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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28官网平台堕落之古龙和星辰,魑魅魍魉

满世界都是淅沥沥的雨声,雨师趴在铁窗向外看去,天和地之间连着绵密的雨线,头顶的乌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散开。雨师在自己身上嗅了嗅,闻见一股发霉的味道。窗外就是黄河,一往无前地奔流,这地方绝不缺水,可这该死的雨还是不停地下,不停地下。这不是“雨魁”的时节,可这天大概决心把整个世界都淹掉。“不停地下不停地下,该死!我真讨厌雨!”雨师喃喃地说。“我喜欢我喜欢,下吧下吧,把整个世界都淹掉,这样我们也不用治水了!”风伯穿着一件裤衩,在屋里炼气。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风伯都会炼气,双腿马步,怀抱如球,上身根根肋骨清秀得很,精瘦焦黄的脸上隐隐然带着一股仙气。风伯说他有进步了,气感越来越强,雨师也相信,有时候深夜里醒来,分明是没风的天气,可雨师看见风伯的大裤衩在黑暗里飘动,像是有股浑圆之气在其中穿行。雨师说你炼气有个屁用,你一辈子就只有在这里治水了,而且你炼一辈子气也杀不掉黄帝。风伯说不,我可不是跟黄帝比谁手上功夫硬,我是跟他比谁活得长。在那个老家伙死的时候我要抱着我的浑圆之气微微一笑,这是我跟他两个人之间的战争。“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选错了职业。”雨师说:“我真的没有混黑社会的潜质,就算加入黑社会也干不得老大。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有点出息,”风伯说:“不想拥有后宫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可我们造了反,起了义,干了一个男人应该干的所有事,却仍然没能拥有后宫,”雨师说:“我猜你会抱着你的浑圆之气作为一个处男而死,在此之前你会长命百岁饱尝相思愁苦。”风伯忽的收了架势,仰望滴水的屋顶。“你搞什么鬼?”雨师问。“我在想我死的时候会相思哪个女人,”风伯转头看他,“也许是云锦?”“不是,一定是熟肉铺子老板那个长小痦子的女儿!”雨师说。“说得好,你现在承认她的痦子并不大了?”风伯说。“其实我当年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一双水媚媚的桃花眼,我只是很妒忌你。”雨师躺在稻草上,双手枕头。“你也妒忌蚩尤么?”风伯问。“是啊,要是云锦公主喜欢我,我会为她张弓搭箭,前一箭射死她的混账老爹,后一箭射死黄帝,再来一箭把太阳钉在天顶上,叫时间停止她永远不老。她喜欢蚩尤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傻子,听说她就要嫁给黄帝了,很多年以后她是黄帝的妃子,蚩尤是骑将,我们是黄河边的苦工。”风伯说:“别感慨平生了,和我一起炼气吧。”“你炼气炼到乌龟那么长命,死的时候却只有你孤零零一个人,黄帝活得没你长,却有无数人为他嚎啕大哭。”雨师说。“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我还有你呢。”风伯说。“我没炼气,我会死得比你早。”雨师说。他想了想,拍着用来当作床板的棺材板儿,嘴里哼哼一首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窗外淅沥沥的雨声里,也有人轻声哼哼,用清且媚的声音为他伴唱:“如果你爱上哪位姑娘,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如果有人想伤害她,你要用弓箭去射他。”“妖精,是你么?”雨师风伯的声音颤抖。他们推开门,一个浑身甲胄的人形站在雨里,雨滴打在他的甲片上啪啪作响,他宽大的肩甲上坐着短裙长腿的少女,一头七尺青丝缠绕在白皙透明的脖子上,低声唱着那首歌声,头上青色的妖瘴像一面旗帜似的展开。他的脚下,小个子的妖精打着一柄巨大的伞,扬起圆圆的脸儿。“我真讨厌下雨,下雨时候会闹妖精。”雨师歪着头,对少女说。魑魅慵懒地笑笑,笑容里跳跃着悲伤和妖娆。“这是谁?你的小弟?”风伯看着被魑魅当作坐骑的那个铁家伙。“他叫蚩尤,是我新收的小弟。”魑魅轻轻抚摸着那个铁家伙的头盔,眸子里带着春山雨后般的泪光。“你在开玩笑么?”雨师的脸色变了。“你喜欢的云锦公主死了,她怀了黄帝的孩子。”魑魅说。雨师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他抬起头对着乌云里万千条下射的雨丝,很久都没有说话。漫天漫地,雨沙沙地下。“我们是要去把黄帝干掉吧?”风伯打破了沉默,“我最讨厌有人泡我兄弟的女人。”“你也许会死掉诶。”魑魅说:“可怜了你炼了那么久的气。如果雨师现在回去棺材板儿上接着睡觉,你接着炼气,也许会活得更乌龟一样长。”“我妈妈小时候对我说,夜半三更有人在门外说话千万不要开门,因为那些是妖精扮成漂亮姑娘的样子要来吃你,只要你不开门,就没事。”风伯说:“现在我都开门了,也如愿以偿地看见了漂亮姑娘,大概是已经不能回头了吧?”他把腰带系紧,“真讨厌,世上两种人我不能拒绝,一是长得很好看的小妖精,二是兄弟。蚩尤你说是不是?”那具甲胄沉默着不回答。“他忘得差不多了,大概是被人打坏了脑子。”魍魉说:“只是很怨念地要把黄帝干掉。”“把老大都忘了的兄弟要来何用?”风伯说:“可惜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三件事,无非是义气、义气和义气。你没义气我却不能没义气。”“我们去哪里?”雨师问。“向南,一直向南,我们需要攀过葛天庐之山、结舟渡过云梦泽、跋涉过满是瘴气的密林,然后就会达到九黎。”魑魅说。三个人和两个妖精跋涉在齐腰的灌木丛里,魑魅摘下了一根七尺长的青色头发,那根头发像是条活蛇似的在前面开道,把路上的所有灌木都切开绞碎。雨师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密林,炽烈的阳光从树叶间的空隙里洒下来,晃得他眼睛痛。偶尔紫色的瘴雾从他们周围幽幽地飘过去,美丽得像是一匹纱,致命得像是蛇毒,不过被魑魅青色的妖瘴破开了。穿铁甲的狂魔走在最前面,他一直走在没脚面的水里,绿色的苔藓已经长到了他的膝盖。“炎帝会帮我们么?”风伯问,“这老爷子,可是盖世的瓢把子,但我觉得他已经老了,好多年都没有发威了。”“碰碰运气,听说老爷子当年手下有八十一个勇士,都像刑天那么威猛。炎帝登高一呼,黄帝会吓得哆嗦吧?”雨师说:“如果刑天还在那该多好。”狂魔在前面站住不动了,后面的两人两妖跟了上去,看着狂魔用脚把地上一块石头上的青苔蹭去。那是一块碑,用蝌蚪般的文字写着:“九黎”。“嘿,这是到了么?”风伯说着,上下左右地看,“怎么没见人来迎接?蚩尤不是炎帝的孙子么?在这里该很有地位吧?”“它算是来迎接的么?”雨师指着面前的一具骷髅,它被一杆长枪从上而下贯穿了脑颅,枪杆紧贴着它的脊柱,把它扎在地里,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那杆枪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铜制的枪头上满是绿锈,而枪杆更有趣,这根被砍下来削好磨光的木头居然在漫长的时间里焕发了生机,长成了一棵小树,在骷髅的头顶张开了亭亭的绿色伞盖。“这是一个树林妖精用来作为警告的标记,”魍魉说:“警告一般人不得轻易接近,因为有危险。”“什么危险?”风伯问。“也变成这样子,头顶着一把伞吧。”魍魉说。“小妖精你每次说笑话都很冷你知道么?”风伯感觉到一股幽幽的寒气。狂魔继续往前走了,其他人跟在他身后。那根青色的发丝绞碎了灌木之后,渐渐出现了石头道路,再往前走,他们看见了房屋。那些寂静的房屋,在这个地方默默地站了不知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它们都像那根枪杆一样恢复了生机,把自己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树丛,苔藓覆盖了木头的表面,红色、青色和白色的花盛开屋顶,巨大的根系从墙根扎进土里,不知名的绿色鸟儿从漆黑的屋子里露出头来,对着这些陌生人鸣叫。“我噻,蚩尤的老家是这样?”风伯说:“难怪他有时候气质像个诗人。”越来越浓密的树荫遮去了绝大部分的阳光,寒气越来越重了,他们走在一个树林般的九黎城里,看不见一个人。最后狂魔在一栋巨大的屋子前站住了,那栋屋子的一半已经坍塌了,另一半斜靠在一株高大的蕨类植物上,像是个臃肿疲惫的老人,门则像是漆黑的大嘴,几十年来一直这么大张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狂魔按住额头,似乎在冥思苦想什么,但他又摇摇头,大概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这是九黎?九黎怎么会是……”魑魅环顾四周,“一座死城。”“我听说过啊,黄帝战胜了南方的炎部,把一切都摧毁了,可是过了几年,它奇迹般地又复苏成城市了。”魍魉说:“松鼠们告诉我的,它们说,不要在夜里接近那座城市啊,夜里那里只有白骨和倒塌的房子啊,阳光是那座城市的钟啊,钟声敲响的时候一个样啊,钟声平息的时候是另外一个样啊。”大屋前的一人高的架子上吊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在徐徐的风里幽幽地晃着,却不发出声音。它的木头钟舌落在地里,长成了一蓬蓝色的花草。“不要再学松鼠说话了,这只能越发显出你的幼稚。”魑魅拎着魍魉的领子,把他放在自己的肩上。狂魔慢慢地走向那张漆黑的大嘴,拂开垂下来像是门帘的绿萝,走了进去。阴暗而寂静的大屋里仍然有着人住的气息,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铜灯,灯碗里的油已经干了,墙壁上挂着木弓木箭,似乎在不算太久之前还被人用过,没有像其他木头那样开出花儿来,一只木马在角落里无声地摇着,苔藓已经覆盖了木板铺的地面,一行脚印清晰可辨。“有人!”风伯说。他们沿着那行脚印向前,走进一间小些的屋子。在一张床上,他们找到了一具魁梧的骨骸,外面穿的白色布袍子已经朽烂,每一根骨头都是火焰般的红色,蜘蛛正在肋骨之间结网。骨骸的手里握着一柄磨盘般巨大的战斧,半插入地下。床对着一扇巨大的窗,阳光照在火红色的骨骸上,出奇地温暖和安详。“是炎帝。”魑魅说:“他已经死了,不算太久,也许几年吧?”“是前辈英雄啊?”风伯说:“应该拜拜的。”雨师拜了拜,神态虔诚。“我猜你许愿是干翻黄帝。”风伯说:“我也拜拜。”“小妖精你许愿干什么?”风伯发现魍魉也在拜。“许愿这件事结束了魑魅嫁给我,每天都不离开我,听我讲松鼠的故事。”魍魉说。“那你拜错人了。”魑魅说。狂魔走上前去,伸出金属的手,轻轻抚摸裂开的斧刃。他抓住了斧柄,用力拔起。第一次他没有得手,炎帝的骨骸死死地抓着那柄斧。狂魔再次用力,他力可拔山的胳膊没能敌过那几根干枯的手骨。他们僵持着。“老爷子显灵了!”风伯说。狂魔漆黑的眼孔和骨骸硕大的眼眶相对,狂魔把骨骸拉得上半身离开了床。“这爷孙两个现在是不太方便用眼神交流。”风伯说。他忽然愣了一下,看见骨骸的眼眶里有一抹光流过,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老人的眼神。混杂着悲伤、淡然、欣慰、苍凉等等等等的表情,是一个人活了一生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一切,居然就在那一抹光里一闪而过。骨骸的手慢慢松开了,无力地躺回床上,狂魔提着战斧转身走了出去,骨骸巨大的眼眶里,飞出了一只有着蓝色磷光翅膀的蛱蝶,在阳光里轻轻地舞蹈。众人走出了大屋,走到铜钟边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轰然巨响。那屋子崩碎了,掩埋了以前的一切。夕阳西下,他们站在大屋废墟后的石碑边,石碑上刻着八十一个人的名字,狂魔抚摸着每一个名字,似乎在竭力思考。“你记起来了什么?”魑魅拍拍他的肩膀。狂魔摇摇头。“那我告诉你,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姐妹,炎帝的孙子辈,他们已经死了几十年,被黄帝杀死在坂泉的战场上。”魑魅说:“足够你悲愤的。”“我感觉不到悲愤,”狂魔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发出“空空”的声音,“我只是想让涿鹿城消失,还有黄帝。”“如果不悲愤为什么要毁灭掉涿鹿城?”魑魅问。“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觉得很难过。”石碑后是一座坟墓,坟墓被挖开了,墓碑歪斜,雨师、风伯、魍魉围着那座坟,魍魉辨识着上面古老的蝌蚪文字。“确实是写的‘刑天和山葵’的合葬墓,”魍魉说:“用斧头刻出来的,炎帝干的。”“这么说那家伙一直是个行尸了?”风伯说:“他在坂泉一战就死了,可又活了过来,一直跟着蚩尤。想起来真让人头皮发麻,你说那个大个子总是一脸淫贱而阳光的笑容,还有那密林般生长的胸毛和一身腱子肉,哪里就像行尸了?我们居然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雨师看向狂魔的方向,“跟那边那个差不多吧,我们现在也没觉得可怕。”“我在那块石碑上看见了‘山葵’这个名字。”魍魉说。“蚩尤的姐姐,”雨师说:“这么说来刑天是蚩尤的姐夫。”“他跟涿鹿城里那么多寡妇有勾搭,那些人都是坂泉之战时候轩辕部死鬼们的老婆吧?”风伯说:“难道这家伙想在另一个战场上讨回他失去的?”“他大概也记不得了吧?只是想找当初那个女人。”雨师说:“找了一个又一个,像狗熊掰苞谷一样,然后丢掉,因为找不到他想啃的那一个。”“别告诉蚩尤了吧?”风伯说:“反正我看他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记不得了,这样不是很好么?”雨师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人有的时候难过,是因为记性太好。”他们走到狂魔和魑魅身边,雨师拍了拍狂魔的肩膀,“好了,一切清楚了,所谓九黎,只是一个鬼城,你是活在这个鬼城里的……唯二的活人,还有一个是炎帝。你小时候记起来的那些人都是鬼魂,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恋土难移,他们被拘禁在这个九黎城里了。”“当然现在你也不能说是个活人了,所以……也许你们邻里之间更加容易沟通。”风伯说。“太阳落山了。”魑魅说。这一刻血色的夕阳落下了西面的连山,阳光被从大地上迅速的收走,光和暗的交界从他们身上扫过,雨师和风伯都听见了光暗交替的瞬间那时光如风一般流过的声音。夜色下寂静的城里传来钟声,那失去了钟舌的铜家伙无故地摇晃着鸣响,风扫过这个密林里沉睡了几十年的城市,那些屋子上的花在迅速地凋谢,白色、青色和红色的花瓣零落在风里,仿佛一场色泽动人的鹅毛大雪,屋顶上的藤萝和枝条像是退潮那样萎缩,占领了地面的苔藓也像是蚁群那样退向四面八方,露出了原本的石头地面。那颗蕨类植物像是活过来的巨人那样抖动身体,把倒塌的大屋重新立起。寂静的屋舍中传来了由内而外的敲门声,而后一扇扇门打开,穿着白色、青色和红色衣服的神农部人们走出了他们自己的屋子,有魁梧健硕的男人,也有穿短裙的娇美少女,他们微笑着互相打招呼,三三两两,摩肩接踵,向着大屋前汇集而去,完全没有觉察路边的三个活人和两个妖精。“是鬼宴么?”风伯说:“看起来很温馨,跟春社似的,我本以为在这种时候我们该被叉起来烤了当晚饭的。”“你现在是我们中最喜欢说白烂话的人了。”魑魅说。“没办法,你们都有心事,”风伯说:“雨师暗恋着云锦公主,你暗恋着我的小弟,你的师兄明恋着你,你们都有找黄帝玩命的理由,只有我是来帮衬的。当然我也有我的野心,那就是当我们攻占了涿鹿城我就要搂着熟肉店老板家的姑娘的小细腰儿,一边亲着她的嘴儿,一边大块吃肉!”“也许她已经嫁人了。”魑魅说。“那我就杀了她老公,一边亲着她的嘴儿,一边大块吃肉!”“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刑天……”雨师在旁边忽然说:“他走过去了,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神农部的鬼魂们果然就在大屋前起了春社,吹拉弹唱,敲锣打鼓,响彻云霄。他们在铜钟旁立起的巨大的土地神的神像,一群人向着它遥遥地拜祭,淘气的女孩们上去拿蜜糖抹在神像的嘴上,祈望它带来土地的丰收。小伙子们和女孩们眉目传情,他们不知道从那里搬来了大坛大坛香甜的醴酒,用碗盛出来畅饮,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插上两支雉鸡的尾羽,扮作英雄的样子歌舞,围观的人鼓掌叫好。“真幸福,不知道那酒我能不能也去喝几碗。”风伯说。“喝了鬼的酒会变成鬼的哦。”魍魉说。“那又怎么样?”风伯说。金属轰鸣的声音打断了春社的音乐,那些酣醉的人们在同一刻安静下来,他们的脸都变作铁青色,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雨师风伯这边,眼瞳里白惨惨的没有表情。风伯打了个哆嗦,问狂魔:“你没事儿敲你那把斧头是为什么?”狂魔没有回答他,用金属的手指一下下敲打着战斧的表面,每一次都敲落一些暗绿色的铜锈。他敲得越来越用力,最后战斧发出了轰然如雷的巨响。他把战斧举过头顶,对着夜空发出战争的咆哮。狂风随着他的咆哮扫过整个九黎城,撕扯着男人女人身上的衣服,他们节日的盛装破裂了,露出的却不是皮肤,金属的甲胄从他们的皮肤里生长出来,武器自然而然地被持在手中。他们苏醒了,像狂魔一样举着武器咆哮,千千万万人的咆哮汇聚在一起,声浪大得可以在天地间回荡。声浪没有压住大屋那个漆黑的门里传来的一声幽幽的叹息。涿鹿城,后土殿。风后狂奔着上殿,黄帝正坐在他的宝座上发呆。“他们回来了,几千几万人。”风后说:“他们在河水对岸列阵,就要攻过来。”“禁舞乐,起干戈。”黄帝平静地说。风后愣了一下,“陛下不问他们是什么人?”“还用问么?”黄帝说:“其实我等这一天很多年了,而昨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被惊醒了。”“什么梦?”“我梦见炎帝从那个女人肚里挖出来的孩子在风里生出了铁甲,变成了一个狂魔。”

雷电轰鸣,巨响震动周围所有人的耳膜。大鸿急退二十多丈,这二十丈中翻滚的火龙驱散了蚩尤一击的力量,火龙们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同一刻,蚩尤手里的兵刃粉碎。两军相遇,大鸿略胜一筹,赤炎刀还在他的手中,他仍可再战。可大鸿看着蚩尤手里碎裂的兵器残渣,觉得那是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蚩尤手里操着一块土砖。也许是太紧张和急迫了,这个年轻人没有时间找到一柄足以和神器抗衡的宝刀,所以他拾起一块土砖对大鸿的脑门拍了过去。蚩尤看着自己手里的砖头沫儿也很惊恐,想不起来刚才那一瞬间他做了什么,妖精搂着他的脖子大哭,于是他也急得想哭,于是他就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情况不容思考,蚩尤转身抱起魑魅,以他在涿鹿城习练多年的神速冲向小巷尽头,背影像只被猎人追捕中落荒而逃的豪猪。周遭一片在那声怒雷后似乎完全被隔绝了声音。大鸿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声脏话在他的耳朵里回荡,他没有追赶,垂下了赤炎刀,按着额头,看着蚩尤和魑魅的背影,紧紧皱起眉头,像是头很痛的样子。“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云师精锐们追了上来。“追,”大鸿说:“追上他!不能让他回九黎,他也许会变成下一个炎帝……”雨师风伯在马车上互相磨蹭身体,把那些唾沫给抹掉,看着大鸿从卫士们中忽地跳了出来,追进了巷子里,而后巷子里一声怒雷震耳,然后大鸿又带着大队的精锐将士追了出来。“追!追!”一名卫士对着同僚们大喊,“别叫蚩尤跑了!掘地三尺也把他给我找出来!”“嗨,士兵乙,里面怎么了?”雨师招呼他。士兵乙过来打个招呼,“出大事儿了,蚩尤少君拿块砖拍了大鸿将军,现在带着劫法场的女贼逃了,这下子我们任务可重了。”“乖乖!没想到蚩尤这么勇!”风伯大赞,“有这把子膂力,要是隔三岔五就能爆发一下,我们怕谁啊?”“下面怎么办?这回完蛋了,妖精劫了法场,蚩尤拍了大鸿,落在风后的嘴里,一定是我们勾结妖精意图谋反,定要砍头的。”雨师说:“或者我们躺下来睡睡觉,也许醒来发现蚩尤已经冲上后土殿把黄帝老头砍了然后回来救我们了?”“对,他有这份狠劲,不如作我的副将,这样我和黄帝恶战时,他可以丢个掌心雷助我成功!”共工说。蚩尤在一个巷子口把魑魅放下。“好了!现在分头走,”蚩尤喘息着,“你赶快跑,找魍魉救你。”“那你怎么办?”魑魅抓着他的袖子。这个男人此刻太拉风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救他了,只需要听他说该怎么做。“我?当然是在这里挡住大鸿再战一场了,”蚩尤一拍胸膛,“我们刀柄会对人和妖精一视同仁,但是男女有别,虽然你是千年老妖,不过在我们刀柄会看来就是女孩。而我是男人。男人你懂么?”“你行么?”魑魅有种泪花飙溅的冲动,眼前这个年轻人焕发出来强烈阳刚气宇仿佛阳光闪耀。“能拍他一次,当然也可以拍他第二次,我等那孙子!”蚩尤捡起一块土砖当道而立,嘴角挂起一丝狰狞的冷笑,“快走,不要影响我出手,有女人在场我心里不安,不安心我就会输。”妖精呆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蚩尤,忽然,她跳到蚩尤怀里,狠狠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脖子使劲咬了一口,然后拖着几近崩溃的身体跑进了小巷的一条岔路。临去的时候她回首,蚩尤在远处的路中翩然侧过半张面孔,那张清俊的脸上沾满了她的鲜血。蚩尤对她淡然一笑,他的乱发在空中飞扬,既温柔又坚强,如千万人攻不破的雄关。她觉得这份风采要比大鸿的阳罡更能杀死她……妖精带着一颗狂跳的心跑远了。妖精背影一消失,蚩尤就急得跳脚,敲打自己的脑壳,“蚩尤,冷静冷静,想想办法……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对对,要用诈术!”蚩尤想到了,脱下一只鞋子扔在一条岔道上,自己闪身钻进路边的狗洞里。大鸿带着五百卫士追到了岔道上,一名卫士拾起了蚩尤的鞋子,大喊,“将军,他们往这边逃了!”“给我追!”大鸿振臂一挥,没有像个智将那般思考,喊出了这句追捕者最常用的台词,带着铁虎卫们冲进了岔路里。狗洞里,蚩尤掐着一条狗的脖子,直到把狗掐个半死,大鸿他们的脚步声才消失了。“抱歉抱歉,”蚩尤摸了摸直翻白眼的狗,“你刚才救人一命,好狗有好报的。”“亏得我在涿鹿多年,跟我比地形大鸿还差点儿,”蚩尤一头稻草屑钻了出来,凭空挥了挥土砖,“见鬼,这怪力,时有时没有,以为自己六脉神剑么?”风伯喜欢炼气,风伯说这世上最强大的气叫做“六脉神剑”,时有时无,蚩尤说这时灵时不灵的剑气有何用了?风伯说那是仁剑,你想用来为非作歹便是不能,可是每当你想要保护的人身陷危难,那剑气便如破空霓虹。蚩尤不禁神往。雨师却说呸,我们就是要为非作歹!士兵乙在马车边和雨师风伯闲聊。“我说他们都去追了,你怎么不走?”风伯问。士兵乙叼着根烟卷儿,抓抓头,“不少我一个,而且总得有个人留下来看着你们吧?我这也有交待。”“那贡献个烟卷儿吧?”雨师说。“当然的当然的,忘了忘了。”士兵乙急忙摸出烟卷儿来给两位老大叼上,恭恭敬敬地对上火儿。“绳子解开吧?”风伯说:“疏松疏松筋骨。”“这可要担干系的,”士兵乙说:“将军若是回来记得说是妖精给解开的。”于是蚩尤冲出巷子直趋囚车边,看到的是他的两位老大和士兵乙靠在马车边有说有笑,抽着烟卷儿,一边咳嗽一边彼此拍着肩膀。士兵乙一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蚩尤,一张脸而顿时发青,膝盖发软,“哎呦妈呀,少君您怎么没有遭遇我们将军啊?我这偷个懒您还单独来找我,我可是四体不勤六艺不精的人呐!”“喔,他们跑得太慢,我实在等不及,就自己回来投案,”蚩尤大言不惭的登上马车,“也贡献个烟卷儿吧?”“你会抽么你?”雨师斜眼儿看他,“你疯啦,自首什么?去黄河边那是要死人的。”“你们怎么没干掉这家伙逃走?”蚩尤指着士兵乙。“真逃走了黄帝正好有理由把我家灭门吧?”风伯说:“虽然我对我老哥没什么感情,可我还有娘诶,我老哥一准儿会献出我娘来顶缸。”“我也一样啊,我爷爷是个老家伙了,”蚩尤说:“其实他是个好老头,你们总把他说得跟熊怪似的……我们还是趁日色尚早赶快上路吧,大鸿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我看他一路追出南门去了。”“好老头?”共工阴阴地反问。浩瀚的涿鹿原上,老马破车,去向千里外的黄河。士兵乙赶车,质子们躺在车里望天发呆。“你不是拍了大鸿么?”风伯说:“我要有你的本事我就砍了黄帝,这样我们也不用怕了,天下任由我们横着走路。”他对士兵乙说:“你当着没听见就好了。”士兵乙于是拿两个稻草团塞在耳朵眼里,放声高歌。“对啊!”雨师说:“对他讲什么仁义?”“唉!”蚩尤说:“我要是老有那股怪力,砍了黄帝又怎么样?可是这怪力是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风伯你说的,仁剑嘛。”“仁个屁,砍了黄帝的才是仁剑,砍不得的是狗屎橛子剑。”风伯骂娘,“你若是像你爷爷,我们个个都做黄帝了!”“焚天之炎,烈火之帝,”共工忽然说:“你真的是能杀黄帝的人。”“好好睡觉吧,疯子,”蚩尤撇撇嘴,“我为什么要杀黄帝?说着玩的。我又不稀罕抢他的位子。”“十七年前,这里叫坂泉,它现在叫涿鹿,是因为黄帝讨厌坂泉这个名字,”共工手指原野上最远的地方,“从这里直到太阳落山的地方,都是你们神农氏的家,炎帝的光从九黎一直照耀到常羊山。”“十七年前?”蚩尤想起了什么。“那时候炎帝有八十一个孙子,所谓神农氏八十一兄弟,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八十一个?”蚩尤记得九黎那块石碑上就是八十一个名字,炎帝曾在风雨之夜抚摩着那些名字垂泪。“当时神农部被天下共仰,炎帝的名字传遍四方,你爷爷精于药理,曾经亲身尝试百草,取药救人,又把药方传遍四方,救人千万。那时候所有部落交通往来,勇敢的男人可以向西一直走到昆仑去看王母的白玉楼,勇敢的女人可以走遍天下寻找她最喜欢的男人,管他是什么部落的,拖回家就嫁给他,给他做饭生孩子。我们驾着车,跟着水草来来往往,天冷去南方,天热去北方,”共工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听起来天下就是一个大屋子,我们大屋同居,大锅煮鸡。”风伯说。“可是炎帝罢武休兵,自用所谓仁义就可以安抚天下,他不是个好老头,他是个傻老头。”共工龇牙一笑。“你敢骂我爷爷我骂你全家!”蚩尤有点怒。“我说你爷爷是个傻子!”共工的声调越发的刻薄,“如果他不罢武休兵,以神农氏那么强大,怎么会在坂泉一战死了无数人?又怎么会把那八十一王孙的尸体留在这里,只救下你这个废物?”“死了……无数人?”蚩尤茫然,“没有人跟我说起过……我家住在九黎,一直很……平静。”但是没错的,刑天说过,十七年前这里都是吊起来的笼子,笼子里都是被砍掉胳膊腿儿的人。可是没人告诉他,那些过去的故事像是血粘起来的竹简,打不开来。“那时候公孙氏以公孙轩辕为首领,改为轩辕氏,轩辕以一统四方为心愿,东取太昊,西征少昊,北方又击溃了颛顼部,然后进逼到坂泉。你们神农氏连一千人的战士都没有,”共工说:“所以你爷爷只能带领你那八十一个兄弟和平民百姓妇孺老幼出战轩辕,最后这里每根草上都是血,你们输了。”蚩尤呆呆地低下头,想那悲伤而壮美的战争场面,他的兄弟们浴血搏杀。可他自己是个笨小孩,爷爷都觉得他很没用,从不告诉他这些仇恨。“轩辕部最后战死上万精兵,五大神将,才把神农氏的乌合之众击败。不过神农氏的人至死未有一人逃走,也没有一具尸体扔下武器。有人说,死去的有很多是女人,有你的老娘吧?”共工带着嘲弄的口气,“你爷爷用自己的血脉和整个神农部做了最后一战,没有改变结果,这天下还是变成了轩辕部的天下,所以才有我们这种质子。”共工在马车上站起来,在浩瀚的平原上平伸双手,仰天冷笑,“所以我们在轩辕黄帝的天空下,被他的仁义笼罩啊!”“知道了吧,”共工一把抓起了蚩尤的头发,“你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因为他们都死了!现在这辆破车就从他们的尸体上碾过去,他们还在黄土下面看你呢!而你,就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家里,像个可怜虫那样,幻想有一天轩辕那个老王八会放你回到九黎那个又偏僻又荒远的地方去。”共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那样,使劲摇晃着蚩尤的头,看着一张失神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蚩尤不反抗,也不挣扎。“说点感想,说点感想,你这没用的小鬼。”共工不满地嘟哝。风伯和雨师跳了起来,两边拉住了共工的手,“疯子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共工舔了舔嘴唇,“我就是个说书的乞丐,当然在讲故事。你们也别大惊小怪,你们觉得你们家就跟黄帝素来友善?风伯,知道为什么是你老爹玩完了是你哥哥在位么?当然他不是战死的,你家里人不好告诉你他是因为输给黄帝气死的;雨师,你那个又混帐又胆小的老爹是不是还在不断地娶老婆?他已经只有娶老婆的胆量了,大概是正妃在战场上被一箭穿心让他觉得要多娶几个备用吧?”“哈哈哈哈,”共工大笑,似乎很欢乐,看着风伯和雨师脸色苍白地坐下。风伯眼神呆滞,雨师抹了抹脸,觉得天上在下雨,他从未给蚩尤和风伯说一件事,他死去的亲娘是太昊王的正妃。他心里说我的娘嘞,我该为你报仇哇!我该灭了轩辕黄帝那个老匹夫,没有他,老子的童年就还有母爱,不会被那八十一个妃子的儿子欺负得抬不起头来啊。可是他觉得无力,他人生的前十七年从来不知道他娘是个什么人,更不知道他那个仇人就天天驾着龙车在他眼前晃悠。“我还以为你会流点眼泪呢?小家伙,”共工目光回到蚩尤的脸上,最终失望地耸耸肩,“你死去的兄弟都是英雄好汉,留下你一个废物,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就在他要扔下蚩尤的一刹那,蚩尤的眼皮抬了起来。共工被那种眼神刺了一下,他的脑海空白了一瞬,而后魁伟的身躯横飞出去,砸在了驾车的士兵乙身上,一行鲜血从他头发间涌了出来。这次轮到共工呆住了。残阳如血,风伯和雨师都惊惧不安地看着蚩尤在夕照中模糊的身影。蚩尤面无表情,扔掉了手里的土砖,“没事儿,疯子死不了。”共工嘿嘿地笑了,“改朝换代啦!从此他们要在整个大地上建起城来,都像涿鹿城一样有城墙,所有人都生活在城墙里,听轩辕黄帝的话,再不能东奔西跑,东奔西跑的人抓住了要砍头,没有人再能去昆仑,天底下不再有不死药,追太阳的疯子都要砍死,你们都要埋在黄河河滩上。”马车继续远去,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共工用袖子抹了抹头上的鲜血,哼哼唧唧地唱歌,雨师和风伯坐在那里,看蚩尤慢慢地嚼着包裹里的肉干,神色狰狞。露浓,指尖扫弦而过,瑟弦上凝结的露珠滴落,瑟声有点嘶哑。锦瑟无端五十弦。云锦抬头看月色,月色在高树背后,树梢上有短裙长带的身影,临风欲举地轻摇。树梢上忽然空了,魑魅仿佛踏风而来,走上了云锦的窗台。妖精坐下,抱着膝盖没有说话。“公主,你没有去送他么?”“大王已经不准我离开家了,我在窗台上看,却怎么也看不到。”“他还是被抓去了,有大鸿在,我无能为力。可惜刑天不在。”“魑魅,你说大王真的会……杀了他们?”“会啊,轩辕黄帝那个老家贼,对于叛逆从来不容情的。”魑魅凄凉地笑笑,“你听说过发配去黄河治水的人活着回来的么?”“那怎么办……怎么办……”云锦低下头去,紧紧地握起拳头,她的指甲很长,手心里有血渗出,可感觉不到痛。云锦忽然抬头,强行克制着满眼的泪水,“那该怎么办啊?”云锦愣住了,背衬着圆月的魑魅正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泪流满面。悄无声息的夜里,两个女人相对着哭,地下的影子修长而孤独。魑魅忽然眉头紧蹙,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丝鲜血,黏在她的长发上。“魑魅,你要死啦!”魍魉惊慌地跳上窗台,“你的妖气呢?你的血呢?你怎么了?”他手忙脚乱,“你要死啦!让我想想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你跑到哪里玩去了?”魑魅忍着眩晕,揪住魍魉的衣领,随手扔到云锦怀里,“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我还不会死!”她晕了过去,她想我还不会死,因为那个死男人还没死。后土殿上,黄帝和风后都有些愁容。“蚩尤又暴走了?”黄帝问,“是我们逼得太急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确实是暴走,”风后点头,“我们需要加强对他们的看守。”“不如派藏书网大鸿去吧,我信得过他,”黄帝问,“可是大鸿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天没见他了。”涿鹿城以南三十里,大鸿在夜幕下向着南方眺望。“将军,我们出城三十里,还没有追到蚩尤,是否应该回去和大王禀报?”士兵小心地询问。“绝不能放任他逃回九黎!”大鸿指着地上的一行脚印,“我们追下去,追到天边也要捉拿他归案!”“你说大鸿出城追蚩尤去了?可是蚩尤不是自首了么?”黄帝的愁容更重了,“我有点担心大鸿,你知道他是个路痴。”

月盈。一滴清澈的泪水打在树叶上,啪嗒一声。“魍魉,你怎么哭了?”黛色的长发从树梢上垂下,纤纤巧巧的身子倒悬在树干上。月光洒过树缝,有如一层清水,在她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流淌。“呜呜,他死了呢。”圆脸的孩子坐在树干上,一双胖鼓鼓的小手抹着眼睛。“谁死了?”少女翻身坠落,足尖点在一丛树叶上,轻得像是片羽毛。“那个被扔在树林里的小男孩,我看了他两天,还是没有人来拾他。他就死了,我去摇他,他都不哭了……”魍魉仰起满是稚气的圆脸看着少女,“魑魅,为什么没有人来拾他回家呢?他是一个好孩子。”魑魅一拳打在他的脑袋上,“你还真多愁善感啊!你睡糊涂了?你是个妖精,妖精诶!你又不是人,你管那个人类死不死呢?昨天山上死了一只野老鼠,怎么没见你也哭一场啊?”“啊?真的么?它是不是死得很可怜?”魍魉说:“我没哭,因为我不知道啊。”“真的真的,你现在知道了,开始哭吧。”“刚才哭了好久,现在没有眼泪了……”“难道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就得面对这样一个七岁儿童智商的师兄到死?天呐你为什么要在七岁的时候学习永生之术?这玩意儿不需要童子功的对吧?你大可以在二十四五岁大好青春的时候开始学,这样我们现在也许年龄相当兴趣一致,还可以一起谈谈情说说爱,黏黏糊糊,演习那种两个妖怪打架然后生个娃玩玩的小游戏打发一下树林里的无聊时光。而师兄,你现在觉得我这个师妹像什么?你不必回答,我告诉你,我就像你的保姆!保姆你懂么?就是永远只能哄孩子,在哄孩子的时候青春发黄岁月流逝的那种可怜女人!”魑魅捂着精致的脸儿,痛心疾首,“我受够了,我要死,让我死,千万不要拉着我!”魑魅说完轻轻一点树枝跃起,身体轻轻巧巧地折叠,像一枚下坠的松果那样一头栽下百丈老松。眼看着她就要一头栽进土里颈椎折断,魍魉才在树梢上探了个头,“魑魅,又玩跳水啊?小心!快到地面了!快碰头了!”“哼!要你提醒?”魑魅在空中折腰。一折!再折!三折!突如其来地,树下卷起了一阵狂风,魑魅轻盈的身体像树叶一样被卷上了月空。纤巧的身体在夜色中自由地舒展,而后落在古松的最高处,随着松枝的微颤而起伏。魑魅踮着脚尖立于这片树林的最高处,仰首吞吐月华,一轮昏黄的圆月将她的身影笼罩在其中。“魑魅,为什么想永生呢?”很多年以前,那个干瘦的老妖也是坐在一轮圆月下的古松上。“这样可以永远不老,永远漂亮,永远……”那时候魑魅还是个只有三百年道行的小妖,第一次见到这种道行高深的前辈,有些不知所措。“永远什么?”老妖难看地笑着,“永远不老,永远漂亮,又是为了永远什么?”“永远不被别人忘记。”“魍魉,你已经修习永生之术多少年了?”老妖问远处树枝上坐着的孩子。魍魉呆呆地看着月空里的雁字,“七百年了。”“什么是永远?”“不知道啊。”“七百年前你为什么要跟我修习永生之术呢?”魍魉抓了抓一头绿毛的脑袋,“我……我忘记了。”“回去吧,孩子,总有一天生命会长得连你自己都遗忘了过去。何尝有什么永远?”老妖微微地笑着,“我能教会你活很久,却不能教给你永远。其实本没有永远,连我都不是永远的,我又怎么能教给你呢?”“那就教给我活很久的法术吧!”“为什么呢?”“至少,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想什么是永远……”“不错,”老妖轻轻地抚摩着魑魅的头,“这是个很好的理由。我教你,因为你想到了一个我也曾思考很久的问题。”“什么问题?”“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孩子,其实你所寻找的并不是永远,从来都不是……”那是魑魅的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她的师父,那个从太古洪荒一直活下来,大概已经活了千百万年的老妖。就在那个月圆之夜,老妖贴在她耳边告诉了她长生的法术,然后微笑着灰飞烟灭。就是这样的荒诞,在魑魅得到“永生”的时候,教她的人死了。魑魅已经不记得她在这个树林里生活了多少年了,也许是五百年,也许是一千年。她只记得她当初远眺的时候地平线上还没有涿鹿那个城市,后来在旷野上有过一场恶战,战胜的人就建了个城市。这对魑魅来说是个天大的喜讯,在妖生的前五百年或者一千年,她能做的只有在这个树林里观察猴子、松鼠、麋鹿和师兄,那座叫做涿鹿的城市给她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新趣味。但她还没有去过那个城市。她本能地敬畏那地方,她觉得去那里就会发生什么不详的事。她已经思考了几百年“什么是永远”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那些曾经赞美过她容貌的松鼠和猴子都一只只地死去了,新的猴子和松鼠不再赞美她,经过代代相传她在这树林里已经是老祖母一样的存在,可她还是一副十六七岁的脸和青春少女的婷婷身材。她开始怀疑永生其实是个诅咒了,那个老妖其实高高兴兴的把这个诅咒传给了她,然后一蹬腿儿,自己很高兴地死了。有时候她觉得死一下大概也蛮好玩的。魑魅叼着根松针胡思乱想。魍魉就在她下面的树梢上坐着,念念叨叨地跟一只傻猴子说:“真是可怜,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把那个孩子拾走呢?他那么可爱,就这么死了,还没有机会长大呢。”听了很久,或许是猴子也受不了了,回头窜上了另一棵树。魍魉在它身后挥着手说:“赶快回家吧,你以后有了小猴子不要把它扔了哦。”魑魅对这个婆婆妈妈的师兄和自己的妖生都感到绝望。“唉,生死这么短暂啊。”魍魉叹息一声,准备去睡觉了。一个永生不死的妖精会叹息生命短暂,恐怕也只有魑魅能相信他是真心的。忽然间,魑魅决定了。她要带魍魉去一个繁华的地方,让他看看树林外面的样子,而不是在这个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树林里傻呆呆地永生下去。她眺望着涿鹿之野尽头那个星火闪烁的城市,点了点头。管他什么不祥的事呢,至少好过她以红颜少女的身份一辈子呆在一片树林子里数星星。酒肆的灯下,雨师把最后一个铜板抛着玩。“雨师,不是只剩一个钱了么?怎么看起来你手里有一大把?”风伯醉眼朦胧,随着那个铜板的起落抬头低头,像只啄虫子的鸡。“现在看看还有几个。”蚩尤一把将铜板抓了过来,递到风伯眼前,静止不动。“三……不,五个!”蚩尤把铜板还给雨师,“如果我欠他钱,我就现在还钱给他……你们有人欠他钱么?”“那要给他再喝点,等他把一个看成十个的时候再还。”云锦说:“不过只有他问别人借钱,谁会欠他钱?”“怎么办?还欠着一屁股酒债,只剩下一个钱了,我估计我老爹很久不会派使者送钱给我了,听说他又新娶了老婆。”雨师愁眉苦脸。“不是还有五个钱么?可以再喝一杯。”风伯说着,翻个身又在席子上睡着了。“每次使者送钱来就要还债,还完了就没有钱,”雨师没精打采地说:“能回家就好了。”凤兮凤兮归故乡,归故乡兮路漫长。路漫长兮九万里,十年返兮家茫茫。云锦吹起古老的凤箫,箫声如诉,双眸似水。一声凤鸣在喧闹声中穿空飞去,雨师默默地看着窗外,风伯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屋顶。蚩尤想起九黎和他的爷爷,觉得心里蛮难过。他也想家,涿鹿城很好,可在这里他人穷志短。“呸呸呸!别想这些丧气的事!我们刀柄会的英雄好汉,能被几个钱难住?”雨师忽地跳了起来,“不如去赌,以小博大,也许就发了,最不济就是把这个钱也输掉,大家继续吃白菜帮子汤。”“能行能行!”风伯抬起头说:“我们就把那五个拿去下注。”“好好睡吧好好睡吧,你刚才没看清,其实我们还剩八百多个钱嘞。”雨师一把将风伯按倒在席子上,“继续睡你的大头觉。”云锦放下凤箫说:“我在这里等你们。”“好!去博它一手!老大你带路。”酒劲往上一冲,蚩尤也平添了几分霸气,“不过你们谁知道赌桌的规矩么?”“不知道。”雨师飞扬的眉角耸拉下来。“不要看我……”云锦说。一片沉默,发财的计划在踏出第一步前落空了。“我会赌,”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不知哪里传来,“我们一起去,你们出赌本,我帮你们下注,有了好处每人一半。”“谁?谁?”雨师瞪大了眼睛四处看。“啊!”云锦尖叫起来。有什么人从桌下钻了出来,正钻进了她的裙子里。她刚要跳起来举起风箫砸下去,那个人使劲地挥舞胳膊把宽大的裙幅从自己脑袋上扯了下来。他站在昏暗的灯前看着云锦,愣了一会儿高兴地笑了,露出漂亮的两颗小尖牙。那居然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赌场里,蚩尤和雨师站在桌子一边,另一边是眼里带着疑惑的赌徒。“蚩尤,你相信这个小家伙能赢?”雨师问,心里有点心痛他的最后一块铜板。蚩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着从后腰抽出了那把刃口很钝的菜刀递给雨师,以坚定的眼神看他。雨师坚定地点头,重新系好了鞋带。但赌徒们们并不关心他俩,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桌子下面不断举起的一只小手。摇盅的汉子抓着陶盅摇得卖力,里面骰子叮叮当当的,似乎随时会把陶盅给打碎。摇盅汉子吼一声,猛地把盅拍在桌上,“下注下注!下好离手!”“大。”小手一举。一揭盅,赌徒们都吸了口气,“还真是大……又给他赢了,赔你十五个钱。”“全押上,下盘我赌双。”小手又一举。“我还没摇盅呢!不能下注,”摇盅的汉子不满地说:“你要讲规矩。”“哦。”小手老老实实地把桌上几枚铜板扒了回去,“那你快摇啊。”摇盅的汉子又是一番卖弄力气,大喝一声把盅子扣下,不差丝毫,小手把桌上属于他的铜板一拍,“双。”“你够狠!”摇盅的汉子怒了,“难道你的运势就真那么旺?老子不信了!”他手一抬,开了盅,脸色顿时变得像苦瓜。“下盘我还是全押!”小手再一举,凛然生威。“遇见贵人了!”蚩尤摩拳擦掌。雨师眉飞色舞地帮着收钱,把桌面上一堆堆铜板儿往他那边划去,藏在桌下的那个孩子则每次坚定地全额押上,他们的钱把把翻倍。“没有铜板了,赌裤子可不可以?”一个输光的汉子扯着自己的裤带。“没问题!”小手又从桌下伸了出来,“先脱下来,我们看看能折几个铜板。”“裤子也没了……赌老婆可不可以?”“叫你老婆来看看长得好看不好看,”小手挥舞,“不知道能折几个铜板。”“狗屁!让她知道我输成这个样子她就该杀了我了!”输到山穷水尽的汉子哭丧着脸,“还叫来给你看?我回家让她打死我算了。”“看你也算个爱老婆的人……”一个圆脸孩子忽然从桌下窜了出来,“那我把裤子还给你好了。”灯火下,孩子的头发是碧绿的。魑魅在静寂无人的涿鹿城街上溜达了半个晚上,最后在酒肆外停下了脚步。她鼓动小小的鼻翼,嗅到了强烈的妖气。“不认路的家伙!”魑魅咬牙切齿,“还说要去找水给我喝!”她和魍魉是第一次来大城市,在蜘蛛网般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东看看西看看。魑魅觉得人类的城市很没傻,道路逼仄不说,道边的土墙也让人觉得压抑,土墙上那些黑了灯的窗口在深夜里像是一只只张大的嘴,呼呼地吸着冷风。在区区几百年前,这些人类还和妖精一起住在山里,现在他们不再找洞穴住了,而是自己用土垒出一个个洞穴来。魑魅不太懂人类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这里能跟树林里比么?在树林里只要爬到树顶上,放眼就是整个世界,深深吸口气像是能把天地一起吞吐了。魑魅喜欢没有边界的地方,不用绕来绕去地走在这样迷宫似的方形城里,走的路越长,越让人觉得一辈子都出不去。魑魅说我走累了,魍魉殷勤地说那我去找点水给你喝。魑魅是个花妖,非常喜欢水,于是应允了师兄这份好意,坐在街边傻傻地等。魍魉一去就再没回来,魑魅把天上的星星都快数完了,忽然想起师兄是个路痴。几百年的老妖男和老妖女就这样失散在大城市的街头。“魍魉!魍魉!哪儿呢?”魑魅一脚踹开酒肆的大门,冲进去大喝一声。魑魅愣住了。魍魉被一个彪形大汉提在手里,可怜巴巴地说:“魑魅,他们说我是妖怪……”魑魅紧紧握拳,体会那钻心的无奈。她想也没想就对魍魉怒吼:“你本来就是妖怪!别摆出那付可怜相!你早不是卖萌的年纪了!”妖怪嘛,妖怪有什么不好?可以活很多年,饮月光之露吸太阳之精,几十年不吃饭也不会饿,随手可以杀掉几百个人,然后青烟一样飘走。魑魅从不觉得妖怪有什么不好。魍魉要是觉得不爽,可以把那些汉子杀掉嘛,几百年的老妖了,还能被几个男人给收拾了?魑魅怒气满盈神色狰狞,可听到她的声音,汉子们以为听见了仙乐。一时间酒肆里洋溢着春风解冻万物复苏的气氛,这个少女的出现让所有汉子的眼睛变得亮晶晶。魑魅觉得有点不适应了,身边一群糙汉目光轻柔地打量她周身上下。缩在角落的两个少年却无视了她的华丽出场,正猫着腰、踮着脚尖往门口蹭。魑魅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大腿和胳膊,觉得浑身发痒,那些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是无数的毛毛虫。她虽则是个磨牙吮血的妖怪,可此刻置身于男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在那些男人眼里很美味。按照妖怪的逻辑本应该反过来。“魑魅,救我。”魍魉觉得所有人的注意力焦点都偏移了他,于是他出声呼唤关注。魑魅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魍魉,她真讨厌这种感觉,如果魍魉真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那她就是个老娘或者童养媳,总之是那种绝没有未来的女人。她决定搞点恶作剧解解气。“啊嘞……我只是进来找我哥哥。哇!那是什么?妖怪么?我最怕妖怪了!先走一步,各位英雄把妖怪收拾了吧。”魑魅看着魍魉说,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哭丧着脸。她甩了甩长发,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蚩尤的酒劲也退了,灯下那个小妖怪的绿头发清清楚楚。“真的撞妖了!”蚩尤心里一寒。涿鹿城周围的山林里还盘踞着不少妖怪,等闲他们不会接近这座人类的城市,但是出现了就很难对付。涿鹿城里的人都知道“打四害”,四害是“乞丐、淫贼、妖怪、质子”,妖怪本来比乞丐和淫贼的排名靠前,但是黄帝手下的大鸿将军神威过人,遇见妖怪都是一刀两断,渐渐地妖怪都闻风散去,蚩尤偶尔还能看见新被大鸿将军斩下的妖怪头颅挂在城门上,有一些修为高深的还不会死,兀自骂骂咧咧。至于质子的危害,原本不亚于乞丐和淫贼,不过毕竟也是涿鹿城里的贵宾,本着促其改过的用心,忝列在最后。人和妖怪来往是不祥之事,按照风后的说法,山精水怪都是些违背天道的东西,“有干天和”,会影响部落的运程,所以勾结妖怪的人,要和妖怪一起处置。蚩尤想他们几个的脑袋若是挂在城门上,大概是没本事和下面来来往往的人说话的。那个误闯进来的无名少女一摔门帘,风一般走了。汉子们心里无比惋惜,那笔直修长的腿儿和柔软的小胳膊还没看过瘾。“多好的小娘儿!怕妖怪……吓跑了。妖怪有什么可怕?”一个汉子说着,一巴掌拍在魍魉脑门上。“别想小娘儿了,都跑了。把妖怪点火烧了吧,风后丞相可说,见了妖怪,人人当杀。”又一个汉子说。“烧了好烧了好,图个乐子,真烧化了我买酒请大家。”“长得还不错,看着像是个名种的妖怪,没准很稀罕呢?还是留下来给巫师看看。”“名种的马能卖钱,名种的的妖怪能卖钱么?反正妖怪是一定要杀掉,留给巫师咒死,不如我们烧着试试,烧出本相来看看。”抓着魍魉的那个汉子兴奋得脸上红光四射。“对对!也许能烧出什么值钱的东西。”“用油煎了!”一个汉子建议说:“听说油煎死的妖怪不作祟。”“一锅油,很贵的,别浪费了。不如一刀砍了,留片头盖骨献给黄帝陛下,听说献妖怪骨殖有赏钱。”“有赏钱?那就用刀吧,给我找一把带齿的,妖怪的头想来很硬。”酒肆里一片兴奋的喧杂声,汉子们为这个无聊夜里忽然冒出来的余兴节目欣喜不已,各自献策。“魑魅,你去哪里了?救我啊。”魍魉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这个从未离开过树林的妖怪还未意识到他的命运,汉子们围着他嚷嚷,就像是意外地猎到了一头野猪要烤来吃,把他的嘟哝声压了下去。“滚开滚开!”一个汉子看见蚩尤和雨师两个还在那里发愣,不耐烦地挥手,“还不走,你们和妖精是一党么?”一党?怎么就会妖精是一党了?蚩尤想。他的心里咯噔一声。五千年前的那个夜晚,也许是酒劲控制了蚩尤的身体,也许是古怪的同情心发作,也许是那本来属于十二年后的狂魔气焰不合时宜地高涨起来。当然,也可能是他想起了自己兔死狐悲:他忽然觉得跟那些人类汉子比起来,他和妖精真的是一党。总之蚩尤天生就是一颗为非作歹的种子。他紧了紧腰带问雨师:“我们是讲义气的,对吧?有福该要同享,有难必然同当!”“那是啊!行走江湖最要紧的就三件事,义气!义气!还是义气!”雨师明白了。太昊和神农部的少君一齐转过身,四只拳头对准抓着魍魉的汉子面门,砸了过去。噼里啪啦的暴响,伴随瓦罐和桌椅的破碎,蚩尤精神一爽,感觉到无拘无束的快乐。鼻子上的酸麻和身上的肿痛完全不能压制这种快乐,这种快乐在于自由自在,从他认可妖精是他的同党开始,身为涿鹿城最富盛名的社团,刀柄会就不能对自己的兄弟们不义。义气这事情素来虚无缥缈,人生在世,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为什么要为它挥舞拳头,不过一代代都是如此。蚩尤听雨师说过,神山上有一条好汉叫做卢俊义,因为他的坐骑是一头玉色的麒麟,奔行在星辰下的夜空中,十万八千里不过是眨眼的瞬刹。所以人们也叫他玉麒麟。他最是急公好义,只要有神山的兄弟受困受苦受难,无论在天涯海角,只要对天空云层尽头呼唤卢俊义的名字,就会看见乌云卷着闪电,攒聚着涌来,天空漆黑一片,阳光也被遮蔽。忽然有一道白玉色的光芒划破了云层,像是一把快刀割破了天空,天光尽情地倾斜而下,那个凶神恶煞们的救主,卢俊义,就这么骑着他的玉麒麟来救你了。他不管你做了什么,也不管别人做了什么,他是来救你的,为你豁上性命。因为你们是一党,你们是兄弟,你们是血族。魑魅坐在屋顶上,仰望月亮,吞吐月华。她想如果魍魉真的被人们给打死了,也就算了。作为修为上千年的大妖精,若是被区区几个莽汉打死,本来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了。再想想,估计那几个人也打不死魍魉,让他受一点教训也好,不要总是傻天真。魑魅梳着自己的长发,忽然又有些担心,魍魉从来没有离开过树林,他会可怕的妖瘴术,却未必知道怎么使用来把几个蚂蚁样的人类化作灰尘。在过去的几百年里,魍魉已经不只一次搞出超出她理解的事情来了。也许他这次会搞出最后一个,被那些弱小的人类给宰了……魑魅脸色发白,从头上摘下一根七尺青丝。这根颜色如青黛婉约好看的头发抽打在地上,溅起冲天的烟尘,她电光一样射向远处的酒肆。魑魅暴躁地掀开帘子,看见的第一幕是蚩尤一拳打在那个拎着魍魉的汉子脸上并且抢下了魍魉。他随手把魍魉扔给跑过来掩护他的雨师之后,矫健地插入了人群,一脚踢在一个汉子的屁股上,又像条狡猾的泥鳅游到另一个汉子的身边,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扯了一个跟头。比蚩尤更高的那个年轻人是风伯。他摆正了姿势和最魁梧的汉子对擂,你砸我一拳我砸你一拳,同时运气在两块胸肌上抵挡。谁也不知道这炫耀男性魅力的格斗有什么用,不过风伯刚刚从酒醉中略略清醒过来,和云锦一起过来支援兄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不错了。一个汉子抽冷子绕到风伯背后,拎起一只酒坛想要摔碎在他的脑袋上。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精致的凤箫在他头上炸裂开来,发出管弦齐鸣的宏壮声音。汉子模模糊糊意识支撑着他回头看看偷袭的人,一只白白小小拳头正中他的鼻梁,就晕倒在白衣公主的裙下。魑魅没能理解眼前的一切,刚才是一群人类是她和魍魉的敌人,现在他们忽然分成了两拨,一拨要保护妖精,一拨要杀掉妖精,而玩命殴打在一处。她向雨师肩膀上的魍魉投去询问的眼神,可魍魉也是一脸的茫然。蚩尤中了一招窝心脚,他忍着痛扑上去,把拉扯云锦的汉子踹翻了。风伯的胸肌被打得一片通红,肿胀起来,他终于耗尽了力气,仰面摔倒在地。立刻雨师就摔倒在他身边,一个汉子挥舞一张椅子砸向雨师的头顶。昏昏沉沉的风伯却忽然明白过来,死死扣住汉子的腿,汉子摔倒在他们两人之间,两个人各抓起一个摇骰子的盅儿在汉子的头上敲打,汉子的兄弟们则以暴踹雨师和风伯的后背作为援助。汉子们占据了上风,魑魅指间的青丝开始游动,妖瘴笼罩了酒肆,在虚空中魔鬼呼啸。她清澈的眼睛里泛起浓烈的杀气,嘴里低声念诵咒文。阴风妖气就要覆盖整个赌场的时候,至阳的罡气从另外一侧推来把妖精的妖瘴吹散了。妖精大惊,那股至阳的罡气从酒肆墙壁的每一个缝隙刺了进来,霸道猖狂。墙壁整个地破碎了,天神一样魁伟的身影带着疾风冲进赌场,比他更快的是一柄巨斧,盘旋着飞来,散发灼热的气。在那个突如其来的身影站稳之前,巨斧已经整个地陷入了地面,像是一面嵌在地下的铁铸磨盘。来人威猛的双目有一丝呆滞,左右四顾,“哟,你们忙你们的,我就问个事儿,我家蚩尤少君在不在?”“刑天!”汉子们都惊悚不安,这个家伙在涿鹿城里的名声并不亚于他的主子,那面磨盘大的斧子充分说明了这时这个赌场里谁说了算。汉子们无论受伤还是没有受伤的,都以“不关我事”的神情,迅速消失在酒肆门口。云锦把蚩尤拉了起来,雨师和风伯龇牙咧嘴地自己爬起来。魍魉兴高采烈地拾起地下散落的铜板,“说好各得一半的。”“贵姓啊。”魑魅在蚩尤背后擦过,漫不经心地问。“蚩尤。”蚩尤享受着小公主为他拍灰尘的待遇,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叫魑魅。”蚩尤愣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美丽的少女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刑天觉得今天是他运气很衰的一日,他在风采撩人的亮相后,就被赌场的老板娘抓住了。“这个,阿夕,我不是来看你,我只是喝醉了出来看风景,恰好从你门外路过……”刑天想把手从老板娘的小手里抽回来。“不是看我的也不要紧。”老板娘死死拉着,泪光莹莹,“你刚才那一声大吼可真威风,我一个月来都找不着你,你说好和我一起看月赏花的。”“你不要哭可好?在我家少君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刑天说:“你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少君未成年就赌钱打架,违反了神农部的家规,我要带他回去处罚先。”“处罚什么,蚩尤少君多有你们神农部男子的威武啊!”老板娘说:“留下来陪我有肉吃。”“可我责任在身!”刑天有点迟疑。蚩尤说:“嗯……其实今夜月光大好,你们熟人之间难得相见我们也不好多打搅,刑天我不必你护送,我们先走了。”刑天说:“少君你这没义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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