用火焰灼烧龟甲,龟甲忽然就裂成了碎片,装着蓍草的竹筒被小巫师不小心碰翻了,蓍草洒了一地。巫师于是拍了拍手,对黄帝露出无奈的神色。云层下浩瀚的原野上,利箭撕开空气,投矛如飞蝗掠过,王师的精锐铁虎卫在利箭和投矛的掩护下发起了冲锋,乘着战车长驱而前,挥舞戈戟。但是妖魔们的防线丝毫没有溃退,妖魔们以吃铁砂熬炼出的钢铁身躯硬接了利箭和投矛,再拔下来反击逼近的战车。人和妖魔们一起怒吼,大地在微微颤抖。坐于山巅的狂魔在狂风暴雨中缓缓抬起头,隔着几十里和黄帝对视。黄帝真讨厌那样的对手,因为他看不透对手的眼神,他所见的只有一片无尽头的黑暗。龙车以雄鹰俯冲的姿态和动作向着山巅而去,狂魔推开了女人,从膝盖上抄起战斧,跃出山巅!“杀!”他咆哮,凄风苦雨被他一斧破开,山巅的空气里划过一道火焰色的光华,像是彩虹。风后缓慢悠长地深吸了一口气,提起青钺,向着那柄红油纸伞冲锋而去,十万人跟在他身后。伞下的孩子静静的看着他,扔掉了红油伞,从背后抄出两丈长的战戈来,谁也不知道他原先把那东西藏在哪里,那件武器比小妖精高了三五倍,有无数的牙刺突出,通体是枯骨的惨白色。青钺和骨戈相击的瞬间,半空里传来了雷霆一般的轰鸣,风后感觉到强大得能把他的脸吹裂的惨白色妖瘴从骨戈上散溢开来,他的手腕发抖,脸上生痛。“你的兵器真大。”风后抬头看着云层上对杀的两人激起的雷电,天空都在抖动。很久以前那天坏过一次,一个叫女娲的女人补好了它,但是它一直不太结实,风后想他原本应该提醒这位大哥稍稍控制一下。但他现在没机会这么做了,小妖精挥舞着那柄可怕的武器,带起了万鬼恸哭的可怕声响,风后只能前三后四左五右六,把青钺舞成一团青光。人和妖魔们的血渗入大地深处,此刻如果以天帝的高度往下看去,会看见神州大地的中央一块晃眼的红斑越来越大。黄帝和狂魔对面挥舞兵器,狂魔不会飞翔,可是下面山巅上那个妖媚的女妖精升起了强大的青色妖瘴,浓烈得近乎实质,狂魔总能踩在妖瘴上又一次跳到黄帝的龙车的高度上来。黄帝从未感觉到这样的棘手,即便是面对炎帝的时候,因为狂魔的力量和速度都跟他一模一样,这是一场完全没有机会投机取巧的战斗,黄帝宁愿自己手中的不是锋利得可以切开太阳的尚方宝剑而是一把擂鼓瓮金锤,这样他挥舞起来更舒服。他和狂魔之间的战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体力较量,没有人指望一击能够造成什么伤害,每一击他们都竭尽全力,每一击都在消耗对方的力气,虽然对方的力量看起来是永无穷尽的。黄帝想这场战斗也许要持续上万年,这样两个相似的力量在对拼。每一次他们的武器相击都有炽热的炎、肃杀的雪、光烨和雷电的力量向着四面八方放射,云层被这些力量切割得七零八落,天空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燃烧的石屑坠落,化作一场细微的火雨。狂魔大笑,无比欢畅。“妖怪,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风后大喊。“那你得快点问,”魍魉把骨戈挥舞得密不透风,“因为你支撑不住了,再过一会儿你就要死了。”“蚩尤已经死了,对吧?”“对,那家伙从黑暗里醒来只是因为死心不息。”“那你们还来打这场仗有什么意思呢?”风后觉得自己就要被那妖瘴压得贴着地面了,“神农部的最后一个人也已经死了,过去的执着和悲伤现在就像阳光下的水泡一样,过几年就没有了。”魍魉的骨戈劈头砸下,“我不知道,如果你说话没那么啰嗦你还有机会多说两句。”“你不知道你还这么狠?”风后吐出一口血沫。“因为魑魅说要这么做。”魍魉说:“其实我是个很简单的妖精,没有特别的理由,我知道你光用说就把刑天说死了,但是对我没有用。”“可是你那个漂亮师妹喜欢蚩尤不是么?”风后拼尽最后的力气,“你难道不妒忌么?”“不。”魍魉认真地说,还点了点头,“爱一个人,是要她幸福。”“你这个白痴妖怪。”技穷的风后终于骂了粗口。“考虑投降么?”应龙听见了远处风后的声音,也对那个被妖魔们拱卫起来的雨师大喊,“投降我们好处应有尽有,你的兄弟蚩尤也投降过,不是么?”“是啊,”雨师恶狠狠地说:“然后我们的公主死了。”“可是你没有女人,不会有事的。”应龙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勉强。“是啊,没有,因为我喜欢的已经死了。”雨师仰起头,沐浴在自己召唤的暴雨中,咬牙微笑。“你不必想着劝我投降,”风伯说:“我只是来帮衬兄弟的。”英招挥舞电戟,绷着嘴唇什么都不说。“相比起来我们是这战场上两个多无谓的人呐!”风伯再度驾着狂风扑上。“可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讲义气啊!”风伯挥刀,照着英招的脑袋猛砍。魑魅的山巅上舞蹈,听着这世界近乎崩碎的声音,千万人喊杀,千万人倒下。她觉得这样真好,一点都不寂寞,只是有点悲伤。她很高兴他们这群人从涿鹿城去了九黎,又从九黎回来,那道路很漫长,路上她坐在狂魔的肩上,风吹起她青旗般的长发。她珍惜着道路上的每一天,因为她知道他们这些人将走到绝地,于是那些有星月的夜晚,她让狂魔拥抱着她坐在天空下,一起仰望。这时候时间流逝得很慢,仿佛能够长到永恒。他们不为了得到什么而来,只为了抹去那些让人难过的记忆,所以等着他们的只有绝地。她舞蹈着九*九*藏*书*网,青色的妖瘴在天空愈加地浓烈,那个男人踏着她用几百年妖术精华凝炼出来的妖瘴,龙一样夭矫纵横,战斧的铁光仿佛雷电照亮了晴空。一切都那么的美,只可惜那不是她的男人。她感觉到自己在衰弱了,她几百年来饮日月光华,如今她的生命在这个战场上像是烟花那样盛开。她知道自己就要熄灭了,但是她还在最盛大地燃烧,仿佛一支声音清越得就要断绝的歌。她觉得当一束烟花很好,因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灿烂的,熄灭前不会有很多时间用来后悔。所以会为了一个小妖精而挥动孱弱的拳头冲入人群。所以会撞破店门抢来那匹最美的白绸缠在你的肩上。所以会拾起一块土砖去面对大鸿的刀。所以还是抢过了那柄古老的战斧啊……对着黄帝,举起战斧,用尽全力!只是要告诉那个叫黄帝的老男人,我们那醇烈如酒的生命啊,也能如酒那样燃烧起来,温暖彼此。她真是高兴,舞蹈着,笑着,泪水如逆流的雨水,随着妖瘴升上天空,在那里被那个男人的斗志蒸腾成云,最后将覆盖整个大地。她感觉到后心传来了剧痛,低下头,锋利的刀锋在她的胸前闪烁。她的四面八方,铁虎卫的精英们已经攀上了山巅,背后用刀贯穿她的那个年轻人双腿颤抖。她没有机会反抗,她用尽了一切力量去维持那仿佛实质的妖瘴,因为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正踩着她的生命在半空之中啊。她不知道那个铁皮男人在最后是否懂了她的心,那朵青色的妖云是她送给他的礼物,让他龙一样飞翔。青色的血液顺着刀尖往下滴,魑魅很想转身一巴掌打烂那个年轻铁虎卫的脸。但是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她扭头对着那个人轻蔑地笑了笑。铁虎卫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高举着刀。魑魅摘下最长的那根头发,切断了妖瘴和自己之间的联系,青丝如蛇一样钻入妖瘴中,升上天空。魑魅全力冲向前方,刀离开了她的身体,青色的血在空中里泼开像是朵朵盛开的鸢尾花。她撞开了一个铁虎卫,投向山崖之外,灵巧地在空中转折。老妖在圆月之中缓缓地向她走来,踏着月之光华,干枯的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魑魅站在最高的松枝上回报以倨傲的笑,风从树下浩荡地吹来,把她的裙带和长发都吹得逆向天空而舞。“魑魅,找到了么?”“找到了。”“肯定么?”“肯定啊。”老妖点点头,转身踏着月光凝成的路走了回去。“不问问我找到的是什么么?”魑魅在老妖身后说。“不用了,因为你那么肯定啊。”老妖没有回头。整个战场上的人都仰头看着那个少女的坠落,急劲的风吹起她的裙带和长发,她的七尺青丝张开,仿佛一朵燃烧的火焰。“魑魅,又玩跳水啊?”小妖精回头,喃喃地说:“快要落地啦,小心碰头诶……”魑魅在半空中倨傲地笑着。她落地了,坚硬的大地折断了她的脖子,就像是狂风把一株云萝连根拔起那样残忍。云师的将士们在短暂的沉默后振奋地举臂高呼,风后感觉到青钺上传来的压力轻了,那个绿头发的小妖精提着巨大的骨戈看着山的方向,他没有表情,他的怀里窜出一只松鼠来,站在他的肩上,抱着一颗松塔,默默地流下泪来。英招和应龙都抓住了机会,电戟把风伯的半身烤成了焦炭,承影剑嵌在雨师的脑门中央,鲜血如泉水那样往下流淌。“看来前人说得对啊,没有挨刀的本事,就不该出来混江湖,更不该当大哥。”雨师的手抓着剑锋,“我爹会知道他要少一个儿子了,这一次我做了兄弟们都不敢做的事情,黄帝会对他兴师问罪的吧?真好,他这次非得记得我了。”他猛地举刀刺向应龙的心口,在他得手之前应龙砍下了他的头。“其实我真的是个路人,这事情从头到尾和我有关系么?”风伯说:“闯江湖真的是看选什么样的大哥,收什么样的小弟,可我都弄错了人选。”他拍了拍自己烧焦的半边身子,看着自己的身体如朽木那样零落,“谁叫我是这么个讲义气的人呢?”英招跟上一戟,把他另外半边身体也化作了焦炭。风后和他的同僚们一样想上前偷袭,但他不敢,小妖精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风后说不出来。一个铁虎卫大着胆子上前试着用刀刺进那个女妖精的心口,她没有动,脸上残留着微笑,以大地为席,躺在自己青色的血泊里。“死了!真的死了!”铁虎卫对着整个原野狂呼。铁虎卫们都明白过来,抽刀而上要砍下这妖精的头颅,它应该被吊在涿鹿城的城门上,那七尺的青丝垂下来,仿佛瀑布。“魑魅,你死了么?”小妖精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永远都不会有这样一天,我看着你死了……”他的胸口裂开了,惨白色的肋骨伸长,仿佛一个纠结的笼子那样包裹了他的身体,他的腿上的皮肤也裂开了,那是因为他的腿骨在飞快地生长,他的后背裂开了,六枚雪白色的骨翼张开,他的额头裂开了,盘羊一样的角长出来压在绿色的头发上,他的眼睛裂开了,流下嫣红的血滴。他长成了魁梧的男子,骨骼做他的筋肉和甲胄,浑身流淌着坚硬的、惨白色的光。“你们居然杀了她!”那妖魔愤怒地咆哮,“你们怎么可以杀了她?”他张开了六翼,翼尖的每一枚骨刺上都挑着一具尸骸,汹涌澎湃的妖力像是万千的利箭射向四面八方,铁虎卫们在巨大的压力下炸成血花,将死的人用尽最后的力量哀嚎,但是没有人听得见他们的声音。整个战场都回荡着一个声音,“你们居然杀了她?你们居然杀了她?你们居然杀了她?”“此时再说说节哀顺便之类的大概没用了吧?”风后说,用手捂住了耳朵。妖魔在尖利的啸声里冲了出去,他所到之处,鲜血涌上天空,狂风把每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吹飞。他冲到了少女的身边,看着一名手快的铁虎卫一手提刀,一手提着那颗发长七尺的头颅,筛糠一样地哆嗦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正在战场的腥风里慢慢地化作尘埃飞扬起来。“给我。”妖魔对那个铁虎卫伸出了手。“给我。”他再次重复。铁虎卫终于攒够了力气,伸手把那颗头颅交给了妖魔。“魑魅,我已经长大了,你会嫁给我么?”妖魔把那颗人头轻轻地抱在怀里。他把头颅凑在自己的耳边,等待她的回答,像是孩子拿着海螺听大海的声音。头颅没有回答他,他耳边只有铁虎卫们紧张的呼吸声。这世界忽然变得那么单调,很冷,很孤单。妖魔抓住自己的一根肋骨,缓缓地拔出。肋骨在空气中扭曲变形,当它上面最后一滴鲜血滑落的时候,它呈现出一柄战刀的形状。妖魔把那颗头颅纳入自己肋骨围成的胸腔里,一手提戈,一手提刀,环顾众人。他旋转起来,像是一朵血色的花蕊,他身边的每一个铁虎卫都是一片花瓣,那朵花开放了。风后想要后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妖魔斩杀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向着他而来。他还没有逼近风后,风后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被妖魔激起的血滴横贴着地面扫来,像是一场横着到来的雨,风后在那场混合着血的风里几乎站不住。“妖怪,我还有机会再问一个问题么?”风后大吼。“最后一个问题。”魍魉提着鲜血淋漓的骨戈站在他面前。“你最亲的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走?你为什么战斗?为了那些死掉几十年的人?或者为了自由啊理想啊如白衣一样飘飘的少年时代啊,你总得有点理由是不是?你为了什么?”风后说。“因为魑魅死了啊……我很难过。”妖魔淡淡地说。“你很难过难道不该找个地方哭一会儿么?”“可我是个妖怪。”风后一愣,“妖怪怎么了?”妖魔高举骨戈咆哮着突前,“妖怪难过的时候杀人就可以了!”骨戈落到风后头上的最后一刻,妖魔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骨戈骨剑都无力地坠地。英招和应龙在他的背后抽回了电戟和承影剑,数不清的箭扎在妖魔的后心里。风后没有放弃这个宝贵的机会,进步挥动青钺,斩向了妖魔的额头。妖魔没有掩护自己的额头,而是用双手组成了一道屏障护在了胸口,像是手捧一朵莲花于心口。青钺斩开了妖魔的头骨,一直往下,在斩进那道手骨组成的莲花后停下了。妖瘴散去了,这是一个妖魔死去的迹象。风后慢慢从妖魔头上拔起那柄青钺,妖魔的身体如烟雾那样消散,他的胸口打开,滚出一颗发长七尺的头颅和一只小小的松鼠。松鼠咬住那颗头颅的长发,使劲地拖着它要离开这片战场。风后阻止了应龙上去一剑把它劈作两半的打算。“真的已经死了,”风后说:“妖魔也会有几个好朋友啊。”他猛地挥手,云师千千万万大军迎着风雨冲进了妖魔们的阵地,黄帝那名叫旱魃的女儿如一匹燃烧的霞那般在北方的天空里大放光华,灼热的日光在天空中暴涨,妖云惨雾在日光的切割下分散零落,妖魔们对着天空痛呼。黄帝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笑来,“你的同党已经都死了,蚩尤,你还能怎么样?”“他们?他们干我什么事?”狂魔提着战斧呼吼,“他们死了就死了,我只是来找你的。”“你那么重色轻友?”黄帝喘息着,“那么那个女妖精呢?”“女妖精?”狂魔愣了一下。青色的妖瘴正在急速地淡去,那根青色的长发从妖瘴里飞了出来,自己打成一个结子落在狂魔的掌心里。它又慢慢地自己解开,像是一条青色的小蛇,在风里舞蹈了一会儿,慢慢地化成灰烬。狂魔想去抓住那根头发,抓到的却只是风。他捂住自己的头,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是谁……是谁?”他感觉到一些旧事像是春天的地鼠那样就要钻出来,他很害怕。他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是蚩尤,黄帝的敌人。他还有很多记不得,不过这都不要紧,那个妖精帮他记着过去的一切,包括他们是涿鹿城四少的时候,他们杀杀人跳跳舞的幸福时光,只要他问,那个妖精就会坐在他的膝盖上娓娓道来。但现在那妖精死了,他留存在妖精那里的记忆也消失了,他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只是恨着黄帝,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结子,他想。他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个满地阳光的下午,有清亮妩媚的声音对他说:“来玩订约吧?”订约,女人的声音,满地阳光……脑海里的那些片段正在迅速的拼合,碧蓝的天空下,有人飞一样奔过涿鹿城的街道,有人撞破了桑蚕店的门,有几个人拉着手走在雪后的夜晚里,背后留下一行行脚印。狂魔猛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双古镜般的眼睛对他缓缓地睁开了,目光刺得他难受。“天上为什么会下雨?”有人在他心底低声问。“大河为什么往东流?”她又问。“人为什么会死?”这一次她幽幽地叹息,这声叹息仿佛等待了上千年。“谁在说话?”狂魔按住自己的心口,暴喝,“出来!”这是机会!黄帝驾驭龙彻挥舞着雷电缠绕的尚方宝剑去向狂魔。但是狂魔脚下的青色妖瘴随着那根青丝的灰化而终于散去了,狂魔握紧着手向着大地坠落,他没有握住什么,只是些头发化成的灰尘。整个战场上的人看着狂魔像是流星那样坠落。他沉重的身体坠地时引发了一圈震波,地面凹下一个圆形,灰尘腾起几百丈高。“杀了他!”风后下令,“不留后患!”应龙、英招和风后一齐奔向狂魔坠地的所在,他们还未来得及搜寻,炽热的风就仿佛火山喷发那样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神将们用神器封挡,那狂魔挥舞战斧,从灰尘中跃起,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声音,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哭泣。铁虎卫们围了上去,那狂魔呼喝着砍杀。战场上其他地方的妖魔们都倒下了,人海人山向这边涌来。可应龙觉得自己这回真是要完蛋了,随着那家伙每一次挥舞,炽热的炎、肃杀的雪、光烨和雷电的力量都会扫过整个战场,暴躁的火龙围绕他的战斧盘旋,接近的人一律被烧成焦炭。浓烈的阴风从那些妖魔的尸体上浮起,围绕狂魔旋转,汇作龙形,最后从开窍的地方融入了狂魔的身体。“狂魔真正苏醒了。”轩辕部的巫师爬上涿鹿城的城墙眺望,“他在吸取所有妖魔的力量。”战场上,应龙对着风后大喊,“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还很头痛的样子么?”“大概是摔下来,摔傻了。”风后说。“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那狂魔一手挥舞战斧,一手按着额头,痛苦地呼号。“果然是摔傻了……”应龙说。狂魔对着天空咆哮他的三个问题,声浪以他为中心巨雷那样炸开,接近他的铁虎卫都在声浪中被挤压得瘦如猴子,下一刻,他们又胖了起来,而后炸成了一团团血污。应龙以承影剑挡在面前,被汽化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全身,甜腥的蒸汽涌动,带着海潮般的声音。一只钢铁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举向天空。应龙认识面前这付铠甲,他曾被这付铠甲注视着,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箭穿透了心口的鸟儿,现在也一样。他的承影剑落在地上,呼吸渐渐衰竭。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看向铠甲的眼孔,依旧是一片黑暗。狂魔咆哮:“说!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应龙只能仰望着天空,天空里旱魃已经驱散了所有的云,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没有想到人生的最终他要回答三个哲学问题,而在他本该研究哲学的年纪,他还没遇见公孙轩辕,还没有决心追随他去做一番事业,只是个快乐的杀猪匠,吃了就睡,欠钱不还。他有点后悔,不是因为他没有研究哲学,而是他本应该当一辈子杀猪匠,永不思考这些问题。但是,尽管这样,他知道其中一个答案。“人是被掐死的。”他露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笑容,“我不读书的,只知道这个答案。”狂魔的手收紧了,神将应龙的尸体被他像是只破口袋那样抛向天空。风后还没有来得及回撤,已经被狂魔从背后扯住了头发,犬牙战斧顶着他的后背,下一刻他的命就没了。风后脑海里忽然有一道光闪过,那个叫做仓颉的老头子曾经向他抱怨质子们不务正业,总做些傻瓜的事。仓颉说那些男孩啊,簇拥着白衣的小公主坐在学舍的窗口,秋天凉爽的风吹在他们身上,落叶纷纷而下,小公主的发带飞扬,他们的眼瞳都着了魔似的孤独又萧索,男孩们背靠学舍的墙壁手抄在兜里,回答小公主的三个问题。“他们有啥可孤独的?”仓颉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们又没有长大!”此时的风后努力回忆,只希望自己记得那答案。“下雨,是因为云在哭。大河东流,因为它要去找太阳的家。人会死……”他着了魔似的提问,“可是人又为什么活着呢?”天呐,他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原来第三个问题从古至今从没有人回答正确。风后这样的聪明人也没有弄明白过,如果他知道这答案,他就不用跟着公孙轩辕去寻找它很多年了。他惊觉自己老了,老得忘记了最初他们这些人走到一起要建立轩辕部的初衷。“你赖皮诶。”他对狂魔苦笑。他的意识如身体一样被犬牙般的利刃切成了两半,灰飞烟灭。英招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着面前提着战斧的狂魔,“来吧,我不知道答案,是男人的还是靠兵器定输赢好了!”他的一生里从未那么勇敢过,但是那勇敢没有维持太久。他的电戟没有挥出就落在了地上,人头坠落的瞬间,英招脸上刚刚浮起要发力的狠相来。狂魔站在原野的中央,背影孤单萧索,他慢慢张开双臂,对着天空里黄帝的龙车狂笑,“看,黄帝,我的同党们都死了,你的同党们也都死了。只剩下你和我,是你更难过,还是我更悲伤?”他的背后,站着那些死去妖魔的影子,青色的妖气蒸腾,妖魔们带着悲伤的眼瞳,无声地咆哮。他的肩头,隐隐坐着发长七尺的妖魅,他的脚下,站着打红油纸伞的孩子。“嘿,你们。”狂魔说。无人回答他,妖魅亲吻他的面颊,孩子拉着妖魅的裙带,狂魔感觉不到那亲吻,只觉得是风在他脸上流过。“所有人都死了,”狂魔喃喃,“谁来回答我的问题?”龙车像是坠落的陨石那样冲向妖魔,青色的妖气暴涨着涌向天空。黄帝的剑上涌起太阳般的金光,和犬牙战斧撞击的一瞬间,狂魔双腿弯曲,以整个大地的力量扛住了太阳下坠的击打。妖气和金光混合起来,缠绕着,龙卷一样升起,在那一声如开天辟地的裂响中,天穹颤了颤,以某一点为中心,裂纹飞速的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天穹变得火红,像是被烈火灼烧后的乌龟背壳。燃烧的火雨落了下来,每一团火都有黄帝的大屋那么大,大的火团足有小半个涿鹿城那样大,落进大河里,瞬间河就干涸了。地面被这些坠落的火团打得坑坑洼洼,在这样的涿鹿之野上,黄帝和狂魔脚踩在大地里,玩了命地挥舞兵器对擂,他们的每一次击打,天穹的开裂就加剧一些。“天要塌了么?”小巫师站在涿鹿城的城头,眺望炼狱般的大地。“是正之王和逆之王的对决啊!”大巫师说:“他们都愤怒了,引发了天地间的终极力量对冲,女娲补过的天空有瑕疵,天地就要崩溃了。”“什么是正之王和逆之王?老师你吃错药了么?”小巫师茫然地瞪大眼睛。“是一种西方来的占卜术,正之王代表坚强的意志、成绩突出、果断、专制、有领袖风范、值得信赖、物质条件优越、伴侣与你年龄悬殊、嫁妆丰厚,逆之王代表意志薄弱、幼稚、武断、固执、傲慢、疲劳过度、经济基础薄弱、爱情很勉强、痛苦而没结果的恋情。陛下是正之王,蚩尤是逆之王,你没听说过蚩尤的命格和陛下相反么?”“我晕,听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小巫师说:“我以前觉得算命都是骗钱的,可现在天地就要崩溃了!我们该怎么办?”“等待,天地都要崩溃了,没地方可逃。”“是不是还该来点酒什么的,喝醉了再死?”“未必会死,也许能得救。”大巫师说:“看正之王和逆之王中是不是会有一个拯救我们。”“当然是陛下,这涿鹿城可是他的家当啊!”“可是选择拯救的代价是牺牲自己,这样正逆两极中的一极暂时消失,陛下没了就只剩蚩尤了。”“这么说来我们还是应该弄点酒喝醉了再死……”小巫师说。天穹的碎片正在不停地坠落,它们是些黑色的玄武岩,上面缀着硕大的宝石,闪烁了耀眼的星光。但是它们都燃烧着,宝石也在烈焰里融化,整个世界布满焦黑的陨石坑,每一次撞击激起的烟尘都冲到几万尺的高空,烟尘结成沉重的云,挡住了阳光。世界成了黑色的,照亮它的只有炼狱般的火,黄帝和狂魔挥舞着武器,声嘶力竭地吼叫和呼吸。“我们中必须有一个消失,否则这天地就崩塌了。”黄帝退后,喘息着,收起了尚方宝剑。“当然是你了,”狂魔说:“这天地干我鸟事?我来就是要毁掉它!”“你真的就对这世界不再留恋了?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不再留恋了?”“你不要说些烂俗的台词来骗我,如果这剧的结果是狂魔幡然悔悟选择拯救世界,黄帝感于狂魔的献身精神善待万民,那么我们前面杀的那几千几万人都不能答应,就算埋到土里也会踹翻开了棺材板儿跳出来跟我们算账的。”“你说得有道理。”“或者我们可以换位思考,伟大的黄帝献身拯救世界,狂魔感于黄帝的献身精神改过自新成为新的首领,你看怎么样?”狂魔冷笑。“也行,那我死了之后你会善待万民么?”“怎可能?我是狂魔,我要把他们都杀光。”“那你就让我很为难了,”黄帝说:“无论我怎么样,我的涿鹿城都得完蛋。”“干我鸟事?”狂魔狂笑,“我想看着你的涿鹿城完蛋,那样我会很爽,我希望在你和我以及这座涿鹿城一起完蛋的时候看见你的臭脸上带点绝望的神情,这样我就会更爽!这样我的头就不再疼了!”“可你难道不想亲手杀了我?”黄帝说:“我们一起被坠落的天穹砸死,是不是不太对你们年轻人的胃口?”“想!”狂魔老老实实地承认,“可是看起来我一时半会儿杀不掉你。”他仰头望着黑云缝隙里透出的、燃烧的天空,“可这天空就要塌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可以让你杀掉我,我跟你打赌。”“怎么赌?”“赌谁够狠。”“啊?”狂魔笑了,“你要跟一个死过一次的魔鬼赌谁够狠?你是被吓傻了么?”“赌不赌?”黄帝把尚方宝剑扔下,“大家都要玩完了,最后一个机会让你报仇。”“赌!”蚩尤也把战斧扔下。正之王和逆之王凝视着彼此的眼睛,狂魔吃惊地发觉世界的崩溃暂时停止了,燃烧的战场在他的视野中迅速地扭曲,他的身体在缩小,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孩子,正从那具坚硬冰冷的甲胄里脱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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