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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禁卫军,红龙的回到

日落时分,铛铛车在伯塞公学站进站。直到十字禁卫军全军通过马斯顿周边地区,戒严令才解除,西泽尔和米内在车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校园里空荡荡的,月桂树在晚风中摇曳,常春藤的叶子哗哗作响。看起来什么都来不及了,考试已经结束,考官和学生们都已散去。米内陪着西泽尔穿越花园去艾诺娅修女的办公室,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米内你回去吧,不用陪我。”在办公室门前西泽尔停下了脚步。“我……”米内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错过了牧师资格考试,西泽尔只能肄业了。“今天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再见。”西泽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只剩这间办公室里还点着灯,灯上罩着玻璃马赛克的灯罩。年纪主任艾诺娅修女坐在色彩纷繁的灯光中,冷冷地看着西泽尔。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怒容,但西泽尔可以想到“老女人”心里的滔天怒火。学生们都管艾诺娅叫老女人,但她其实还不到三十岁。他们所谓的“老女人”,意思是难缠的、讨嫌的、古板的、没魅力的女人,艾诺娅确实就是这种人。学校里不乏年轻美貌的女教师,尤其是那些教授绘画、音乐或者礼仪课程的老师,学校支付她们很高的薪水,她们也深知给贵族子弟上课是多么的不容易,如果不想学生们去校长那里投诉的话,最好显得有魅力些,不仅青春期的学生们喜欢有魅力的女老师,而且他们的某些家长也被吸引,没准某个学生的父亲正等着续弦呢?所以受人欢迎的女老师们总是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子和轻盈的纱裙子,露着光洁笔直的小腿和精致的脚踝,袅袅婷婷地在学园里走过,阵阵香风。男孩们私下里评点女教师的容貌和身材,议论她们谁更风骚。但艾诺娅不同,她六岁成为见习修女,十二岁成为终生修女,这辈子没有喜欢过任何男人,也不知女性魅力为何物。她的脸长年累月地僵着,像是被寒风冻僵了再也没能缓过来,嚷嚷的时候,嗓门又大得像是打雷,学园里经常回荡着她的尖声怒斥:“这是邪恶的行径!”学生们都说最近学园里的燕子死了好些,是被艾诺娅的吼叫吓出了心脏病。被她责备得最狠的人就是西泽尔,“如果没做好让自己心灵洁净的准备,就不要踏进这神圣的地方,用你的脚弄脏它的地面!”她曾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西泽尔。从那天开始,西泽尔会被劝退的传言就在校园里流传开来,男生们都蛮期待的。西泽尔在办公桌前坐下,艾诺娅背后的窗户里,太阳正在落山,被军队移动惊起的飞鸟正在回巢。长久的沉默,谁也不愿首先开口。西泽尔挠了挠额头,算清了自己所犯的错误,缺席牧师资格考试,罗曼神父想必不会开恩给他补考的机会,那么按照校规就是肄业,出入赌场这是违纪,两者并罚,开除出校立刻执行。入学时他曾熟读校规,倒不是为了遵守它们,而是想弄清楚自己能违反校规到什么样的程度。那么多年来他违反了无数的校规却总能在这所贵族学校里混,就是因为他算得太清楚了。但今天他失算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里耗下去了,结局已经定了,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呢?听完老女人的骂再离开这座学园?那不如帮老女人节省口水。于是他冲艾诺娅点点头,起身离开。“就这样放弃了?果然是西泽尔会做出来的事,永远不会求人,独来独往,觉得这样很帅?”艾诺娅在他背后说话。“在校规面前低声下气是没用的吧,?没有用的话,为什么要说呢?”西泽尔握着门把手,转过头,淡淡地笑着,“跟低三下四地恳求然后被人轰出门去相比,我确实觉得这样会帅一些。”温暖的灯光中,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漂亮,就是这种笑容让女孩们魂不守舍。“如果那扇门外面是悬崖呢?你也还是不求人,打开门然后跳下去?那样我才会认可你的勇气。”艾诺娅冷冷地说。西泽尔眉峰一挑:“嬷嬷你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来跟肄业生聊天的人,这么说来应该是有什么转机吧?我还不用从这间学校里滚出去么?”“果然是西泽尔,始终在用你那双可恶的眼睛观察别人。”艾诺娅不悦地皱眉,“你很幸运,因为戒严令的缘故,考试临时取消,也就是说你没有错过考试,又一次逃脱了校规的处罚。”“真是个好消息。”嘴里这么说,西泽尔却没流露出任何喜色。“听完了好消息就滚出去吧。”艾诺娅眉头紧皱。“不教育我了么?出入赌场在您心里是很严重的过错吧,肯定是‘邪恶的行径’了。”“不想浪费口舌,赌场是懦夫才会去的地方,只有懦夫才会把成功的渴望寄托在赌博上。”艾诺娅冷冷地说,“跟懦夫有什么可说的?”“嬷嬷您说的没错。”西泽尔拿出钱袋,把赢来的金币倒在办公桌上。“肮脏的钱不要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艾诺娅厉声说。“是我和阿黛尔下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今天是缴费的最后一天。”艾诺娅一怔。他已经忘了这件事,在伯塞公学里,学生的学费和生活费通常都不用直接缴纳现金,他们的家长会跟银行打招呼,银行会开具转款用的汇票。作为神职人员她不太愿意触摸金银币这种东西,财物是种诱惑,尤其是这些来自下城区赌场的金币,满是划痕,表面有些油腻,不知曾在多少人的手里摩挲过。“是挺脏的,不过钱这种东西在嬷嬷你看来本来就很脏对不对?”西泽尔一下就猜中了她心里的想法。“你去赌场是要赢一笔钱缴纳学费和生活费?我记得你和你妹妹有笔年金,足够支付你们的学费和生活费。”透过玻璃镜片,艾诺娅盯着西泽尔那张无所谓的脸。“本该在年初寄过来,可现在都四月份了,管财务的老师提醒了我,再不支付就得办退学了。”西泽尔说,“所以跟牧师资格证书相比,弄到钱对我来说更重要。您和我对某件事的重要程度看法不同,因为我们中有个人站在悬崖边,另一个人坐在安全的地方。安全的人才有资格憧憬未来,站在悬崖边的人只是想要活过眼下这一刻。”十六岁的男孩,漫不经心的语调,漫不经心的表情,说的却是几乎让自己陷入绝境的事。艾诺娅沉默了很久。“如果是这样,你本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延长缴费的时限。”艾诺娅说,“也许只是银行转账出了什么问题。”“说实在的,今天之前没想到嬷嬷您会给我什么方便,也许真的是我太不善于求人了吧?”西泽尔微笑,“不过有人跟我说过,在你还能爬行的时候,千万不要靠在别人肩膀上行走,因为别人总会把你扔下的,那时候你可能爬都爬不动了。”“你家里……比较缺钱么?”艾诺娅问。“不,他们只是把我忘了。”西泽尔淡淡地说。他走了出去,在背后关上了门。回到校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伯塞公学的校舍很不错,但多数学生都不住在校园里,他们自家的房子更宽敞也更舒服,还有仆役来往伺候。西泽尔住的是个套间,蓝色合欢花的壁纸有点旧了,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窗下摆着一张木质边框的沙发靠椅,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家具了,透出清寒的气息。屋里没有点灯,黑暗凝重得就像某种胶质,他脱下校服挂在餐椅的椅背上,然后在那张沙发靠椅上坐下。月亮升起在山顶上,繁星灿烂,星月光辉在他那张锋利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边。机械轰鸣的声音从大地的东南方传来,像是神话中的巨人把红热的铁坯放在铁砧上锻打,又像是数百数千架青铜大钟在轰鸣。马斯顿的东南方是大海,海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名为帕提亚平原,附近有几处港口。听人说中午听到的汽笛声不是商船而是战船,雾气弥漫的海上,忽然出现张着白色巨帆的重型战舰,它们巨鲨一般滑过,桅杆上挂着青色的龙旗。港口里的商船水手纷纷逃走,青色龙旗是大夏联邦的标志,来的竟然是东方人!在伊罗伯大陆战火连连的时代,阿苏大陆却始终平静,因为它被巨龙般的皇国“夏”所镇守。夏国有多大,只怕大夏皇帝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伊罗伯大陆上的随便一个强国放在夏国,就是一个行省。周边国家畏惧夏的强大,纷纷成为它的附属国,在圣历1777年,夏国宣布成立新的联合制国家“大夏联邦”,夏皇在名义上统一了东方。从此东方以大夏联邦为巨头,西方以教皇国为巨头,东西方之间保持着均势。直到圣历1884年,也就是四年前,锡兰战争爆发。这是一场中小型战争,参战的双方分别是千年古国拜占庭帝国和另一个千年古国锡兰王国。锡兰国是大夏联邦的属国,拜占庭帝国是教皇国最看重的盟友之一。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七世是教皇的好友。锡兰和拜占庭两国接壤,历史上一直有边境冲突,但在教皇国和大夏联邦的压制之下,战争一直没有扩大。锡兰出产全世界最优质的红茶,但跟另一项出产相比,红茶完全可以忽略。锡兰国的少女以美丽著称,有人说每个锡兰少女都有资格成为皇后。查士丁尼皇帝年轻英俊,素来以多情著称,他听闻了锡兰少女的风情,就派使者向锡兰国求婚。拜占庭帝国的国力远强于锡兰,查士丁尼七世又是整个西方有口皆碑的美男子,他愿以皇后之礼迎娶锡兰公主,这对小国锡兰来说是很高的礼遇。但锡兰国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位公主年轻有为,是锡兰国的首席外交大臣,被认为有可能成为未来的锡兰女王,锡兰国等于把未来的王者送给了查士丁尼七世。权衡利弊之后,锡兰国王从民间甄选了一位绝色少女,赐给她公主的头衔,把她送往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和亲。而送亲的使者却是真正的锡兰公主,外交大臣苏伽罗。这是个致命的错误,直接导致了锡兰国的灭亡。苏伽罗号称“天上莲花”,意思是她即使在天国中都是无与伦比的佳人,她的存在就是为了令王者们都失魂落魄的。锡兰国王竟然让天上至美为人间至美送亲,在苏伽罗的光辉中,新娘只是侍女的水准。查士丁尼七世一眼就看中了苏伽罗,也通过间谍知道苏伽罗就是真正的公主。被爱情烧昏了头脑的查士丁尼七世强行把苏伽罗留在宫中,让副使给锡兰国王传信,愿意以五座边境城市换取真正的锡兰公主。遭到拒绝后,查士丁尼七世以锡兰国用假公主和亲为由,向锡兰国宣战。拜占庭帝国的国力远胜于锡兰国,还拥有威震诸国的“狮心骑士团”,而锡兰国的战士们的主力武器还是弩弓和家中世代相传的蛇形短剑,原本这场战争应该是一边倒的。但查士丁尼皇帝没有想到,锡兰国拥有一支未曾暴露在世人面前的秘密军队,那是由从小在山中受训的少年组成的刺客军团“黑曼陀罗”,导师对他们的要求是“敏捷如鹰、狡诈如狐、残暴如鬼”。黑曼陀罗把狮心骑士们困在山地中,用落石陷阱重创了他们,跟着锡兰军队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查士丁尼皇帝只得向翡冷翠呼救,但教皇不愿触怒大夏联盟,驳回了这一请求。眼看君士坦丁堡就要沦陷,可查士丁尼皇帝竟然亲自率众发起绝地反击,一举摧毁了黑曼陀罗军团。大军长驱直入侵入锡兰国境,攻陷锡兰王都。锡兰国几乎全部年轻男子战死。原本只是为了婚约而战,结果最多不过是割地赔款,但拜占庭帝国损失了半数的狮心骑士,复仇之心不可遏制。十四岁以上的锡兰少女都被掳到君士坦丁堡,按照容貌评级之后送给支持拜占庭帝国的各位盟友,充当上至君主下至骑士的万物。最后,狮心骑士团举行了审判,宣城是锡兰国王首先背弃了两国之间的承诺,导致战争和流血,他们判那个老人死刑,用长矛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那一日,千年古国锡兰国灭亡,被囚禁的苏伽罗得知消息从高塔上跳下自杀,她摔得粉身碎骨,但仍坚持着以自己的血在地面上写,“神必让这国亡了!”这场惨剧震动了大夏联盟,皇帝愤然向整个西方宣战,作为西方领袖的教皇国也不得不参战。原本只是为了一个莲花般的女孩,最终却引发了伊罗伯和阿苏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就像一位哲人说的,也许蝴蝶在海这边扇动翅膀,海那边却刮起了风暴。生活在马斯顿的人们没有感受到战争,只是因为高文共和国是中立国,无论是教皇国还是大夏联盟,都不会轻易得罪这具有战略价值的商业国。但就算是躲在世外桃源的人,终究还是会闻见战场上的硝烟味。西泽尔默默地计算着时间……三年,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里他和妹妹生活在这座遥远而安逸的小城里,像个与世无争的马斯顿人。他渐渐熟悉了这里的大街小巷,每年参加仲夏夜庆典。他甚至养成了一个当地人才有的习惯,午饭后跳上铛铛车,停停走走,荒废一些时间。可当他就要变成一个马斯顿男孩时,翡冷翠的气息再度袭来,就像一场华丽的风暴。下午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不断闪动,成千上万的重装骑兵填满了山间道路,斯泰因重机的尾排管吐出浓密的白色蒸汽,军服上徽章的反光刺痛了人们的眼睛。那是权与力的狂流,顷刻间降临在马斯顿,如此磅礴,令这座小城几乎无法承受。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又重回到了那万钟齐鸣的翡冷翠,尖塔群如密集的骑枪般指向天空,漫天飞舞着白色的花瓣。原来三年来他从未离开过翡冷翠,他的心一直留在那里。有人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那双手柔软温暖,还带着淡淡的香味。西泽尔忽然就放松下来了,下意识地笑笑,这才是他真实的笑容,并不像展露在女孩们面前的那样美好,带着一点点疲惫。有人说每个人的真心笑容都是有限的,笑完了就没有了,只剩下应付这个世界的假笑。如果真是这样,他愿意把所有的真笑容都省下来,留给背后的那个女孩。“我猜是一只流浪猫吧?”西泽尔说,“在花丛里走过的流浪猫,所以爪子上还带着香气。”那双手松开了,妹妹阿黛尔坐在他的膝盖上,月光之下,她的美带着某种虚幻的特质。虽说是亲生兄妹,但长得并不很像。阿黛尔有一头柔软的棕色长发,发间点缀着细细的发绳和流苏坠子。眼睛是明媚的绿色,睫毛很长这一点倒是和哥哥一样。她的辫子修长脸庞小小,歪头看人的时候就像一只好奇的天鹅。三年里她长高了好些,以她如今的身高坐在西泽尔的膝盖上已经不合适了,但她仍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为什么不开灯?”西泽尔问,“为什么穿着围裙?”今天阿黛尔穿着格子花纹的围裙,像个在厨房里跑进跑出的小厨娘,但他们通常是不做饭的,校舍里有餐饮提供。“哥哥生日快乐!”阿黛尔大声说着,把西泽尔的脑袋抓成一个鸡窝。西泽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他生日,过去的一周里他一直在为筹措学费而想办法,把生日给忘了。“铛铛铛铛!”阿黛尔拉着他来到桌边,一把揭开蒙在餐具上的布,下面是漂亮的裱花蛋糕,用草莓酱写着“哥哥十七岁生日快乐”,围绕着蛋糕还有杏仁饼干、切片芝士和新鲜的草莓。这样的生日庆典和同学家的生日宴会相比当然是很简陋了。在有钱人家的生日宴会上,大家喝着香槟酒或苹果汁,仆从们托着银盘穿梭在大厅里,还有乐队演奏,有三层甚至五层高的生日蛋糕,像这种简陋的蛋糕他们碰都不愿碰。但随着阿黛尔一根根点燃蛋糕上的蜡烛,一切的简陋都不复存在,烛光照亮了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就好像全世界的珍宝都堆在那里,光彩流动。来马斯顿的那天西泽尔只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但他带了最昂贵的装饰品”,男孩女孩们都这么说。他带了阿黛尔。有人觉得西泽尔是存心故意的要示威,借公主般的妹妹抬高自己的身份。但对西泽尔来说,他只是不想阿黛尔难过。他们要去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车窗外飘着细雪,如果穿得还简陋清寒,阿黛尔会难过的吧?所以他给妹妹穿上最好的衣服,花了很长时间帮她梳好头发,戴上她仅有的那些装饰物,搞得他们好像不是被逐出翡冷翠而是出门度假。“还有烤鸡翅哦!”阿黛尔戴上棉布手套,小跑着去厨房。校舍里的人都走空了,只有他们俩住的这间里有朦胧的灯光阿黛尔穿着棉拖鞋在漆黑的走廊里小跑,张开双臂,像是凫水的小鸭子。西泽尔看着她的背影,体会着她的开心。她一定是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吧?就像她小的时候背着西泽尔画画,直到画好的那一天才会拿出来给西泽尔看,西泽尔要是在看到的第一瞬间微笑,她就开心得花园里转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长大了,还是那么想讨哥哥开心。“吹蜡烛吹蜡烛!”阿黛尔把他推到蛋糕前,“吹蜡烛前还要许愿!”“那就希望在我十七岁这年阿黛尔能找到喜欢的男孩吧。”西泽尔逗她。“喂!这可不是我的生日啊,是哥哥的生日,不如许愿哥哥你自己找到喜欢的女孩!”阿黛尔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跳动着烛火,“我希望她很温柔,会弹琴……最好还喜欢诗歌!”“喂喂,这是挑选你喜欢的女孩还是挑选我喜欢的女孩啊?为什么她要和你一样喜欢弹琴和诗歌?”“哥哥喜欢的女孩以后会嫁给哥哥啊,那就是嫂子咯,她会和我们一起住。这样哥哥不在的时候,我能和嫂子一起弹琴和念诗。”“可你以后也会嫁给别人住到别人家里去啊,所以你不会和我喜欢的女孩住在一起,你们也不用有一样的爱好。”西泽尔说完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阿黛尔先是愣住,然后出神,最后睫毛低垂,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女孩此刻变得非常沮丧,原本欢快的气氛一下子降温到零度。因为父母的缘故,阿黛尔对婚姻家庭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大概是以为自己永远都会是一个妹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变成某个陌生男人的夫人,搬到他的住宅中去。西泽尔只是开了个玩笑,就把她的小小世界打碎了。他立刻弥补,轻轻抚摸妹妹的头发:“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即使将来你嫁了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要你吹声口哨,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我会在我的房子里给你留一间卧室,把你喜欢的衣服挂在衣柜里,把你喜欢的小熊放在床头,每天晚上都有仆人烧好洗澡水等你。你想来就来,不用通知我,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睡觉,或者跟我喜欢的女孩弹琴念诗。”“可他们说女孩要是嫁人了就由丈夫说了算。”阿黛尔还是很沮丧。“他会允许的,我来想办法。”西泽尔淡淡地说。“好吧好吧!哥哥是世界上最霸道的哥哥,我还是自己跑回来见哥哥好了,不然哥哥会带着剑去跟我未来的丈夫谈判吧?”阿黛尔又笑了起来,“吹蜡烛吧!记得许愿!”西泽尔闭上眼睛,许下了这个生日的愿望,然后一口气吹熄了所有蜡烛。他根本不用考虑该许什么样的愿,从十三岁生日开始,每个生日他都会许同样的心愿。这个心愿很大也很艰难,不是一年间能实现的,但他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五十年,一百年,他会不停地许这个愿,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抓起餐刀开始切蛋糕,这才察觉到这只蛋糕不太对,奶油下面居然不是松软的蛋糕,而是一块圆形的硬饼,饼上是一层草莓,草莓上盖着薄薄的奶油。西泽尔放下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这才想起年金没有寄来,他们的生活很拮据,阿黛尔连甜食都戒掉了。一只生日蛋糕对于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们就得费很多周折了。他再看桌上,猜出了阿黛尔是怎么准备这场小小的生日庆典的,杏仁饼干在学园里限量供应,草莓则是餐后水果,多拿一些倒不会招致监管餐厅的老师的不满。她用了自己很少的零用钱买了奶油和鸡翅,亲手做出这只蛋糕来,它的基础是一块从餐厅里拿回来的硬饼。阿黛尔的心理惴惴不安,她也知道这块蛋糕对于哥哥来说太寒酸了。有时候西泽尔看起来什么都能忍,但阿黛尔知道哥哥的标准很高,堪称苛刻,不够格的东西,他碰都不愿碰。他们在翡冷翠的时候,家里的厨师用普通的蘑菇代替黑松露蒸西泽尔喜欢吃的松鸡,西泽尔只吃了一口就摇铃召唤女侍长,通知她开除那位厨师。没给他任何转圜的机会。但过生日总得有个蛋糕,有蛋糕才能插蜡烛,有蜡烛才能有温暖的气氛,吹蜡烛才能许愿。阿黛尔也是动了很多心思才做出这个蛋糕来,但现在看来这个蛋糕让哥哥生气了。“我……我……”阿黛尔赶快端起蛋糕,想把这个简陋的作品从哥哥眼前挪开,免得哥哥更生气。“那么漂亮的蛋糕,我还没吃呢,怎么就要端走?”西泽尔忽然张开双臂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面颊。西泽尔不太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平日里总是阿黛尔主动拥抱西泽尔,西泽尔通常只是拍拍她的后背罢了,但今天晚上他的拥抱非常结实,甚至有些粗暴。就像一头喷火巨龙拥抱它的宝藏一样。阿黛尔这才放心,原来哥哥并没有生气,这次她做的东西又得到哥哥的称赞了,于是她又敢撒娇了,把耳朵贴在哥哥的胸口,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拥抱的时候她自然看不见哥哥的脸,因此没有察觉到西泽尔的神色略显狰狞,仿佛无数刀剑的碎片组成了他的眉宇和五官,瞳孔喷薄出慑人的气息。西泽尔松开妹妹,微笑着摸摸她的头顶:“来,我们吃蛋糕。”两个人在烛光里共进晚餐,分享那块新奇的蛋糕。尽管只是硬饼上抹了奶油,阿黛尔还是吃得很开心,她很久都没有吃上甜食了。西泽尔用餐刀把奶油都抹在阿黛尔的饼上,自己嚼着发硬的饼基。西泽尔绘声绘色地说起他怎么在赌场里赢了上校的钱,阿黛尔跟哥哥报告说下午门前又有不知谁送的玫瑰花束,她已经从楼上扔下去了,西泽尔说我仿佛听见某个男孩的心碎裂的声音啊,阿黛尔说也许是某个女孩的心呢,不是有女孩给哥哥写过情书么?没准玫瑰花是送给哥哥的。西泽尔笑着说那我可要惩罚你了,你怎么能把别人送给我的玫瑰花随便扔掉呢?也许送花的女孩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平日里他们兄妹之间也是这么聊天的,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是闲谈而已。但今晚阿黛尔很清楚地知道哥哥有心事,他虽然笑得很灿烂,但烛光里他的侧脸锋利得像刀锋,好像抚摸上去就会割伤手。“今天我看见十字禁卫军了。”西泽尔放下手中的饼,忽然换了话题。“嗯。”阿黛尔点点头。这么大的新闻,她待在校舍里也不可能不知道。“那个人也来了。”“嗯。”两个人就此沉默了,客厅里充斥着阿黛尔吃饼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西泽尔总说她吃东西像是小猫或者小老鼠。“你想没想过要回翡冷翠?”西泽尔轻轻地挑眉。“马斯顿也挺好的。”阿黛尔没有直接回答。“马斯顿是挺好的,但没法跟翡冷翠比,世界上有很多座温泉城,但只有一个翡冷翠。那里是世界的中心。”“我不想去世界的中心,我待在哥哥身边就好了,在哪里都一样。”阿黛尔抬起眼睛直视西泽尔,神色认真,“我的世界,就只有哥哥身边这么大而已。”“可你在翡冷翠过着每个女孩都会羡慕的生活啊,不怀念么?在那里你穿天鹅绒和真丝的裙子,出出入入都有人服侍,随时都有新鲜蛋糕,还有从锡兰运来的红茶。下雨天你从来不用出门,只在挂着雨水的窗前弹琴和念诗。你还记得那双白色鹿皮靴子么?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你的礼物,你穿了它整整一年,还是整洁如新,因为你根本不用在灰尘中走路,你所到的每一处都铺着红毯人们为你分开道路,他们叫你公主殿下。”西泽尔隔着桌子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妹妹粘了炉灰的小脸,那是阿黛尔端鸡翅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那时候可不会有炉灰粘在你的脸上。”“我这辈子当过那几年公主,已经很足够了。之后我跟在哥哥身边就好了,翡冷翠是很好没错,但它也很可怕。”阿黛尔把手按在哥哥那青筋毕露的手背上。他们已经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了三年之久。三年里阿黛尔亲眼看着哥哥长大,也渐渐地温柔起来,还有了米内那个没心肝的朋友,这让她觉得自己终于远离了翡冷翠,远离了过去的一切,渐渐地安下心来。但十字禁卫军忽然来了,那个人也来了,于是当年那个深渊般的兄长重又被唤醒,此刻他坐在一张简陋的餐桌边,微笑着,吃着隔夜的硬饼,却好像戎装佩剑,身后罗列着全副武装的军人,让人觉得很遥远。“我也不喜欢翡冷翠,”西泽尔小口喝着咖啡,“那真是座虚伪的城市,贵族们在舞会上大谈他们对教会的捐款,目光却黏在那些衣着暴露的交际花上;教士们不愿意伸手触摸金钱,说这些叮当作响的东西是魔鬼制造出来诱人堕落的声音,可他们在圣堂里养着娼妇;还有那些用丝绸把自己紧紧裹起来的贵妇,她们明明已经老了,比不上那些花枝招展的玫瑰花,可仍想把男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却暴露了她们长满赘肉的腰。”他的嘴角拉出嘲讽的弧线,语意极尽刻薄之能事,可笑得那么迷人。“你还记得那位号称‘翡冷翠珍珠’的蒂塔夫人么?”他问。“记得啊,就是那个‘好漂亮好漂亮’的蒂塔夫人嘛。”阿黛尔苦笑,“当然记得咯,她是那种生怕别人记不得她的女人嘛。”“在那年台伯河的庆典上,她花了很多钱买到了代表市民给教皇鲜花的机会。她在放焰火的时候出场,戴着用‘婆罗多之星’镶嵌的钻石项链,穿着孔雀毛装饰的拖地长裙,裙摆需要十二个仆役托着,可在那件裙子下面她什么都没穿。那笔钱她花得很值得,她走向教皇的几分钟里,全翡冷翠的贵族都只能看着她一个人扭动。后来她成了翡冷翠的沙龙女王。”“哥哥你还踩了她的裙角,她走着走着身上的孔雀毛就掉了下来!”阿黛尔想起了那一节,没来由地想笑。献花结束后,十二岁的西泽尔从蒂塔夫人身边经过,一身笔挺的定制礼服,披着象征地位的猩红大氅,面无表情。蒂塔夫人正向着市民们飞吻,孔雀毛裙子没有征兆地脱落,这位贵妇吓得抱紧了自己丰腴的身体,躲进仆役们围成的圈子里。事后她暴怒地惩罚了那位为她缝制裙子的老裁缝,让法院没收了他的裁缝店,把他逐出翡冷翠,老裁缝只得拖着病体去遥远的乡下开业。蒂塔夫人想来,一定是裁缝笨手笨脚没有把关键扣子钉好才会害得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春光乍泄,却完全没有怀疑西泽尔。上校觉得西泽尔是座看不见底的深渊,那是他没见过真正的深渊。如今的西泽尔已经柔和太多了,当年的西泽尔才是一座真正的深渊。既然是深渊,又怎么会玩小孩子的恶作剧呢?观礼的人中只有阿黛尔清楚哥哥的秉性,乐得疯了,又蹦又跳,指着蒂塔夫人咯咯地大笑,怎么也止不住。西泽尔确实是深渊,是微笑的深渊,也是任性的深渊。“她那么想出名,我就帮帮她咯。说起来她也算受益者嘛,那件事之后的三个月里全翡冷翠的男人都在讨论她的身材不是么?要不然她家的沙龙也不会那么热闹。”西泽尔微笑着说,“反正真正吸引那些客人的东西,也不是她家里的艺术品而是她的身体,那就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咯。”“哥哥你那么讨厌翡冷翠,为什么还想要回去?”阿黛尔忽然不笑了,“那里的人都不喜欢哥哥,那里的人对哥哥一点都不好!我讨厌他们!”“是啊,我知道他们讨厌我,我们相互讨厌。我讨厌翡冷翠的天,总是那么阴霾,像是要塌下来;我讨厌翡冷翠的地,那些玫瑰花吸食着土壤里的人血,开得格外茂盛;我讨厌哥特式教堂的尖顶,锋利得像是枪尖,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把人刺穿;我最讨厌翡冷翠的人,那末日的审判到来时,我如果是法官,会判所有的贵族死刑。”西泽尔轻声说,“但我怎么想不重要,我没法改变那座城市的地位,那是世界的中心,那里汇聚着世界上最浓烈的欲望,也汇聚着世间最美的东西,孔雀毛的裙子和婆罗多之星都很美,但它们穿戴在那些卖弄风情的贵妇身上,被玷污了。全世界只有那座城市配得上真正的公主,你应该回翡冷翠去。”“哥哥你说过我离开翡冷翠就失去自己的姓氏了,也不再是公主了。”阿黛尔低着头。“姓氏这种东西对我们并不重要,但一个人并不那么容易改变自己的属性,我的妹妹生为公主,一生都是公主。你的人生就该高高在上,接受万人的仰慕和祝福。”西泽尔微笑,“群鸦霸占了公主的殿堂,迟早有一日,我会为你把它夺回来!”阿黛尔悄悄地打了个寒战。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口。雄浑的钟声从窗外传来,远处的钟楼上,天聋地哑的敲钟人抓着绳子高起高落,用自己的体重来摇晃那些老式的青铜钟。教堂里,牧师们正挨个点燃吊灯上的蜡烛,再把它们吊起在高高的穹顶下。白衣牧师登上钟楼,打开煤油阀,煤油流入铁槽,点燃之后熊熊燃烧,钟楼变成了一支顶天立地的火炬,在夜幕下分外醒目。那是教堂召集集会的信号。那间古老的教堂就矗立在伯塞公学里,已经有一百四十年的历史,附近的贵族们都在那里做礼拜。但今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日,教堂忽然敲钟,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宣布。“我去换衣服。”阿黛尔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西泽尔看着她的背影,微笑着。他很清楚阿黛尔想说什么。阿黛尔也许有点呆,但那只是她作为公主被养大的某种小缺点。其实她格外地敏感,在她面前西泽尔总是表现出春风般的和煦,但对于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是很明白的。返回翡冷翠的话,必然要支付高昂的代价,那代价可能是腥风血雨。既然能够平静地生活,为什么还要掀起腥风血雨呢?这是她想说的话。她说的都是真话,她真的不在乎公主的宝石冠,也不在乎那些令无数人痴狂颠倒的裙子和珠宝,她的世界只有西泽尔身边那么大而已,待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她已经很满足了。可世间的一切幸福都需要支付代价,即使那个幸福再微小也不例外。这个道理他不想跟阿黛尔讨论。公主不用了解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公主之需要幸福地生活就好了。别的事情自然有爱她的人为她解决。西泽尔披上校服外套,思索片刻之后打开那个从翡冷翠带回来的皮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柄黑色的折刀,这是柄优雅的“绅士折刀”,通常用来充当拆信刀或者水果刀,翡冷翠的男士们多半会在礼服内袋中备上一柄,但刀匠在这柄刀上做了细微的调整,首先它比一般的绅士折刀略长,其次它的刀刃打开之后能够锁死,就变成了一柄类似匕首的近身突刺武器。月光之下黑色的刀身上闪现出暗金色的隐纹,像是被搅乱的云水,西泽尔试了试刀口,依然锋利如初。他卷起袖子,把皮质刀鞘捆在了腕口,这样一来它被衬衫的袖口遮蔽,但很容易取用。

伯塞公学的教堂,时间已经是夜间10点30分,人们还在窃窃私语,不安激发了他们的兴奋感。西泽尔皱着眉,眉毛像是弯曲的硬弓。阿黛尔的睡眠很轻,几次接近睡着都惊醒,但他没说什么,在这帮自负的成人面前他只是个孩子而已,大人通常都不会听孩子的话。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棉花,团成小球塞在阿黛儿的耳朵里,扭头想问米内需不需要棉花……未来的米内·斯蒂尔男爵正发出酣畅快意的鼾声,拱在西泽尔的肋下,好像小猪依恋着母猪。那边莱娅夫人的小圈子已经聊起了苏伽罗,那个倾国倾城的锡兰公主,令查士丁尼七世不惜发动战争。美丽的女人对于容貌胜于自己的同类总是保持着高昂的兴趣,莱娅夫人也不例外。她以美丽为武器,比她更美的女人就像握着更锋利刀剑的剑手,总是要格外关注的。“你们觉得查士丁尼七世昏庸,可在我们女人心中,有个爱你的男人愿意为你发动一场战争,那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莱娅夫人说,“可苏伽罗竟然拒绝了查士丁尼七世。”“那在你的眼里,尼禄皇帝岂不是历史上最浪漫的情人?他岂止是愿意为一个女人发动战争,他甚至愿意为讨心上人的喜欢,把自己的首都罗马烧掉重建呢。”艾伦爵士说。“著名诗人拉赫不是说么?王的浪漫以血写成。”莱娅夫人微微撅嘴,“尼禄皇帝虽说盯着暴君之名,在我们女人心中可是性感的男子哦。”“我看查士丁尼七世是被那个东方女人给勾引了。”玛索斯爵士说。“苏伽罗可是东方传唱的贞女,却被您说的那么下作。”莱娅夫人嘴里这么说,眼睛却是一亮,显然是期待玛索斯爵士说下去。“苏伽罗有‘天上莲花’的严明,号称每个锡兰少年都爱着她。那种女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在你那的源头。”玛索斯爵士说,“我听说东方女人可是不能沾的,她们都精通媚术,像画画那样画自己的脸,用媚人的香料摸身体,还练习走路的姿势,要练到像踩着莲花行走似的,什么样的男人在她们面前都会把持不住。”“就算东方女人休息美术,可苏伽罗是一国王女,犯不着如此吧?况且她既然想要魅惑查士丁尼七世,为什么又拒绝皇帝的求婚呢?”莱娅夫人说。“她若是嫁给查士丁尼七世,就会失去王位的继承权,她当然不愿意。听说她是为了锡兰的政治利益色诱查士丁尼七世,最后撩动了皇帝的心火,玩火自焚。”“您这是说苏伽罗欲拒还迎么?”莱娅夫人用扇子遮嘴,神情不悦,“那在您眼里,我莫非也是什么轻薄的女人?祸国的程度够不上,为祸一座城市也许还行?”玛索斯爵士一怔,这才意识到他刻薄地评价苏伽罗也会伤到莱娅夫人这位马斯顿城里的沙龙女王,急忙想办法弥补:“男性对女性的尊重,源自女性的气质和举止,真正高贵的女性,如莱娅夫人您,可敬而不可侵犯。而苏伽罗的魅力,倾城祸国,透着邪恶的气息,她能唤起的,只是男性的征服欲和占有欲而已。”“迟到的甜言蜜语就像凋零的玫瑰花那样,已经没用了哦。”莱娅夫人飞了一个冷冷的媚眼给他。她并不真的生气,只不过故作姿态。被人用来和苏伽罗对比是她蛮期待的事情,她在码四顿成立固然算得上声名赫赫的美人,却不敢想自己能在美貌上跟苏伽罗并驾齐驱,毕竟对方是世界级的妖姬。但她又不甘心认负,马索斯爵士的话很好地表达了莱娅夫人内心的意思:那些妖媚的东方女人,不过是唤醒男人们的欲望而已,终究是等而下之的,跟西方名媛不在同一个档次上。西泽尔的眼皮微微一跳,他本不想听这些无聊的男女啰唆,可苏伽罗这个名字唤醒了他的某些记忆……看客们侃侃而谈,凭空揣测那位天上莲花的眉毛,给她加上种种定语,抬高或者贬低她的时候,根本不曾想到,就在这间教堂里,有个人亲眼见过苏伽罗。那天她躺在床上,穿着朱红长裙,发间插满东方式的黄金发簪,阳光被彩色拼花玻璃窗滤过之后投在她的身上。西泽尔默默地站在床前看她,王女面白如纸,眉目如画,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西泽尔:“求求你……你能……杀了我么?”她盯着西泽尔的眼睛,眼神像是一只求助于人的母鹿。朱红长裙无法掩盖事情的真相,她的脖颈以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骨头,打断之后再用钢钉续接起来,她甚至连挪动手指都很艰难。如果不是大量的止痛剂在她体内起作用,她已经痛死了。是新骑士团遭遇重创的战报送到君士坦丁堡的那个深夜里,愤怒的查士丁尼七世用铁锤一根根地敲断了她的骨头,皇家女侍们都听见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叮当声,但没人听见哀嚎,查士丁尼七世用大块的软木堵住了她的嘴。第二天早晨他又后悔了,战争还未结束,这重要的人质对他还有用,他便让医生用钢钉把苏伽罗的全身骨骼复位。离去之前,西泽尔打开了苏伽罗腕上的铁拷,轻轻地吻了她的面颊。就在那天下午,苏伽罗用她支离破碎的身体,沿着窗台艰难地爬行,最后扑入了灿烂的阳光中。查士丁尼七世勃然大怒,但那时西泽尔已经在返回翡冷翠的火车上了。为什么要帮助苏伽罗自杀,西泽尔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她长得有点像……妈妈吧?世界的真相总是偏离普通人的揣测。苏伽罗确实是个美人,但并不具备什么蛊惑人心的魅力。她号称莲花,可莲花也不是诱人的妖花。经过拜占庭帝国宣传机关的全力包装,她才成了勾魂摄魄的绝世妖姬。人们以为的苏伽罗不是真实的苏伽罗,他们以为的查士丁尼七世也不是真实的查士丁尼七世。查士丁尼七世既不昏聩也不浪漫,绝对不会对女人着魔,在西泽尔见过的君主中,罕有比那位皇帝更阴沉更深邃的。真正熟悉他的人都称他为“拜占庭之鹰”。他一手导演了苏伽罗事件,却让人们把罪责归在苏伽罗身上,仍用道义之名践踏着她。他们懂什么道义?所有的道义都是君王们编造出来的谎言。长久以来,伊鲁伯的君王们都坚信着东方和西方必有一战,不是东方的大军如潮水般漫过西方诸国,就是西方的旗帜插遍东方。那么不如把开战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苏伽罗只是一枚棋子,用作开战的理由,无论他去不去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都会进攻锡兰。各国君王都是拜占庭帝国的同谋,时候他们平均分配了那些美丽的猎物——锡兰少女。教皇国也不例外。表面上教皇拒绝了查士丁尼七世的求援,但是没有番号的甲胄骑士参与了灭亡锡兰的战役,他们披着黑色斗篷,用来掩盖甲胄上的会长。他们只有区区百人,但所到之处,黑曼陀罗的防线就像撕纸一样被撕裂。教皇国的参战最终引爆了大夏皇帝的怒火,战争终于扩大化,信徒们以为十字禁卫军代表这绝对的正义,是神在世间的军队,其实他们和普通军队一样是君王们手中的棋子。回想当年,十字禁卫军烧死尼禄皇帝的那天,数以吨计的木柴堆积在钢铁的十字架下,全罗马的市民都来围观,尼禄皇帝竟然没有流露出什么恐惧的表情,他礼貌地要求行刑官为他穿上绀色的丝绸长袍,带上象征皇帝身份的黄金月桂花冠,俨然是要去给民众们演讲的皇帝。他真的发表了演讲,当脚下的火焰越腾越高的时候,尼禄皇帝的演讲声回荡在广场上,铿锵有力,震耳欲聋,他说:“不要相信这帮教士们的谎言!所谓世界,乃是身为君王们预备的战场,所谓君王,乃是命运选择的魔鬼!你们以为烧死了我便能结束战争么?战争的渴望刻在每个君王的骨头里,你们想要结束战争,除非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王!”教皇不由得起身怒吼说:“魔鬼!君王统治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结束哦!从此世界将沐浴在神恩之下!只要教廷存在一天!就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君王恣意发动战争!就绝不会允许悲剧重演!”尼禄皇帝以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教皇说:“愚昧的人啊,当你镇压了所有的王,你自己就是新的王。你将用那只握着圣杖的手,发起新的战争!”多年前人人都以为尼禄皇帝是疯子,多年后疯子的预言变成了现实。头忽然剧痛起来,好像有一柄利刃从内侧刮着他的颅骨,西泽尔紧紧地按住太阳穴,发出低沉的喉音。“东方女人有媚术可不是我信口胡说。”玛索斯爵士说,“我有位好朋友,是叶尼塞王国驻大夏国公使团的武官,他在东方就受到过魔女的诱惑呢,那可是一段神奇的经历。”“居然有这么香艳刺激的事情?”莱娅夫人被吸引了。在某些西方男人的心中,东方少女神秘又诱惑,是他们最渴望的情人,这种情结被称作“东方公主情结”。早在罗马帝国的时代,航海家昆图斯就曾远航到大夏国最东边的港口日照城。他被日照城的官员护送前往首都洛邑,在那里他受到了东方皇帝的接见。昆图斯向皇帝进献了罗马制造的钟表,皇帝回赠他黄金和丝绸。昆图斯说伟大的东方皇帝啊,我是罗马帝国来的航海家昆图斯,我想去世界的最东方,用我的航迹来丈量星罗古陆,您能告诉我去往更东方的航路么?皇帝微笑着说伟大的航海家昆图斯啊,你的理想已经实现,你可知道日照城为什么叫日照城么?因为那里就是世界的东极,再往东已经没有航路了,只剩无边的大海。因为风势不适合返航,昆图斯便在大夏国住了下来,十年里他游历大夏国各个行省,写下了名为《东方异闻录》的奇书,通过那本书西方人开始了解大夏国。男人们最感兴趣的就是书中昆图斯和大夏公主的恋情,据昆图斯自己说大夏皇帝委任他很高的官爵,并且欣赏他在天文和航海上的造诣,有意把公主许配给他。昆图斯便由宫女们细白的小手搓洗干净之后被带入深宫,在那里他见到了大夏的青筝公主。根据昆图斯的描述,公主朱衣金钗,发长七尺光可鉴人,她的裙角上飘着高贵的龙涎香气,眉宇青翠如画,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昆图斯心醉神迷,他们花前月下,吟诗作画,但最终为了回国向罗马皇帝复命,昆图斯还是离开了公主返回家乡,他说自己的船离开日照城的时候,公主在楼头吹箫,满城的人听到那如泣如诉的箫声都流下泪来。这就是“东方公主情结”的开端,全西方的男人都被感动了,恨不得回到那个时代,代替昆图斯留下来陪伴青筝公主一生一世。当然也有人说昆图斯不过是美化自己的经历而已,从他的故事来看,更像是跟某个东方名妓纠缠了几年。但无论如何,昆图斯引发了西方男人对东方少女的期盼,虽然他们很难分清婆罗多少女、锡兰少女、夏国少女和扶桑少女,但凡是东方少女就是好的。翡冷翠的大贵族家里要是有几个东方舞女是很自豪的事情。而女人们则怀着“东方魔女”的猜测。她们总觉得东方女人的神奇魅力源自她们的媚术,这是某种混合了草药学和巫术的异端魔法,能把男人的灵魂抓走封印在小盒子里,从此男人就会对她们神魂颠倒任她们摆布。“那位伯爵是在圣历1874年去的洛邑,在那里住了两年。”玛索斯爵士说,“他既是叶尼塞王国的武官,也是为很有门路的商人,垄断了当地的茶叶贸易,跟很多当地的大商人都是好朋友。他一直没有子嗣,他的东方朋友们就建议他去跟巫女问问凶吉。起初他谢绝了,但经不起朋友们的劝说,又有人说那位巫女是绝世的美女,令人魂不守舍。每位客人她只占卜一次,下次你再去她绝不会见你,很多客人被她的美貌吸引,可是再去的时候门永远都是关着的,他们魂牵梦萦,甚至有在巫女住处默默地站上几天几夜的。那位伯爵心说不过是个东方女人而已,竟有如此的魅力,去看看也不要紧。于是跟着朋友们来到巫女所住的庙宇,他进去之后,庙门就关上了,朋友们都没有进去。他独自面对巫女,才发现她其实长得并不很美,也算不得很年轻了,身披白衣端坐在神龛前。巫女睁开眼睛看了我朋友一眼,说,你命中没有子嗣,想要从命运中偷取一个孩子的话,需要支付很高的代价,甚至是寿命,你愿意么?”周围的人都住了呼吸,只觉得故事之中一缕神秘之气幽幽地升起。“那位伯爵也是逞强,说如果你真的能拿走我的寿命给我一个孩子,那就开始仪式吧,我倒要看看你的东方巫术。于是巫女微微一笑,在那一笑间她忽然变成了绝世佳人。她咬破嘴唇亲吻我的朋友,用唇血在她的眼角下方画了一个六芒星。他们一起饮茶、饮酒、讲故事,那个已经算不得年轻的巫女躺在我朋友的臂弯里,吃吃笑着跟少女一样。我的朋友完全无法抵挡她的美丽,当夜就住在她那里了。”玛索斯爵士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巫女住处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了。他仍旧沉浸在巫女的魅力中无法自拔,迫不及待地去找她,可庙门再也不开了,他这才想起那位巫女的规矩,每位客人她只见一次。我的朋友也只是她的客人而非情人,昨夜发生的事情并非艳遇,只是一场仪式。我的朋友这才体会到了前人的痛苦,他昼夜徘徊在巫女的门前,希望那扇门会对他开放,但一切都结束了。他这一生中只见过那位巫女一次。”“那他后来有孩子了么?”莱娅夫人问。“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十个月后,有人把一个婴儿送到我朋友的住处。襁褓中有封信,是巫女写给我朋友的。她说我已经取走你的寿命,并为你生育了这个孩子,请你好好地养育他。”“那位伯爵莫不是受骗了?”莱娅夫人说,“那种因党的东方女人,指不定和多少年男人有苟且,怎能确定哪个孩子是他的?”“可您要知道在洛邑的西方人是很少的啊,那个孩子确实长着金色的胎毛,更别提他满月之后活生生就是我那位朋友的翻版!”玛索斯爵士说,“那确实是他的孩子,不会错,现在那个孩子还生活在叶尼塞王国的基辅罗斯呢!”“我的天呐!”玛高男爵惊叹,“您的那位朋友现在还好么?”玛索斯爵士叹了口气:“正如他和巫女约定的那样,他得到了孩子,但是损失了寿命。回到基辅罗斯后的第二个春天他就死于败血症,全身溃烂流脓,死状真是才能不忍赌。就这样他还说对那段东方的遭遇不后悔。”“真是个叫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玛高男爵瞪大了眼睛,“简直像是跟魔鬼签订了七月!”“东方女人的魅力真是叫人恐惧,”艾伦爵士也听得毛骨悚然,“据说星见就是宫廷御用巫女的领袖,所以楚舜华才被称作禁忌之子。若是一个普通巫女都具备那样令人疯狂的力量,真不敢想象星见的魅惑力是多么可怕!”“听艾伦爵士您的意思,是想要见识一下星见的媚术吧?”莱娅夫人轻笑。“可惜洛邑太远了啊。”艾伦爵士也笑笑。只是成年人之间常见的揶揄和小调情而已,莱娅夫人并无恶意,艾伦爵士也不甚认真。“请问,有人带了苦艾酒么?我哥哥犯了头痛病。”这时背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艾伦爵士转过头来,吃了一惊。为了容纳尽可能多的人,教堂里的长椅都被挪走了,他们都是席地而坐。从艾伦爵士的视线高度,第一眼看去是女孩子圆润的膝盖,膝盖上方缀着素色的蕾丝的裙摆,用象牙做坠子的长蝴蝶结垂在裙子的侧面。那条裙子是白色的,那双腿也是白色的,便如白色的鹿藏在白色的森林中。他抬头看去,忽然间觉得有些口渴。阿黛尔摘掉了面纱,十六岁的容颜暴露在艾伦爵士的眼里。一瞬间仿佛无尽的光从上方照进艾伦爵士的眼睛里,阿黛尔沐浴在那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光辉中,肌肤仿佛闪耀着瓷质的光辉。直到阿黛尔离去艾伦爵士才回过神来回想起自己好像是摸了摸口袋,呆呆地告诉她说没有,阿黛尔便去求助于其他人了。“魔女也许并不在洛邑,而在你身边。”玛索斯爵士低声说,冲阿黛尔的背影使了个眼色。转了一圈下来阿黛尔还是没有找到苦艾酒,只得去饮水泉边接了一壶水回来。她醒来的时候西泽尔正痛苦地发出低声,直冒冷汗,她就知道哥哥头痛症又犯了。西泽尔患有很顽固的头痛症,不定时地发作,发作起来会很痛苦。医生无法确定病因,只说痛起来的时候可以喝点苦艾酒,苦艾酒有缓解头痛的效果。阿黛尔扶着哥哥,将水壶凑到他嘴边喂他喝水。她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是一匹丝绸包裹着她曲线玲珑的身体。这一幕像是一副名画,名画家雷诺的画《救济少年与取水少女》,画中少女跪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提着银壶救济街边快要渴死的小乞丐。画家以半透明的笔触表现少女的胴体,以示其圣洁无暇之美,就像是圣母天降。类似的画面发生在现实中,去透着很难解释的魅惑,艾伦爵士这才注意到周围不少男人的目光都黏在阿黛尔身上,只是不敢久看,像是沾水又起飞的蜻蜓。艾伦爵士也听闻过阿黛尔的名声但他觉得那不过是无聊男人夸大其词,并没有放在心上,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阿黛尔。他很难形容阿黛尔那种魅力,非要说的话,就是一种完美却又危险的美。美到极致的东西往往令人生出敬畏之心便如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圣女像,令人心生虔诚想要膜拜。而阿黛尔的美却令人生出侵略,夺取甚至握在手心里将其碾碎的欲望。像是沾水又起飞的蜻蜓。如此年幼已经令人神魂颠倒,她如果成年……岂不是第二个苏伽罗?没什么理由,只是直觉,艾伦爵士觉得这个女孩会是下一个苏伽罗,无数君王将为她而死,她将踩着累累的枯骨登上世界皇后的宝座。“没人能解释那种神奇的魅力,分明是个小女孩,可是看久了就像看见情人那样会生出渴望来。”玛索斯爵士压低了声音,“是个混血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被家人从翡冷翠送到马斯顿来上学,可能家里人也不想见到这种不祥之物。如此年幼已经令人神魂颠倒,她如果成年……岂不是第二个苏伽罗?”没什么理由,只是直觉,艾伦爵士觉得这个女孩会是下一个苏伽罗,无数君王将为她而死,她将踩着累累的枯骨登上世界皇后的宝座。“只是孩子而已,别太刻薄了。可小女孩就有这样的媚态,也太不知检点了。”艾伦爵士刻意这么说,好掩饰自己心里的悸动。这是矮小的老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一把握住了阿黛尔手中的水壶,连同她的手:“怎么啦,你哥哥不舒服啊?我来帮你。”“您能帮我和骑警说说么我哥哥他可能要找大夫看看,他的头痛症发了!他很难受!”阿黛尔很紧张。“哎呀,别着急别着急,看把孩子急成什么样子了。”老者摸出手帕给阿黛尔八区额头上的汗,“我这就去跟骑警说,有伯伯在这里你哥哥不会有事的,乖。”他关爱地搂搂阿黛尔的肩膀,像是爷爷对待孙女那样。这个咸湿的老东西!莱娅夫人心想。那是玛德琳伯爵,城里最有名望的几个贵族之一,但玛德琳伯爵和他的夫人在贵族圈中并称奇葩玛德琳夫人从小接受严格的神学教育,信仰极端虔诚,总是身穿修女服,声称自己早已把心献给了神。而玛德琳伯爵显然没觉得自己那身修女服的圣洁老婆有什么吸引力,整日混迹在女人堆里。他也是莱娅夫人家的常客,今天夫人在场,为了避嫌才没有过来凑热闹。玛德琳夫人疑神疑鬼,总是觉得城里的女人都想要勾引自己的丈夫,莱娅夫人更是最危险的假想敌。她几次冲到这位年轻妩媚的寡妇家,要搜查莱娅夫人的卧室,觉得莱娅夫人把自己的丈夫藏在里面。莱娅夫人对玛德琳伯爵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玛德琳伯爵给她留下的极大印象就是咸湿。偶尔有机会能邀莱娅夫人跳个舞,整支舞的过程中莱娅夫人都觉得自己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有只鸟爪样的手在自己背后划来划去。最近玛德琳伯爵不太常出现在莱娅夫人家里了,听说整天泡在伯塞公学的唱诗会里。开始莱娅夫人还诧异说那咸湿的伯爵竟然会对唱诗有兴趣,今天见了阿黛尔,莱娅夫人才理解了玛德琳伯爵的“移情别恋”。果然,玛德琳伯爵的手沿着阿黛尔的肩膀往下滑,摸着阿黛尔的背。莱娅夫人早就料到了,这老东西对女人后背的肌肤有种莫名其妙的迷恋。阿黛尔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遭遇什么,倒是莱娅夫人看得阵阵恶心。多亏他迷恋的是后背这种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那小女孩又是个没心眼的,莱娅夫人心里冷哼,要是迷恋女人的腿现在岂不是会跪下来抱着阿黛尔的腿叫她妈妈了?岂不把玛德琳家的脸丢尽了?“把你的脏手从我妹妹身上拿开,否则……我就把它砍下来!”玛德琳公爵忽然听见了嘶哑的声音。很难想象这个孤冷的男孩会发出那么……残暴的声音。玛德琳伯爵是那种有色心没色胆的人,在莱娅夫人那种闻名遐迩的交际花那里占不到什么便宜,只敢对女仆和地位卑下的平民少女用点淫威。阿黛尔在他看来跟平民少女差不多,而且他自以为一个老人的身份,在小女孩的背上拍拍打打不会落人口实即使阿黛尔察觉也不好说出口。兄妹俩相依为命在马斯顿生活,怎么敢得罪城里的上流社会?“这这这……这可笑的孩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只是试图帮助你们这对可怜的小家伙而已。”他急于挽回面子,又又象征性地在阿黛尔背后拍了拍,这下子是真的拍打而不是抚摸,意思是“我就这么随手拍了拍”。“我说把你的手……拿开!”西泽尔强撑着站了起来。他虽然瘦削,却比矮小的玛德琳伯爵还高了半个头。玛德琳伯爵打了个寒战,西泽尔起身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威压,真是奇怪,一个瘦削的男孩怎么能威压到他这位堂堂的伯爵?“你没事了就好!你没事了就好!我不碰她!我不碰她!”玛德琳伯爵高举双手。老家伙彻底慌了。这时穿着修女服的中老年妇女忽然从人群中走冲上前去挡在玛德琳伯爵面前,手持十字架对着阿黛尔和西泽尔,用尖利的声调念着祈祷词:“神啊,请让这肮脏的肉欲之美从我们面前消失!愿你把女妖们都贬入地狱,让她们嫁予恶鬼为妻,不要令她们蛊惑你的信徒!”那是虔诚的玛德琳夫人,在她眼里,连莱娅夫人都是不入流的坏女人,何况是阿黛尔。她私下里毫不隐瞒自己对阿黛尔的敌意,她声称那个不要脸的小女孩在她丈夫面前有意无意地卖弄风情,要是一百年前这种女孩就该烧死在火刑架上。玛德琳夫人当然清楚丈夫的毛病,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就是丢了玛德琳家的脸,所以她怀着宿怨冲了出来,抓着十字架,要镇住这个漂亮的小女孩。阿黛尔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水壶倾斜着,清澈的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溅湿了她的裙角,可她浑然不觉。她听出玛德琳夫人的意思。以前她也遇到过令人很尴尬的事情,比如说被路上偶遇的叔叔伯伯们缠着,故作关怀地问这问那,被女同学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在唱诗的时候面对台下异样的目光,到哪都只是一时的窘迫,没有影响她的心理平衡。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说世界有阳光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人若是总看到阳光的一面便会开心乐观,跟神更加亲近,况且始终都有哥哥在身边,除了再大的事情都有哥哥保护她,她始终活在自己小小的快乐中。她没有指望过马斯顿给她什么特殊的优待,在这个世界上会把她当成公主的城市只有翡冷翠,但她喜欢马斯顿多过翡冷翠,只要这个城市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女孩就好了……可她忽然间感觉到了这座城市对她和哥哥的恶意,原来这世上不喜欢他们兄妹的城市绝不只是翡冷翠。玛德琳夫人为什么要误解她呢?她也是教徒啊,虔诚地信着神,她在自己的门背后贴了一张圣母像,每夜都虔诚地向她祈祷,祈祷的都是些小事。她连公主的宝石冠都放弃了,这世上大的、好的、值钱的东西他都也都不要,可这些人为什么会误解她呢?她想哭,可又哭不出来,眼泪划过脸庞,像个被雨淋湿的娃娃。“早就跟你说了不要靠近这种肮脏的女孩!鬼知道她那美艳的身体里装了什么魔鬼的灵魂!想吃的就是你这种没有防备的老头子的血肉!”玛德琳夫人觉得自己获得了暂时的胜利抓起丈夫得手就要撤退。她没能走掉,西泽尔一把揪住她的领巾,掀掉修女帽,狠狠地抽打那张老脸。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在马斯顿城里居然有人敢打玛德琳家的人?还是一个少年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动手?天呐!他怎么能这么做呢?就算玛德琳伯爵的手放错了地方,可那是玛德琳伯爵,马斯顿最有势力的几个家族之一,就算玛德琳夫人说了几句重话,可她已经算是半个老人了,男孩怎么能打老人呢?事态的发展超过了他们的思维速度,西泽尔抽得玛德琳夫人转了一圈,接着他抡起左臂,反补上了第二道耳光。彬彬有礼的贵族们都被这男孩忽然流露出的凶暴惊呆了,刀枪剑戟般地气息出现在西泽尔身上,不受控制地高涨着,甚至能够暂时地压制头痛。某个男人曾对西泽尔说:“想要成为真正的上位者,你首先要学会压制自己的愤怒,狮子没有必要和豺狗比试声量,如果你看那些豺狗不顺眼,你要做的只是沉默地咬死他们。”他本该是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的。但今天有些失控……一个小小的伯爵夫人竟敢在他面前吼叫?如果是三年前,如果是他在翡冷翠的时候,如果他还是上位者群体中的一员……“这孩子发疯了!这孩子发疯了!”有人高呼。“离他远点,小心他再伤人!”“这就是那个小女孩的哥哥?兄妹长得可完全不像啊。”“说是兄妹,谁能证明?鬼知道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没准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呢。”玛德琳伯爵和玛德琳夫人彻底懵了,以他们在马斯顿的地位别说被人打耳光,就算是走路时被冒失的人撞一下,对方也会诚惶诚恐。在场还有十几个玛德琳家的人,急忙冲上去要把伯爵和伯爵夫人拉回来。女人们远远地对着西泽尔和阿黛尔指指点点。玛索斯爵士倒是对阿黛尔没什么兴趣,但眼前这一幕恰好说明了他的论点,便耸耸肩说:“这就是所谓的‘苏伽罗式的魅力’吧?走到哪里就把麻烦带到哪里,东方人怎么说都是下等人,混血的孩子也不例外。他们藏不住心里的凶狠和卑贱,亏得伯塞公学竟然让他们入学。”“只是两个家教不好的孩子罢了,没那么夸张。”艾伦爵士还是略温和些,“我看那个女孩也只是无知而已,自持美貌不懂得收敛。”“说他们家教不好倒像是给他们找托词了,东方血统的卑贱是先天的,他们的男人好斗,女人善媚,”玛索斯爵士冷哼一声,“不信等着看好了,再过几年那女孩就会学着讨好男人来博取好处了,别看长着天使一样的脸蛋,骨子里的那股风骚是掩盖不住的。”西泽尔忽然从玛德琳伯爵和玛德琳夫人之间冲出,谁也没想到这个瘦削的、体育从来不及格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爆发力。玛索斯爵士觉得这纠纷跟自己没关系,注意力全在侃侃而谈上,被西泽尔冲到面前一脚蹬在小腹上,仰面倒地。罗曼神父原本在后堂休息,听见喧闹声才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西泽尔抽打玛德琳夫人,接下来一脚蹬倒玛索斯爵士。这间教堂本就是他管理的范围,西泽尔又是他的学生,他勃然大怒却没法穿越人群去制服西泽尔,只得登上高处指着西泽尔高呼:“骑警!骑警!”莱娅夫人放声尖叫,因为西泽尔一脚踩在玛索斯爵士的脸上,毫不留情地用鞋底碾压。如果不是他体重较轻,玛索斯爵士很自得的高挺鼻子已经骨折了。人们已经等不及骑警过来,几位强壮的男士扑上去想要抓住西泽尔。这时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米内终于醒来了,眼前一片混乱,他先是懵了,然后猛跳起来,挡在西泽尔身后摆出拳击的架势。这家伙居然不惜得罪在场的多数大人来援护同伴。未来的米内·斯蒂尔男爵就是这种人,他有一双感觉很纯良的眼睛,看似温润讨喜,其实沉迷于东方的侠义道,一辈子都梦想着有一日在女孩们面前挺身而出,抽出漂亮的利剑抖个剑花说:“想要伤害这位美丽的少女呵,便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吧!”根据他对侠义道的理解,保护美丽的少女固然重要,和好兄弟并肩作战也很能体现英雄气,因此他特意把拳击的姿势摆的很帅,目光锐利,凛然不可侵犯。西泽尔也摆着拳击的架势。这个瘦削的男孩连平端重剑都做不到,而且正受着头痛的折磨,但每一记敏捷的直拳都能逼退扑上来想要制止他的大人。他那并不很有力的拳头会提前一点点打在对方的肘弯或者手腕处,一下子就能瓦解对方的进攻。他的眼神空洞,全无焦点,看起来随时会被击倒,但直到拳击姿势优美的米内被某个强壮的男人用胳膊锁住咽喉拖了下去,依旧没人能够接近西泽尔身边。他用远远算不得宽厚的身躯把惊慌失措的妹妹挡在身后,向着四面八方出拳……对着整个世界出拳!这才是他的本性,与其说他孤僻和特立独行,不如说他对这个世界怀着莫大的敌意,一旦被激怒,那股敌意就不可抑制的爆发出来。“嗨嗨!你们这些蠢货!别碰我的兄弟!”米内被人压在地上,还扯着嗓子高喊。斯蒂尔家的人只有他来参加弥撒,否则他早就被父亲或者叔伯拉下去痛打了。确实没人敢接近西泽尔了,几位懂点格斗的爵士本想支付这个男孩,却被他的凶狠吓到了。如果不在乎受点轻伤的话,制服西泽尔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养尊处优的猫必然会爱惜漂亮的皮毛而不愿接近野鼠,此刻的西泽尔在他们眼里就是只不好对付的野鼠。这种野孩子还是留着给骑警对付好了。人群忽然裂开,一名骑警大步上前。在马斯顿人的眼里,这帮骑警一直游手好闲,让他们帮忙上树抓只跑丢的猫都懒得动,可此刻这名骑警的动作却凌厉如电闪。火铳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枪柄重重地敲在西泽尔的侧脸上。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开裂的微声,西泽尔的直拳已经抵到了骑警的腕间,却被坚韧的护腕挡住了。他翻滚着旋转着倒地,把一口黏稠的血吐在大理石地板上。“拖他们去禁闭室!把他们都关起来!”罗曼神父怒吼。那边玛德琳夫人正捂着脸嘤嘤的哭泣,莱娅夫人按着丰腴的胸口花容失色,这些都是虔诚的教友,罗曼神父怎么能看着这些尊贵的夫人被一个野鼠一样的男孩侮辱?那名面无表情的骑警踏上一步,左手拎起西泽尔的衣领,右手把阿黛尔拦腰抱起,这时本该精疲力尽的西泽尔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叫,紧紧的捂着头,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起九-九-藏-书-网来。那声嘶叫真是难听……准确地说是可怖……好像把地狱里的魔鬼放在烈火上烤似的。“叫大夫!快叫大夫!我哥哥犯病了!”阿黛尔惊恐地挣脱了骑警,紧紧地抱住哥哥,带着哭腔大喊。体力透支和骑警的那记猛击让原本能压下去的头痛症彻底地爆发出来。不知道多少次阿黛尔看着哥哥痛苦地抱着头在床上翻滚,痛到极致的时候他从床上滚下来自己都觉察不到。西泽尔严禁阿黛尔把这种情况告诉别人,连米内都不知情。永远不能让人知道你的弱点,否则在你虚弱的时候,原本相安无事的人也会走过来给你一记背刺!医生虽然无法确诊,但再三提醒阿黛尔说这种病可轻可重,病发时过量的鲜血涌向头顶,脑部的血管有可能裂开,当场死亡或者疯癫都是可能的,西泽尔想要安然过完这一生,就是不能生气不能激动,要平和。“谁带了糖?谁带了糖?我得喂他吃点糖。”阿黛尔焦急地问,糖分对于缓解病情有点帮助。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动。如果换做平时,大家还是愿意伸出援手的,有那么多欣赏阿黛尔的男人,又有那么多心仪着西泽尔的女孩。可经过刚才的事情,这对兄妹已经不再属于他们这个群体了,这对身份不明的野孩子,他们竟敢对高贵的玛德琳伯爵和夫人动手,谁帮助他们就是跟玛德琳家为敌。“装可怜么。”有人猜测。“不装可怜就得被关禁闭室吧?”又有人说。人群里的安妮伸手到自己的裙兜里,抓住了里面的软糖,却被父亲隔着裙子抓住了手腕。父亲用严厉的眼神警告安妮,让她不要管这件事。米内拍着地面,大叫着:“嗨嗨放开我!你们得让我去帮帮我的朋友!”但他的双腕被扣了个水手结,腰间的猎刀也给搜了出来。阿黛尔惊慌地四顾,四周冷漠的目光像是高墙那样围绕着他们,她的眼泪对这些人毫无用处,哥哥的痛苦也打动不了他们,他们无动于衷。时隔多年,阿黛尔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仿佛回到了翡冷翠,回到了那座威严的审判堂,她和哥哥被居高临下的目光围绕,那些人俯视他们,审判他们,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求救都得不到任何回应。“辩护驳回!辩护驳回!辩护驳回!”他们的声音在高处隆隆作响。而哥哥呢……哥哥咬紧了牙关,仿佛牙齿里咬着生铁,无论那些男人怎么定他的罪,他都不辩解,于是那些男人就越发的讨厌他,把他的罪定的更重。其实他早已筋疲力尽了啊,其实他的身体里早就满是疮痍了啊,他孤独地站在那幽深的圣堂里,强硬的梗着脖子,目光像是荧荧的鬼火。你们还想怎么样?你们还想怎么样?被你们审判和嘲讽的这个男孩已经一无所有了啊,你们还想从他那里夺走什么?不受控制的情绪如灼热的岩浆沿着血管流淌……平生第一次,阿黛尔在心底诅咒这座曾经带给她平安和幸福的马斯顿小城,因为它伤害了哥哥。大概连那位高高在上的神都不喜欢哥哥吧,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哥哥也是神的孩子……可他是神的逆子。罗曼神父也有些踌躇,这种情形下把这对兄妹关进禁闭室去似乎显得不太人道。于是所有人都退开了几步,看着女孩用尽全力拖着她痛苦的哥哥去向饮水泉边。没有药物也没有糖,更没有医生的辅助,阿黛尔仅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喂西泽尔点水,用水浸湿裙角敷在他的额头上。但她首先得把哥哥弄到饮水泉边去。偌大的教堂里回荡着女孩的哭声,就像一只被从鸟群里驱逐出去的知更鸟在夜幕下哀叫。西泽尔虽然瘦削,但娇小的阿黛尔想要拖动他还是很不容易,她纤细的脖子上青筋凸出,额发垂下来遮住面容,人们只能看见泪水漫过她的脸在下颌上汇聚,仿佛流不完的山泉。几位男士终于受不了了,上前一步,想着帮这个女孩把她哥哥挪到饮水泉边去总是绅士该做的事。可那边玛德琳夫人又开始捶着心口号啕大哭,喋喋不休的祈求着神怜悯他这可怜的妇人。她那么虔诚地信着神爱着神,却被魔鬼般的孩子侮辱。原本要帮忙的手最终还是缩了回去,没有人愿意当众背叛自己的阶级地位。他们是马斯顿本地人,是高高在上的老家族,理应团结在一起,即使那对兄妹看起来有点可怜,即使阿黛尔那么美,可仍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沉默中,风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沉重的黑铁大门在震动,好像全世界的雨水都被聚拢起来浇在了这座教堂的屋顶上。雨水冲门缝下方浸了进来,混着枯枝败叶。骑警队长的脸色有些难看,马斯顿位于半山,雨水太大的话会造成山洪,山洪规模可大可小,小型的山洪会顺着城市旁边的泄洪沟流走,大型的山洪却会冲破城市上方的防洪坝,带着枯枝败叶和碎木浩浩荡荡地席卷全城。历史上马斯顿曾经重建了两次,就是因为被山洪摧毁。偏偏是这个时候,城里抽不出人手去盯着山上的水势。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就是这回事。“你们几个去找些碎布来!把门缝堵住!”骑警队长下令。没人去管西泽尔和阿黛尔了,骑警们匆忙的扯下几张帷幕去堵塞门缝,向着教堂内部避让。阿黛尔终于拖着哥哥挪动到了饮水泉边,撩起裙摆浸入水中,想把湿润的裙摆塞进哥哥嘴里让他好歹喝点水。但西泽尔在剧痛中牙关紧扣,连点水都喝不进去。“请帮帮我!请帮帮我们!求求你们!”阿黛尔环顾四周,可无人回应她的目光。饮水泉所在的区域正好是门前,冰冷的雨水流淌着逼近她,漫过她的膝盖。门缝里渗进来的雨水把她淋得湿透。她仿佛坐在无尽的暴雨中,所能做的事情只是抱紧她似乎正在死去的哥哥。“孩子,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慌,因为我是你的神。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她抚摸着哥哥的额头,念诵着弥赛亚圣教的祈祷词,此时此刻能够帮助她的,大概也只有那在至高无上的神了。滚滚的雷声由远及近,那沉重的铁门猛然洞开,那一刻紫色的电蛇撕裂夜空,漆黑的人影站在教堂门口,风声仿佛狮吼,教堂中的烛火被疾风压得矮下身去,半数以上的火光在门开的瞬间熄灭。那扇门本该是锁死的!骑警队长在这忽如其来的变故中流露出野兽般的警觉,后腰交叉的火铳滑入双掌,直指那个黑影。他没有问话,也不准备问话。他的真实身份是高文共和国的精英战士,此时此刻马斯顿处于一个极特殊的时间段,一切的危险因素都要排除。黑影有任何进攻的表示,骑警队长就会对准他的膝盖开枪。风过去之后,烛火重新升起。教堂内的亮度恢复了,那个忽然闯入的黑影就站在阿黛尔和西泽尔面前,暗红色长发在风里起落。轻盈的裙摆也在风里起落,脚下是四下满溢的雨水,她那么纤细修长,便如水上盛开的莲花。竟然是个女孩。骑警队长愣住了。“什么人?”他严厉的喝问。“来自东方的魔女哦。”女孩清清浅浅地笑着,仿佛从画中走来。

西泽尔和米内飞跑着越过栏杆,跳上正过站的铛铛车,各占一张沙发椅,四仰八叉地躺下,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车厢里空荡荡的,就他们两个。“完胜!”米内觉得自己刚在地狱的门边转了个圈。满心死里逃生的欢喜。只要赶上这趟车,西泽尔就一定能赶上见习牧师资格考试。西泽尔说过他今天下午要做两件事,赢一笔钱和取得牧师资格,现在他毫无疑问都做到了。西泽尔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说出来的事情,他就一定能做到,无论过程多么地不可思议。“你的份。”西泽尔从六十枚金币中数出了十枚,扔给米内。“不是说好赢到钱分给我三成么?”话是这么说,可米内还是很高兴。没想到西泽尔竟然能用那一点点本金赢出六十枚金币来,分他十枚他也是赚了。“欠你十个金币,下次给,这些钱我还有用。”西泽尔把剩下的钱塞进自己的钱袋,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初春的暖风拂面而过。所谓铛铛车,就是在轨道上行驶的蒸汽慢速列车,经过路口的时候驾驶员会摇着车头的小钟发出“铛铛”的声音,所以叫铛铛车。来马斯顿的游客都要尝试这里的铛铛车,从下城区到上城区的旅程是件极其惬意的事情。温泉眼位于山顶,泉水中含有大量的石灰岩成分,沿着山坡一层层地往下流淌,石灰岩沉积在山岩上,最后整座山都是白色的。铛铛车沿着山坡行驶,人就像是乘车行驶在云中,远近景色一览无余,从浴场上方经过的时候,还能看见身材诱惑的贵妇们披着薄纱坐在泉水里,抽着细长的烟斗,里面填着东方运来的烟草。远处,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黑铁长龙奔驰在山间铁轨上,带起的疾风中无数的野花和草叶飞舞,东南方传来巨兽呜咽般的声音,那是蒸汽吹出的汽笛声,想必是从东方返航的商船正在入港。山顶的风车群缓缓地旋转着,蛛网般的电线把风能转化的电力送进上城区的住宅里。这是个富饶的时代,但仅仅在一百年前,这名为“伊罗伯”的世界还满目疮痍。伊罗伯,在古代迦南人的语言中,是“日落之地”的意思。迦南人被称作世界上最古老的航海家,他们的船甚至能够去往遥远的东方。迦南航海家们用星辰来标记航道,无论他们航行到什么地方,星辰永远闪烁在他们的桅杆上方,他们便把这片大陆称作“星罗古陆”。根据迦南人的地图,星罗古陆的面积是惊人的7亿5000万公顷,北方是永冻的冰海,南方是炽热的雨林,东方的人们迎接日出的时候,西方还沉睡在浓如墨的黑夜里,它是那么地宏大美丽,还有很多地方是人类从未抵达的。以地中海为界限,迦南人把东方称作“阿苏”,意思是“日出之地”,相对的西方就是伊罗伯。在迦南人的世界观中,太阳从阿苏再往东的大海中升起,经过辽阔的星罗大陆,坠落在伊罗伯西边的海里,通过幽深的海底隧道返回东方,周而复始。古代迦南王曾经写了一封国书给阿苏的国王,信的开头是这样的,“日落之地天子致日出之地天子”。但这封信最终并没有被送到东方国王的手中,因为路途太遥远了,即使是最有经验的迦南航海家们,也是十有八九葬身大海。伊罗伯的历史是一部战争史,从有人类开始,战争就从未停息。到了罗马帝国崛起的时候,战争达到了最高潮,各国君主都以征服者自居,罗马皇帝的王座上就雕刻着“伟大的伊罗伯征服者,被命运选择的世界主宰”的字样。战争是那个年代的最高真理,君王们信奉着弱肉强食的法则,我强于你,你的土地就该归我,我彻底压倒了你,那么你的宫殿、女儿乃至于王后都该归我。那是最残酷的时代,战场上的尸骨被战马践踏,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泥土深处。至今古战场的附近还有“捡骨人”这个职业,他们挖开泥土,从尸骨上剥下锈迹斑斑的甲胄,重新锤炼为钢铁。那也是最悲哀的时代,爷爷和父亲都战死之后,哭泣的男孩们接替他们用稚嫩的双手握住剑柄,而他们的母亲和姐妹则被征服者当作战利品掠夺,美艳者充当玩物,平凡者充当奴隶。那是个要么你吃人要么你被吃的时代,你若不磨亮了你的刀剑随时准备战斗,明天别人的刀剑就落在你的脖子上。弥赛亚圣教就是在那个时代崛起的,最初他们只是一小群教士,在偏远地方传播一种全新的宗教。他们声称世间存在着独一无二的神,世界和人类都是神的造物,神爱着这世界也爱着世人,神只是暂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但终有一天神会归来,那一日天国的法庭开审,所有罪名都被写在天穹之上,一报还一报,唯有信神的人才能得到神的救赎。在拉丁文中,弥赛亚的意思是救世主,教团说在审判之日到来前,会有救世主“光之弥赛亚”从天而降,他身穿圣光所制的甲胄,手提烈焰凝聚的圣剑。东南西北,他向着哪个方向挥剑,那个方向就是火海,逆神者的军队都将在火海中化为飞灰。在教士们看来,肆意发动战争损害生命就是不正义的、违逆了神的慈悲。这种教团当然得不到君主们的欣赏,他们着手制定法律,信徒若不放弃对弥赛亚的信仰,就得被吊死在绞架上。一时间伊罗伯的每座城市里都竖起绞刑架,每天上面都挂着尸骨。原本拥有数十万信徒的弥赛亚教团,到后来只剩下百余名坚定的传教者,伊罗伯的土地虽然浩瀚,但已经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地。在绝望中他们中有人站出来说,根据古老的经典,在北方的茫茫大海上有名为阿瓦隆的岛屿,那里是神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乐园,只要他们抵达阿瓦隆便会受到神的加护,再也没有人敢把刀剑施加在他们身上。另一些教士则说阿瓦隆并不见于正式的经典,是“伪经”记载的东西,绝对不能相信,况且北方大海中满是冰山,木船撞上去的结果就是四分五裂,事实上在那个时代根本不存在能在北方冰海中航行的船。争执的结果是一群教士留下来隐姓埋名,躲避君王们的通缉,而相信阿瓦隆的教士们则卖光了家产,买了一艘根本不适合远航的木船出海。在留下来的教士们看来,这是一种愚蠢的殉教行为,出海的人自己也没有做回来的打算,无人曾抵达过阿瓦隆,它只存在于经文中。传说它被神留在世间的力量加护、时间在那里完全不流动,那里是永恒的春天乐园,没有人会死,更没有人会悲伤。那样的世外桃源听起来确实太远太远了。最后留下来的教士们都被君王送上了绞刑架,出海的教士们也没有再回到伊罗伯的任何一处港口。但一百二十年后,一座难以置信的城市出现在南方荒原上,就在亚平宁山脉下,长满突厥蔷薇的山谷中。那是一座弥赛亚教团建立的城市,他们已经改称自己“弥赛亚圣教”!他们再不是当初那个活动在山区和偏远地方的新兴小教团了,他们正准备把自己的教义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们深信自己掌握了天地间的真理,因为他们的祖先找到了传说中的阿瓦隆!圣典被证实了!神被证实了!所以弥赛亚必将从天而降,天国的审判必将开庭!但他们中没有任何人曾目睹阿瓦隆,他们也只是听祖辈说。据说那艘船奇迹般地避过了无数冰山,最终粮食和淡水都耗尽了,在死亡的前夕教士们集体在船头祈祷,这时一条逆戟鲸忽然从船旁经过,咬住铁锚拖着他们冲向前方,冲向海平面上那座隐约的岛屿。他们找到的并非圣典中所说的那座四季如春时间永不流动的阿瓦隆,而是一座荒岛,但荒岛上生活着成群的海豹,他们靠猎杀海豹活了下来。比海豹更巨大的发现是“红水银”和“影金属”。根据弥赛亚圣教的经文,神曾经两次怒于人类的堕落而毁灭世界,一次是用洪水,另一次则是用红水银,这种极易燃烧的金属会在燃烧中爆发出惊人的热量,神命令红水银的雨从天而降,把人类的城市化为火海。烈火灼烧了整个大地七日七夜,连大海都被烧灼为盐滩。教士们在冰层下发现了血一般流淌的液体,汲取之后发现这种液体里还混着细小的黑色金属碎屑,这种液体极易燃烧,纯度足够高的话一滴就能炸毁一条小船。他们惊呼这就是世界上一次被毁灭时残存下来的红水银,它因为降落在冰海小岛上,被冰封起来获得了良好的保存,而其中混合的铁屑则是前次世界毁灭的劫灰,根据圣典的记载,被焚烧后的世界上飘满了劫灰,那些都是被红水银反复焚烧后的金属残渣。教团中有冶炼技师,这些金属碎屑分离出来后熔炼,具备极其罕见的特性,从黄金、白银、紫铜到灰锡,它都能与之形成均匀的合金,这些被称作“秘金”、“秘银”或者“风金属”的合金有着各不相同的优异属性,最精炼的钢铁也无法与它们相比。从冰海返回之后,教团靠着红水银和影金属衍生出的超级工艺积蓄财富和力量,最终建成了那座名为“翡冷翠”的城市,号称人间天国。跨时代的技术扭转了整个伊罗伯的命运,以翡冷翠为首都,弥赛亚圣教成立了自己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名字很长,全名是“与神订约而成立的、被光之弥赛亚守护的人间天国”,因为名字太长太难记住,大家都叫它教皇国。教皇国取代了罗马帝国,成为伊罗伯的最强国,主导了伊罗伯的秩序,战争由此平息。红水银和影金属带来的新技术也流入各国,世界进入了快速发展的轨道。高纯度燃料和金属的问题被解决之后,蒸汽技术高度发展起来,当年罗马帝国的技师已经造出了蒸汽机的雏形,但在弥赛亚圣教的手中,蒸汽技术最终成型。稀释后的红水银被注入先进的双流式超高压蒸汽机,大型帆船安装了那种蒸汽机,在无风的天气也能越过重洋;在罗马帝国的时代电还是少数科学狂人的想像,为此出书的好几位先锋人物都因为传播异端邪说而被判刑入狱,但在弥赛亚圣教的推动下,红水银的能量最终转化为电力,从此繁华的城市即使在深夜里也是灯火辉煌的;平坦的道路和蛛网般的铁路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原本乘马车三个月才能抵达的远方,现在被缩短到六七天。各国境内都竖起井架,人们向着大地深处钻探,寻找残余的红水银,他们真的找到了,红水银不仅限于那个北方冰海中的小岛。这个发现促使更多的人投入弥赛亚圣教的怀抱。但迄今为止,没人知道红水银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在合理的环境中燃烧它会释放出惊人的高热。那座神秘的北方小岛阿瓦隆也没有再被发现过,好像从教士们离开了那座小岛,它就沉入了冰海下。也有怀疑者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阿瓦隆,那只是教团的谎言,只是教士们在意外的情况下发现了红水银这种珍稀的矿物,从此开启了一个属于弥赛亚圣教的新时代,至于所谓的“影金属”,只是还未命名的新型金属罢了。但无法否认的是,掌握着红水银、影金属和最高蒸汽技术的教廷已经成为新时代的主宰者。新技术唯一的缺陷是红水银太过稀有,因此昂贵的蒸汽技术只能用于军事和贵族们的生活,列车横贯大陆的同时马车也还在城市中行走,即使在翡冷翠那样的人间天国,平民居住的城区里也还是靠蜡烛照明。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全新的时代,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已经四月份了,市政厅也该开始准备仲夏夜庆典了吧?你准备让哪个女孩当你的舞伴?”米内憧憬着那场盛夏之夜的庆典。每年马斯顿都会举办仲夏夜庆典,度假的游客和本地人载歌载舞豪饮香槟,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那天晚上大家都会喝醉,喝醉了胡说八道,或者说你心里最想说的话,男孩们都说那是初恋的庆典,你就该在那个晚上爱上某个女孩,对她当众表白。“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她们中有谁不那么讨厌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跳几支舞。”西泽尔淡淡地说。“总有个大致的目标吧?跳舞跳得最好的肯定是苏姗咯,不过舞伴其实不是需要跳得多好对不对?要说漂亮的话还是安妮,喔那对长腿!棒极了!但你会不会觉得她穿了高跟鞋的话会有点高不可攀?要我说的话还是沙亚娜最棒,她可是很媚的哦,站在你旁边都会有意无意地靠在你身上,要是跳起舞来……喔喔喔喔!”米内浮想联翩。“喔喔喔,你是公鸡么?”西泽尔轻轻地出口气,“你是在考虑我的舞伴人选还是回顾自己的意淫史?”“我虽然意淫可没用啊。”米内毫不掩饰地自己对伯塞公学中那些出名的漂亮女孩的憧憬,“她们对未来的米内男爵没什么兴趣,我看得出来,她们看我好像在看鸡蛋!对你可不一样,她们就搞定你这件事暗暗较劲呢!”学校里的人都说西泽尔有双魔鬼的眼睛,因为在圣典中描述恶魔多半都说它有双妖异的紫瞳。可这句话由男孩或者女孩说出来,含义是不一样的。或开朗或矜持的女孩都在关注西泽尔,很多粉红色的日记本里写着西泽尔的名字。安妮那身六两重的蝉翼纱的舞裙就是做了要来挑战西泽尔的,在仲夏夜的舞会上笔直地走到他对面,挑衅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敢不敢邀请自己跳舞。这是她们最美丽也最疯狂的年纪,她们自信连魔鬼都会拜倒在自己的长裙下,用魅力征服魔鬼可比征服英雄有成就感多了。“我对自己充当猎物的游戏没什么兴趣。”西泽尔眺望远方,目无焦点,“你呢,有没有女孩对你伸出橄榄枝?”“本地的土妞儿我哪里看得上眼?”米内哼哼,“我等着翡冷翠的女孩们来,我是专门捕猎翡冷翠女孩的好猎手!”伯塞公学中不乏美少女,但男孩们最期待的是翡冷翠来的女孩,在整个伊罗伯,要说哪里的女孩最时尚、最可爱、像淑女般端庄又像狐狸般狡猾,当然是翡冷翠女孩。有人说整个西方的美女都嫁到翡冷翠去了,她们生出来的女而当然也是最美的,所以翡冷翠既是圣城,又是美艳和时尚之都。这倒是弥赛亚圣教的先驱者们建立那座城市时始料未及的。当然,想要赢得翡冷翠女孩的芳心,前提是你得能配得上她们。米内这么说,主要还是因为他在伯塞公学里的机会着实有限,他严肃正经的时候倒也能算个美少年,问题是他严肃正经的时候太少了,动不动就露出贱兮兮的嘴脸来。“想追翡冷翠的女孩就送她们玫瑰和珠宝,向她们朗诵些长诗,谈些音乐和艺术,有神职身份更好。如果你是大国的公爵或者侯爵继承人,那就不用追了,她们会对你投怀送抱的。她们很简单。”西泽尔的声音很平淡,但言辞刻薄,这是他素来的说话风格。“说起来西泽尔你家不就是翡冷翠的么?”“算不上家乡,但十四岁之前我一直住在那里。”“家在翡冷翠却来马斯顿上学?翡冷翠有的是名牌的神学院啊,梵蒂冈学院可是号称世界最高学府的。”米内说,“就是太贵,录取也太难,要不然我也去考。”“你不会喜欢翡冷翠的,你只是喜欢翡冷翠的漂亮姑娘。”西泽尔微笑。“你家在翡冷翠住,应该认识很多大人物吧?”米内绕着弯子想打听西泽尔家的情况。一直有人猜西泽尔是个东西方的混血儿,因为他黑发紫瞳,不太像纯正的西方人,但西泽尔从未谈及自己的家庭。最奇怪的是他没有姓氏,在花名册上他就叫西泽尔。伯塞公学里都是贵族学生,对贵族来说,姓氏是最能体现身份的东西,在公众场合大家都会自豪地念出自己的全名,但西泽尔就只是“西泽尔”而已,好像没父没母。西泽尔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在温暖的春夏两季,铛铛车是不装玻璃窗的,随时都有清新的空气从乘客的身边流过。眼下正是月桂花盛开的季节,风中渗透着冰冷清冽的滑向,阳光洒在西泽尔那精致而锋利的脸上,零星的粉色花瓣从山坡上飘了下来,落在他的眼角眉梢。没人陪米内聊漂亮女孩了,米内觉得有点无聊,只得翻个身,望着外面发呆。其实那些话都是废话,米内很清楚西泽尔对学校里那些声名赫赫的女孩EMI兴趣,西泽尔只在意伯塞公学的第一美女,阿黛尔。但阿黛尔是西泽尔的妹妹,亲妹妹。三年前的冬天,西泽尔和阿黛尔从翡冷翠转学来马斯顿。人没到,消息先到了,各年级都在议论有转学生要从翡冷翠来。他们来的那天,学生会派人去接车,很多女孩也要求跟着去。男孩们憧憬着翡冷翠的女孩,女孩们也憧憬着翡冷翠的男孩,马斯顿虽然也是历史名城,但跟翡冷翠相比还只是适合度假的乡下地方,最显赫的家族都居住在翡冷翠,那里年轻的公爵和侯爵数不胜数,嫁给翡冷翠的男孩才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夫人。女孩们对这个翡冷翠男孩很期待。米内也跟着去了,因为好些漂亮女孩去。那天意外地冷,傍晚的时候飘起了细雪,列车晚点了。为了给翡冷翠男孩留下好印象,女孩们都穿了漂亮裙子和高跟鞋,冻得瑟瑟发抖。就在她们快要丧失耐心的时候,汽笛声由远及近,从翡冷翠远道而来的列车带着浓密的白色蒸汽,穿越群山之后减速进站,缓缓地停靠在月台上。黑衣的少年从蒸汽中走出,站在空旷的月台上,像是一只离群的黑山羊。女孩们失望极了。男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风衣,没带仆役,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大贵族家的孩子。大概是某个破产贵族的孩子吧?这个无依无靠的男孩,带着他同样无依无靠的妹妹来到到马斯顿投靠某位远房亲戚?那天从翡冷翠来的客人很少很少,虽说是旅游城市,但马斯顿的冬天是绝对的淡季,贵族们都去南海的海边过冬了。男孩孤零零地站在月台尽头,扭头扫视周围,直到确认安全之后才转身伸手到蒸汽里,呼唤说,“阿黛尔。”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蒸汽中探了出来,搭在男孩的手臂上。穿白色裙子和白色羊绒大衣的女孩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的鞋跟上镶了金属鞋掌,落地时“叮”的一声。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那个女孩到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团光,照亮了阴霾中的马斯顿。哥哥那么朴素,妹妹却是一位真正的公主,那身真丝刺绣的长裙毫无疑问是东方顶级工匠的手艺,鹿皮雕花的高跟靴子时尚又保暖,头戴着翡冷翠风格的精致小帽,帽子上系着淡蓝色的蝴蝶结,长长的白纱在风中飞舞。女孩站在寒冷的风中,呵出一口白色的气,下一刻雪花就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这就是马斯顿么?真冷啊。”她轻声说。本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话经她的嘴说出来,就带着一种让人怜惜的意味。是啊,天气怎么能那么冷呢?谁能忍心把这种玫瑰般的少女送到这么冷的地方来?冻着了她怎么办?她难过了怎么办?她这一生就该呆在阳光充足的暖房里,被人照料,被鲜花丝绸和蕾丝簇拥,这个世界上适合她的城市只有翡冷翠啊!男孩们都这么想,有点痛心疾首,甚至想要捶胸顿足的感觉。西泽尔脱下风衣搭在妹妹身上,帮她把扣子扣好,摸摸她的面颊,“辛苦你了,陪我来那么远的地方。”“不辛苦,”妹妹往手心里吹气,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来,“有哥哥在就不辛苦。”“从地图上看车站到学校还有几步路,我得找辆马车,要走几步路,还能坚持么?”“可以的,走不动的时候,会跟哥哥说的。”男孩拎着箱子,和女孩相互搀扶,走在白色的蒸汽和白色的飞雪里,月台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男孩的脚印清晰,而女孩穿着高跟靴子,脚印像小猫的足迹。米内忽然记起几句讲述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诗来,“两人手携手,慢移流浪的脚步,离开伊甸,踏上他们孤寂的旅途。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立锥之地。”也难得他想起诗来。“这么看哥哥还是蛮帅的哦!”露露轻声赞叹。“是啊是啊!”安妮也醒悟过来,“刚下车的时候还没有觉得!”“安妮你不是也有哥哥么?是你哥哥帅还是那个翡冷翠男孩帅?”“这种时候不要提我家里的那头猪啦,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送给你好了,但我要事先提醒你,他是那种会毫不犹豫地抢了妹妹的蛋糕往嘴里塞的谜样生物哦。”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嫣红。说来也怪,妹妹出现之后,她那黑山羊一样寒酸的哥哥好像忽然英俊起来了。他像是黑暗中的黑曜石雕像,乍看上去黯然无光,而他的妹妹是温暖的灯,沐浴在灯光中的时候,黑曜石雕像会反射出格外耀眼的光芒。等她们醒悟自己是来接站而不是八卦的,那对兄妹已经站在车站门口等候马车了。她们急匆匆地追了上去,大声呼喊着,冲着他们招手。西泽尔转身把妹妹挡在身后,眉峰一振,这一刻他忽然变作警觉的野兽,目光凶猛,拒人千里之外。极少数情况下西泽尔会暴露出这种眼神来,极不讨好,令人厌恶和不安。米内总是想不明白,西泽尔那种聪明人为什么会流露出那么不友善的眼神,直到后来他在草原上和狮子偶遇,狮子站在上风口,冷冷地看着他。米内忽然明白那是宣告领地的眼神,你不进攻,它就不会伤害你。“我们……我们是伯塞公学学生会派来接站的……”学生会主席露露战战兢兢地说。阿黛尔愣了一下,无声地笑了,她拎起裙子,行优雅的屈膝礼,裙摆打开仿佛一朵盛开在雪中的白色玫瑰。几秒钟后,所有女孩都拎起裙子行屈膝礼,男孩们也不得不手按胸口鞠躬。他们来这里本是要迎接一对身份不明的翡冷翠兄妹,后来又怀疑他们只是破产贵族的孩子,最终却像迎接王子和公主那样,用上了最隆重的礼节。绵绵细雪落在他们身上,男孩女孩们依次报上自己的全名,最后是阿黛尔,她轻声说,“我是阿黛尔·博……”“来到马斯顿,你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姓氏,”西泽尔打断了妹妹,“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只是阿黛尔而已。”很久之后米内才意识到初见的那次阿黛尔的举动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贵族们见面的时候,最后一个报上姓名的自然是身份最高贵的人,便如皇家舞会上,公主总是等着名媛们自我介绍完之后才会用从容淡定的声音说出自己那尊贵的姓氏。你虽然拥有那种天使降临般的妹妹,但其实也很没劲,米内经常教育西泽尔,这样别的漂亮女孩在你看来都是庸脂俗粉,你这一生还能爱上谁?可那又是你妹妹,妹妹就是哥哥的临时财产,早晚是要转交出去的,既然要失去,不如不拥有。西泽尔总是很淡定地说,米内你知道么?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能用下半身指挥大脑,这真是生物学上的奇迹啊。过了好一会儿西泽尔也没出声,好像真的睡着了,米内把头探出车外,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电线把天空切成几何形的碎片,天上白云舒卷,一对红隼翻转着飞翔,大约是猛禽间的求偶仪式,列车带着“铛铛”的声音爬山,下方是培植郁金香的梯田。这样美好的下午在马斯顿并不很稀罕,在这座远离权力中心的温泉小城,人们每天都是这么轻松地度过。多年后米内总是回忆起那个下午,就在那个下午,历史的洪流汹涌而来,席卷了马斯顿和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他离开了世外桃源,从此再也回不去。警报声响彻全城。铛铛车刹车带出尖利的摩擦声。车轮在铁轨上滑动,溅出密集的火花。西泽尔和米内差点被甩到前排去。指示灯由绿变红,显示铁道已经切换到了关闭的状态。蒸汽驱动的自动路障弹出,把前方道路封锁了。骑警出现在街头,几分钟内就控制了所有路口。马斯顿的犯罪率很低,因此骑警们格外散漫,平时上街带根警棍就不错了,但今天他们荷枪实弹,每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骑警队长带着骏马站在十字街头,面如冰封。弥赛亚圣教把世界带入了火药和蒸汽机的时代,如今很多城市都已经拆除了城墙,但马斯顿除外。它的古城墙使用白色石灰岩砌成的,非常有名。骑警们驰过街头的同时,通往四方的城门开始落闸,重达数千斤的铁闸把出入马斯顿的所有道路都切断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米内爬起来,摸着被撞痛的脑袋左顾右盼。地面震动不已,像是浩荡的骑兵团踏过平原。西泽尔额、猛地扭头看向西北方,那一瞬间,仿佛刀剑出鞘的光芒在他瞳孔中闪过。黑旗从远方的地平线上跃起,逆风飞舞,像是一簇纯黑的火焰,舒展的时候暴露出荆棘缠绕的金色十字架。成千上万的骑兵尾随着那面先导大旗,他们穿着黑色呢绒军服,肩佩银色军徽,防尘面罩遮蔽了他们的面容,只露出刀锋般的眼睛。他们骑乘的不是骏马而是两轮军用陆行器,后轮上方交叉放着长杆火铳和格斗剑。“十字禁卫军!十字禁卫军!”米内惊呼。竟然是十字禁卫军,教皇国的中央军,号称神在人间的武装。马斯顿地处东西方之间,距离翡冷翠有千里之遥。况且虽然文化上算是西方国家,但马斯顿隶属于中立国高文共和国,教皇国的军队是不该出现在高文共和国境内的。但那是十字禁卫军。几乎所有男孩看到那只军队都会像米内这样瞪大眼睛发出惊喜的呼声。每个西方男孩都渴望着一身十字禁卫军的军服,那种军服甚至改变了西方的服饰风格。贵族服饰从雍容华贵的大礼服渐渐变成了军服式样的小礼服,修身束腰,英气逼人。男性服饰风格的变化取决于女性审美的变化。对西方少女们来说,所谓完美男性已经不是慵懒的贵公子了,而是英武潇洒的年轻军官,如果他们还有贵族头衔,那就会更加完美。那种两轮机车就是十字禁卫军的标志,红水银的存在让蒸汽机小型化成为可能。教皇国的机械师把精密的动力核心安装在两轮机车上,缔造了这种名为“斯泰因重机”的交通机械。在神话里,斯泰因是天使们骑乘着巡视天穹的骏马。从出现在地平线上到抵达马斯顿城下,斯泰因只用了片刻工夫,速度不亚于最雄健的战马。但铁闸已经落下,温泉城马斯顿挡在十字禁卫军的前方,就像是一颗白色小石子挡在了钢铁狂潮前。这是一座中立城市,任何国家的军队都不允许踏入。十字禁卫军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们分散开来涌入周边的小道,继续推进。斯泰因重机留下了浓重的燃烧气味,火铳则留下浓烈的火药气息,大街小巷都被灼烧味占据。在这个月桂花盛开的春末,马斯顿的人们原本期待着从翡冷翠来度假的贵宾,最终等来的却是翡冷翠的神之利刃。“打仗了么?要打仗了么?”街头巷尾,人们不安地相互询问。十字禁卫军号称“不动之军”,平时的工作时拱卫教廷所在的翡冷翠,而他们一旦被调动,就意味着有战争开启了。骑兵团经过之后,接下来是辎重军队,由强壮的驮马拖曳。车上的货物都蒙着黑色的防尘罩,那些防尘罩用昂贵的天鹅绒缝制而成,绣着不同的图案,有的绣着锁链缠绕的心脏,有些绣着骷髅和十字架组成的神秘徽章。货物被包裹得很严实,显然是不想被外人窥见它们的真面目。但风吹过的时候,体积过于巨大的武器还是从防尘罩下方暴露出来,有些是沉重的旋转火铳,有些是五尺长的超级重剑,刃口带着锋利的黑色锯齿。“炽天铁骑!炽天铁骑!”米内接着惊呼。炽天铁骑,这才是神赐予信徒们的究极宝物,也是这种武器最终奠定了教皇国今日的地位。回到翡冷翠最初落成的年代,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尼禄很想征服这个新生的小国,获得红水银和影金属的控制权。作为历史上最有名的几位暴君之一,尼禄皇帝有着惊人的占有欲,他坚信那种超越时代的东西只有在自己手中才会发挥最大的作用。他派出了最强的远征军。那时候战场还是由冷兵器主宰的,罗马帝国的黑骑士却已经配备了最先进的火绳枪,骑兵们全身插满短枪,一边冲锋一边射击,直到弹药用尽再拔剑战斗,这让他们成为世上最强的军队。即便其他诸王联合,也不过和他们战成平手。而新生的“与神订约而成立的、被光之弥赛亚守护的人间天国”根本没有盟友,它由一群善于制造机械却没有战斗经验的教徒组成,看起来世间再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它的灭亡了,伊罗伯的君王们都在等待翡冷翠覆灭的消息。远征军的将军给教皇送去了倨傲的劝降书,说如果信徒们不屈服,铁蹄将踏破他们的城门和头颅,骑兵们将用无数的火把把翡冷翠化作祸害。教皇回复说,既然神已经把这片土地许给他的子民们建城了,他就不会允许它被毁灭,光之弥赛亚会从天而降保护翡冷翠的。将军收信之后哈哈一笑,说光之弥赛亚?这么有幽默感的教派,简直让人不好意思毁灭它了。清晨,罗马骑兵们带着战马走过雾气弥漫的原野。将军已经下达了毁灭翡冷翠的命令。骑兵们并未打起十分的精神应付接下来的作战。根据情报教皇国根本没有军队可言,毁灭它就像用手指碾死蚂蚁那么简单。骑兵们更感兴趣的是在战斗结束后如何分配美貌的女性。忽然间,久经沙场的骏马警觉地竖起了马耳,它们的眼睛里透出了恐惧的光,甚至不敢嘶鸣。战无不胜的罗马骑兵团在荒野上站住了,对面的雾气中,响起了金属的脚步声。魔神们踏破雾气而来,他们全身上下都被金属包裹,背负着沉重的锯齿剑,肩膀后部的黄铜喷管吐出浓密的白色蒸汽,黑色的大氅上,刺绣着火焰的纹章。那就是光之弥赛亚?怎么看那都是地狱里逃出来的生物!骑兵们还没来得及组织起防御,魔神们就已经发起了冲锋。那些东西挥舞着锯齿剑穿越整片战场,仿佛死神挥舞镰刀经过生命的麦田,它们肆无忌惮地收割,背后涌起冲天的血泉。那是罗马皇家骑兵团的覆灭之日,魔神们摘下染血的面罩,年轻俊美的面孔在朝阳中熠熠生辉。他们高举锯齿剑,向着远方的翡冷翠致敬,说:“哈利路亚!光之弥赛亚,将一切逆神者的血肉,化为焦炭!”教皇国的甲胄骑士们第一次暴露于世人面前,他们自称“炽天铁骑”,虽然他们其实并不骑马而他们以蒸汽为动力的新型甲胄被称为“炽天武装”。信神者拥有一支身穿机动甲胄的神秘兵团!信神者拥有一支身穿机动甲胄的神秘兵团!!信神者拥有一支身穿机动甲胄的神秘兵团!!!这个消息在几个月内传遍各国,君王们惊得从宝座上起身,向他们的情报官员怒吼着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各国最精英的机械师聚集起来开会,炽天铁骑的形象被绘制在黑板上,幸存的帝国骑兵详细描述那种甲胄的性能,技师们也惊呼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半具机动甲胄的残骸被送往罗马大学的研究所,在那里它被仔细地拆解开来,见过它内部构造的机械师们都说那是奇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那次拆解后昄依了弥赛亚圣教。那是跨时代的战争武器,它的精密程度不可想象,机械师们说它属于几百年乃至千年后的未来,但弥赛亚圣教提前将它们造了出来。它的外部覆盖着青铜和锻造钢叠合打造的甲板,内部用秘金和秘银制造小型化的助力机械,以高纯度的红水银蒸汽驱动。阿瓦隆岛上的发现给人类带来的不只是造福世界的科技,还有致命的武力。在各国发了疯似的研究炽天武装的时候,教皇国已经高速地行动了起来。他们选拔勇敢的年轻人,在“炽天铁骑”的基础上组建了“十字禁卫军”。之后的十几年里,炽天铁骑横扫西方诸国,以摧枯拉朽之势,继续的摧毁诸王的军队,君主们纷纷在教皇面前忏悔,宣布昄依圣教。最后,他们冲破了罗马城的黑铁巨门,宣布尼禄皇帝为异端,将他烧死在火刑架上。罗马帝国被纳入教皇国的版图。从那一年开始,教皇国彻底主导了西方世界的秩序。如今使用蒸汽动力的甲胄骑士已经是战场上的核心力量,通过拆解和仿造炽天武装,各国都建立了自己的骑士团……光辉骑士团、神怒骑士团、圣剑骑士团、狮心骑士团……唯有最强的战士才有资格穿上这些沉重的超级甲胄,他们能独自对抗军队。“骑士”成为一个专属名词,唯有能驾驭机械甲胄的精英战士才能称作骑士,他们每个人都是国家的珍宝。但究极的甲胄骑士仍是教皇国的“炽天铁骑”,他们使用的甲胄只有教皇国的核心技术机关“密涅尔机关”才能制造,数量极其有限,从被发明出来到今天,只造出了大约三百具。按世代划分,目前通用的版本是圣历1974年面世的“炽天铁骑Ⅳ型”,为了适应各方面需要,在武器和配置上做了不同的强化,装配了锯齿重剑的是“青铜切断者”,装配了转轮火铳的是“咆哮雷神”,搭配起来可以应对各种战场。这是近乎完美的战争武器,除掉高昂的成本和复杂的工艺外,唯一的弱点就是活动时间很短,红水银蒸汽作为能源固然强劲,但高浓度的红水银存在爆炸的危险,人类只能把那种血红色的液体稀释后使用。因此炽天铁骑的蒸汽背包只能荷载有限的动力。在极限状态下,炽天武装的活动时间只有区区五分钟。当背包中的红水银蒸汽耗尽,骑士凭自身力量根本无法驱动重达上百公斤的甲胄。甲胄就成了废铁。但什么样的敌人能在炽天铁骑面前撑五分钟呢?所以这是个可以忽略的缺陷。关于炽天铁骑还有个很让女孩心动的传闻,那就是只有年轻人才能驱动那神秘的甲胄,因此炽天骑士团的现役骑士都是英武俊美的年轻人,他们在战场上会被敌人看做恶魔,在社交场上却是谨守骑士道的年轻贵族。跟“我要当上公爵夫人”相比,“我要嫁给英俊的炽天骑士”才是女孩们真正的梦想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几分钟前城外的轰响仿佛雷鸣,此刻却静得能够听见风声。斯泰因重机在道路两侧列队,骑兵们手按剑柄昂首挺胸。形体巨大的白色礼车卷着尘埃驶来。数百面纯白的旗帜簇拥着它,像是白色海洋,旗帜上用金线绣着玫瑰徽章。骑乘着斯泰因重机的白衣修士方阵作为先导,他们抛洒圣水和白色花瓣,礼车上端坐着威严的胜者,他头戴白色圣冠,手持黄金铸造的十字法杖,遥望马斯顿城唱出祈福的圣言。“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所有人都高唱着这句希伯来文,赞美世间唯一、至高无上的神。那辆蒸汽驱动的白色礼车名为“阿瓦隆之舟”,是教皇博尔吉亚三世的法驾,教皇亲临马斯顿!因为有城墙阻隔,所以阿瓦隆之舟停在位置更高的山坡上,好让城里的人能仰望教皇的圣容。尽管是中立国,但马斯顿城中有大量的弥赛亚圣教信徒。他们都跪了下去,在胸前画着十字,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是何等的殊荣!那可是号称“神之代行者”的男人,竟然会出现在这个遥远的小城,这一刻人们都沐浴着神的光辉。“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米内跟着大家一起高呼,注意力全都放在教皇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同伴的眼神。西泽尔也遥望着教皇,却没有跪下。他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扶着椅背,目光重又变得如同深渊。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里,唯有这个十六岁的男孩摆出了和教皇平等的姿态,象征博尔吉亚家族的黄金玫瑰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瞳中,像是金色烈火燃烧在黑暗的井底。祈祷结束后,骑兵们继续赶路,斯泰因重机和拉辎重车的骡马混杂在一起,城外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谁也不知道教皇国调来了多少军队。“见鬼!你还有牧师资格考试!这可怎么办?”米内猛地想起这件事来。因为十字禁卫军的到来,马斯顿城进入了戒严状态,铛铛车也停止了运作。骑警们控制了大街小巷,任何人试图冲击路障,他们都会抬起枪口指向你,用冰冷的眼神逼迫你呆在原地不要动。前方不远处就是伯塞公学,只隔几条道路他们就能赶上牧师资格考试。西泽尔原本已经完胜了,他如愿以偿地赢到了钱,还要在罗曼神父手里拿到牧师资格证书。但历史的狂潮忽如其来,将他们吞没。西泽尔确实能算到很多事,却无法算出历史的潮流。历史是一辆战车,它轰隆隆地驰过,无论轮下碾碎了多少幸福甚至白骨,都不足以让它减速哪怕一分一毫。西泽尔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乎,他默默地看着外面。阳光里月桂花悠悠地落下,打着漂亮的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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